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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晋陵城外, ...

  •   晋陵城外,已是深夜。
      暑气仍未散尽,混着尘土、汗腥与松脂燃烧的焦糊味,沉沉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黎偃松立在临时垒起的土台上,身后站着六十名亲兵。这些人身姿挺拔,眼神沉静锐利,轻甲泛着幽冷的微光。他的面前,是吴险调拨过来的两千部众,黑压压地站在旷野之上。
      火把光影摇动,映出一张张疲惫、麻木又带着惶惑的脸。这两千人里,只有寥寥数十人穿着铠甲,且都已破旧斑驳,不少甲片松脱,只用绳子草草系着。手中兵器更是参差不齐,空着手的亦不在少数。
      队伍松松垮垮,全无军纪可言,有人缩着脖子赶蚊虫,有人东张西望。唯有领头那个叫尹诚的,站得还算笔直。
      四下很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与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叫交织在一起。
      黎偃松缓步走下土台,停在一个面庞还带着稚气的士兵面前,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他伸出拇指,按住他腰间佩刀的哑簧,轻轻一推。
      一声艰涩刺耳的摩擦声响起,半截刀身出了鞘,刀刃上泛着暗沉的锈迹,布满凹坑,靠近刀柄的地方还有一道显眼的缺口。年轻士兵像做错了事,把头垂得更低。
      黎偃松没说什么,轻轻将刀推回鞘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从排头走到排尾,步伐不急不缓。所过之处,有人低下头,有人挺起胸,还有的人悄悄站直了身子。
      走完一圈,他转身回到土台上。夜风渐渐嚣张起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光影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流转。
      “你们当中,”他开口问道,“有谁是晋陵本地人?”
      尹诚愣了一瞬,随即出列答道:“黎将军,在下是城南柳树湾人。”
      短暂的寂静之后,一只只手臂陆续举起来。
      “我是乡下的。”
      “城西砖瓦巷。”
      “北门鱼市口。”
      ……
      一只接一只的手臂举起,很快连成一片。粗略看去,占了十之八九。剩下的那些虽非本地人,家乡也都不远。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黎偃松的声音不高,却能穿透风声和虫鸣,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觉得,来了就是棋子,是填壕沟的泥巴。这仗打完,说不定就是黄土一抔,连块牌位都没人给安,再也回不了家,见不到亲人了。”
      台下无人应声,远处传来一声夜枭凄厉的啼鸣,更添几分肃然。
      “我不骗你们。”他坦诚说道,“打仗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或许是我,也或许是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此刻好端端地站在这儿说话,不定什么时候,命就没了。”
      “可咱们要是退了,”他的话音忽然一转,声调并未拔高,却如弦上弓箭带着冲劲儿,“金弘的兵会立刻踏进晋陵城,踏进你们的枣树胡同、你们的柳树湾,踏进你们从小长大、子子孙孙都要扎根的故土!”
      他猛地向前一步,站到了土台边缘。冲天的火光映着他,身影巍峨如山。
      “昨夜我听到有人说,谁来做官都是一样,咱们照旧做平头百姓,何苦拼命。这话听起来好像有理,可你们细琢磨——金弘老贼野心勃勃,意在谋国,得陇望蜀之人,从来没有安分的时候。今天打江南,明天占淮北,连年打仗所需的钱粮兵器,最后只会层层摊派下来,压在你们和爹娘妻儿的肩头。今天因为怕死退一步,往后的日子是什么光景,你们心里比我更清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骤然抬起来的脸。
      所到之处,众人脸上的麻木渐渐裂开,惶惑慢慢消散,那些原本死寂的眼睛深处,有星火被悄悄点燃。
      “我不逼你们为我卖命,也不逼你们为朝廷尽忠——那些大道理,太空,也太远了。”
      他看着台下的人,猛地抽出腰间佩刀,“苍啷”一声清响,雪亮的刀身在火把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苍穹。
      “可你们今夜站在这里,要守护的,不是我黎偃松的官职,不是皇帝的万里江山——而是你们的家,你们的炕头,你们的灶台!是爹娘妻儿在灯下的等候,是孩子在梦里的呼唤!”
      没有嘶吼,声音却像沉雷滚过荒野,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砸进人心里。
      他还刀入鞘,余音在夜空中铮然回荡。
      “我不管你们是谁,也不管你们因何而来。此时此刻,入了我黎偃松的麾下,便与我的亲兵一般无二。怕打仗、想回家的,即刻出列,去找景副将领二两银子,各自回家,我绝不追究。决意留下的——”
      他目光如炬,掷地有声:“即刻随陕万年去领新甲新刀,粮草抚恤,皆与嫡系亲兵同等份例。”
      说完,转身大步走向临时搭起来的简陋营帐。
      帐内油灯如豆,一片昏黄,粗糙的木桌上摊着舆图,旁边放着一只陶碗,碗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舒怀跟进来,低声禀报:“将军,青鲤托人捎了信来,已经按您的吩咐兵分三路埋伏妥当。另外,派去护送江姑娘往北疆的人已经出发了,您尽管放心。”
      黎偃松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还凝在沙盘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条象征水路的凹槽。
      万山雪——她此刻,该到安全的地方了吧?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牵起心头一阵细细密密的疼。他强行把思绪压下去,指尖重重按在沙盘南线的空白处。
      舒怀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发问:“将军,这些人真的信得过吗?毕竟是吴险推过来的人,底细不明,若是临阵倒戈,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十足的把握。”黎偃松头也没抬。
      “那您还……”舒怀不解,“粮食、兵甲,连抚恤都按咱们嫡系的份例发,这也太厚道了……”
      “城南柳树湾那个尹诚,发妻早逝,家里有老父亲和一儿一女,全指着他的兵饷和老父亲编竹筐度日。”黎偃松说道,“城西砖瓦巷那个姓周的士兵,妻子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只有盲了一只眼的老母亲照料。北门鱼市口那人,父亲瘫痪在床三年了。这几人的境况,已经是这两千人还算过得去的了。”
      舒怀目瞪口呆:“将军,您何时摸清了这些人的底细?”
      “时间紧迫,只是粗略打听一番。”黎偃松抬眸看着他,“我瞧你今年带队很有长进,不像从前只盯着任务,对手下人的心思也很能体察了。带兵之人,知道他们的来处、心里的牵念,才能把不同脾性、不同志向的人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
      见他仍紧蹙眉头顾虑重重,黎偃松又道:“看看他们的衣食住行,就知道在吴险手下过的什么日子。他们未必忠心于我,可他们的爹娘妻儿,都在晋陵城里。金弘的兵马打来,断的是他们的生计,踏的是他们的房屋。这份愤懑恐慌,比什么军法、忠义的说教都管用。战场上,决心比甲胄更重要。”
      这番话使得舒怀频频点头,眼中敬意更浓。
      “拂晓之前,将所有人重新整编,五十人为一队,每队编进五个老兵——不是监视,是带新人打仗,教他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辨旗号、听鼓声、结战阵,乱军之中互相照应。”
      舒怀恍然大悟:“将军这是攻心为上啊!吴险眼里的弃子,到了您手里,可就起大作用了。”
      “舒怀,你要牢牢记着,人就是人。”黎偃松的脸色严肃起来,格外郑重,“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若生在太平年景,他们本该在家种地、做买卖,守着妻儿老小过安稳日子。而不是为了几两碎银,拿着钝刀穿着破甲,不明不白地豁出身家性命……”
      一语未了,帐外突然传来闷雷般的响动。
      那声音起初还有些杂乱犹豫,但很快变得整齐洪亮,最后汇聚成滚滚浪潮,冲破了沉沉夜幕,震得帐顶簌簌直抖。
      “属下誓死追随将军,护小家保大家!”
      “护我乡土!”
      “誓死追随!护小家保大家!”
      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像苏醒的怒涛拍打着寂静的河岸。火光映着一张张涨红的脸,那些先前麻木惶惑的眼睛里,此刻燃着同一片炽热的烈火。
      黎偃松走到大帐门口,静静地听着。
      山呼海啸般的誓言穿透帐布,撞在耳膜上,也撞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家——他眼前忽然掠过一张含泪却倔强的脸。
      万山雪,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她的名字,而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舒怀吩咐:“去安排吧。天亮之前,我要见到整编完毕的队伍。另外,加派斥候,南线三十里之内,但凡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不得有误。”
      “是!”
      舒怀抱拳领命,转身匆匆离去。帐内重归寂静,唯余油灯的灯花噼啪作响。
      黎偃松独自站在舆图前,与帐外两千颗被点燃的赤子之心,一起融进了这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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