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活寡三年，她掀桌了》胡小满

101、第 101 章 天，一日热

　　天，一日热过一日。
　　河面浮着晃眼的光，热气腾腾往上蒸，风裹着河泥与腐草闷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万山雪倚在发烫的舱板上，心里焦灼如火。忽闻外面人声嘈杂，牧笛猛地停了船，低声咒骂两句。
　　她掀开竹帘望去，宽阔的河面竟挤挤挨挨，堵满了各式船只。
　　只见邻船堆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被褥卷得仓促，露着半截旧花被面。一个赤膊老汉面朝这边站着，手里提溜着一口铁锅；身后的老太太蓝布衫子洇湿一大片，死死攥着两只缚了脚的鸡，鸡蔫头耷脑地扑腾，抖落几片灰扑扑的羽毛。
　　迎面船上跨过来一个俊俏女子，接过鸡嗔怪道：“暂时避乱罢了，偏要把家当都搬来，我这儿还能少了你们一口吃的？”
　　万山雪心头一跳，探身出去含笑问道：“老伯，你们这是往何处去？”
　　老汉扬了扬草帽：“逃难，晋陵待不得了。”
　　“晋陵出了何事？”
　　年轻女子拉他一把，使个眼色，老汉却浑不在意地笑笑：“传开了的事，瞒得住谁？晋陵啊，要动刀兵了。”
　　万山雪故作茫然：“我才从晋陵探亲南下，怎没听闻要打仗？”
　　“我们也没亲眼见，”老汉嗓子沙哑，像被烈日晒裂的土，“早前有人挨家挨户递信，要我们连夜就走，迟些时候便走不脱了。”
　　“莫不是开玩笑？”万山雪不理会牧笛投来的目光，追问道。
　　“起初都不信，可来人手里握着黎将军的令牌。黎家世代忠良，怎会坑害百姓？”
　　老两口随着女子上了接迎的船只，前方挪出一道缝隙，拥堵的江面终于松动。
　　万山雪坐回舱内，这才惊觉手心都是冷汗。
　　她想起那一晚，他垂眸看她时，烛火在深黑瞳仁里跃动的模样。
　　黎偃松，黎偃松……
　　百姓退路、周全事宜他都安排妥当，却将自己钉在了那座即将被烈焰吞噬的城池。
　　她心口骤然一痛，泪水几欲涌出，怕被牧笛瞧见，只得拼命强忍。
　　船又行一程，两岸苇荡青翠，蝉鸣聒噪震耳。黄昏时分，西天燃起漫天火烧云，映得满江猩红。风停了，空气黏稠如浆汁，闷得人喘不过气。
　　万山雪用过饭，望着滚滚南去的江水怔怔出神，像一株失了水分的兰草。
　　牧笛伺候得格外小心，还嘱咐丫鬟煮大麦茶给她解暑。
　　万山雪换了个松垮姿势斜倚着，闲闲笑道：“金相国算无遗策，想来这盘大棋，用不了多久便见分晓。届时你二爷威风八面，你定然是头功，又何必这般殷勤待我？”
　　牧笛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正色道：“二奶奶这话，小的万万不敢当。这些年您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二爷对您情深意重，待他功成之日，从前种种，都会一一弥补的。”
　　她懒懒抬手，以袖掩面轻打了个呵欠，目光飘向远处惊飞的几只白鹭，淡淡道：“但愿我有这般福气。可黎偃松的军队向来是常胜之师，万一他绝处逢生，咱们这一家子，怕是要收拾收拾上断头台了。”
　　“不可能！”牧笛脱口而出，察觉失态，压低声音解释，“我是说，金相爷布局缜密，此番定是万无一失。”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何来绝对之说？”她故意摇头叹息，做出忧心忡忡的模样：“我便是有心与你二爷和好，只怕也没这个机会了。”
　　牧笛见四下船只相距甚远，急忙凑近宽慰：“此处无旁人，说与二奶奶听也无妨。”
　　他掰着手指细数：“二爷手下四千精兵镇守西线，姚知府麾下八千人，一半围东线，一半断后援；北线更是相爷大公子亲率一万精锐。黎偃松与江老将军拢共不过三万兵马，主力还远在北疆，即便赶来，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更何况相爷早有提防。”
　　万山雪袖中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半信半疑：“不瞒你说，我得知黎将军在江南后，确实悄悄去过几次，一为探望江姑娘，二是打探毓儿近况。你二爷疑心之事，纯属捕风捉影，我不过是一时赌气不肯解释罢了。你想想，我纵有三分不自知，人家堂堂将军，天下芳华无数，怎会与我牵扯不清？”
　　她无奈轻叹：“我哪里是为旁人忧心。我愁的是，毓儿从军，到了黎偃松麾下，他二人持刀相向，谁胜谁负，我心里都不好受。”
　　牧笛脸上现出恍然之色：“原来二奶奶是为此悬心。二爷早有安排，您尽管放心。方才我话未说完，相爷故意留南线空虚，黎偃松若从此处突围，便是死路一条；若不突围，便只能在城中困死。不过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待二爷立了功，亲家大爷的事，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便是为了这个，您也不该再与二爷置气了。”
　　“那吴家两兄弟呢？是帮是看，还是想坐收渔利？”
　　“他们首鼠两端，还在观望。可相爷早已看透，此番绝不会留后患，除掉他们只在早晚。”
　　万山雪强逼自己镇定，频频索要茶水。
　　一碗晾凉的大麦茶几口饮尽，她又要一碗，怏怏道：“头疼得厉害，等靠了岸，劳烦你去买些西瓜来给我解暑。”
　　到了次日正午，日头毒辣如火，船泊在临水小镇码头的柳荫下。
　　岸边人声鼎沸，夹杂着叫卖冰镇瓜果的吆喝。远处凉棚戏台，红布幔被晒得褪了色，锣鼓铙钹敲得震天响，唱词混在热风里断断续续飘来。
　　牧笛将船撑稳，轻声说道：“二奶奶，我瞧您脸色差得很，且在这儿歇息，我上岸寻郎中包些解暑的药，再买些新鲜瓜果来。”
　　他取来绳索，将万山雪的手腕反缚在舱内厚重的枣木桌空隙里，打了个绞索结，越挣越紧。
　　“二奶奶多担待吧。”他吩咐丫鬟仔细看守，便上岸去了。
　　丫鬟倒也尽心，捏着湿布替万山雪擦汗。
　　戏台上正声嘶力竭唱着，扮林冲的伶人嗓音劈裂，在热浪里更显凄厉。
　　“男怕《夜奔》，女怕《思凡》。这般大热天，挣这份辛苦钱，真不容易。”
　　万山雪合上眼，眉心微蹙，“且帮我挪到船头去吧，这里闷得慌，绑着手，半边身子又麻又疼，船头好歹能透透风。”
　　丫鬟犹豫片刻，还是费力地将她连人带桌椅挪到船头有篷遮阳处。
　　万山雪闭目养神，脚尖轻轻打着节拍，仿佛沉浸在戏文里。
　　丫鬟拿着杯盏去舱尾洗涮，水声哗啦。
　　万山雪骤然睁开眼。
　　那枣木桌虽沉，可她已蓄了两日的力气。将桌子斜拖至船舷边，便可借势连人带椅翻入河中。只要入了水，便有五分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腰腹正要发力，舱尾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如同装满瓜果的布袋重重坠地。
　　竹帘被狠狠撞开，一个身影带着凉风冲了进来。
　　是花露。
　　她浑身湿透，单薄夏衫紧贴在身上，发髻散乱，浑浊河水顺着辫子往下淌，裙摆裤脚沾满淤泥与水藻，一只鞋不知去向，露出的脚踝被蚊虫叮得红肿一片。
　　这般狼狈，落在万山雪眼中，却如同从天而降的侠客。
　　花露冲到近前，绳索应声而落。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猫腰跃出闷热船舱，扎进岸边茂密高大的芦苇丛。
　　苇叶边缘锋利，转瞬便在手臂、脸颊刮出细密血痕，脚下是晒得发烫又浸了水的烂泥，死死吸着鞋袜。
　　两人紧牵着手，在密不透风的青纱帐里疾奔，苇叶刮擦的哗啦声与急促喘息搅在一起。
　　直到码头喧嚣、戏班锣鼓被远远抛在身后，只剩无边蝉鸣与风吹苇浪的沙沙声，二人才力竭停下。
　　花露扶着一棵叶片卷曲的旱柳，剧烈咳嗽起来，脸颊泛起潮红。她从怀里掏出一包裹得严实的碎银递给万山雪，又指了指天色，示意她耐心等候。
　　芦苇丛里蚊虫肆虐，两人被轮番叮咬，浑身又痒又痛。花露折了芦苇，编了只小蚂蚱递过来。
　　万山雪知道，花露是想分散她的心神。
　　因着春草之死，她虽清楚花露是被兰芬利用的可怜人，待她却始终难以像对红璎她们那般亲近。
　　万万没想到，她竟能豁出性命一路跟随，关键时刻冒险来救。
　　一把搂住花露，她的泪水簌簌落下：“傻丫头，你是怎么跟来的？”
　　待到暮色彻底沉下，二人才悄悄顺小路往外走。
　　一路打听，终于寻到一处贩马维生的人家。
　　马贩在门前给马儿洗刷毛发，见是两个姑娘而来，没有搭话，朝屋里喊了一声，很快走出个年龄相仿的女子来。
　　那女子是个热心肠，听了万山雪半真半假的讲述，十分同情，打了水让她们洗漱，又拿来了两套干净衣服。
　　待收拾停当，她拉着万山雪走到马厩边，指着一匹枣红马道：“这是我从小养大的红枣，性子最温顺，脚力也稳，从不欺生。要卖，你纵然出千金我也是舍不得的。分文不收，待你二位寻着亲人，全须全尾给我送回来就是了。”
　　万山雪虽断定这父女二人绝非歹人，却不敢多耽搁，坚持写了张借契。
　　那马儿个头高大，皮毛在暮色里泛着油亮的光，走近时，鼻息粗重喷在她脸上，她连心跳都漏了一拍。可牧笛的话在耳边时时响起，像烧红的烙铁煎得心口疼。
　　她咬了咬牙，左脚认进马镫，双手死死攥住鞍桥，腰腹一紧——竟也歪歪斜斜地翻了上去。
　　马背比她想的要高，视野骤然开阔，一股陌生的眩晕和失控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俯身伸手，将花露拉到身后坐稳。
　　待问清楚方向，俯身将银子塞给那好心的姑娘，说道：“这是给马儿的辛苦费。”
　　又道了声谢，随即双腿一夹马腹，颤颤悠悠说了声“驾”。
　　马儿倒乖觉，踏了几下碎步，随即撒开四蹄，冲进了夏夜微凉的风里。
　　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她觉得自己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恐惧如冰冷的潮水，一阵阵漫过心头——怕摔下去，怕控不住马，怕跑错了路。
　　可这恐惧刚刚浮起，就被心底更汹涌的担忧吞没了。
　　她伏低身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朦胧的道路。只想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向着晋陵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