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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遇见刘据 你若不是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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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李安应阿姐李盈之邀前往东宫。踏入宫门的刹那,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睁大了眼——这宫苑大得仿佛没有边际,飞檐斗拱的亭台连着曲折回环的长廊,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莹润的光,比将军府不知要气派多少倍。她一路走一路发出细碎的惊叹,脚步都有些踉跄,眼里满是对这朱墙内世界的新奇。
李盈见她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忍不住用团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打趣道:“瞧瞧你这副样子,倒像是从乡野里跑出来的。”她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认真,“宫里这几日正逢老宫女轮岗出宫,要择选些伶俐的新宫女补位。你生得周正,性子又活络,若能选上做个女官,也是给李家添光的事。”
李安心里微微一动。她知道李家如今境况微妙,若能在宫里有个立足之地,或许真能帮上大哥。可念头刚起,少卿大哥的身影便浮现在眼前——他说过的,待她及笄,便许她一生。若是进了这深宫高墙,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那一生的承诺,岂不成了泡影?这般想着,她便用力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阿姐,我不想入宫。”
李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浮起几分失望。
恰在此时,远处有宫女匆匆走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李盈点点头,转头嘱咐李安:“我还有事要忙,你莫要在东宫逗留,循着来路速速回去。”说罢,便跟着那宫女转身走向回廊深处。
可东宫实在太大了。李安按着记忆往回走,转了几个弯,周遭的亭台楼阁便都变得陌生起来,哪里还记得大门朝哪个方向?
她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瞎撞,走到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时,忽然听见“啾啾”的细弱叫声。低头一看,竟是只翅膀受伤的雏鸟,正扑腾着小爪子,在草地上嗷嗷待哺。
她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雏鸟捧在掌心,软乎乎的一团在她手心里微微发抖。心里想着要寻些虫儿喂它,便低着头在草丛里细细摸索,没承想脚下一绊,竟直直撞上了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
“小侍卫,你快帮我寻寻这园中可有虫儿,好喂食这雏鸟。”她抬头便说,目光还落在手中的雏鸟身上。
少年环顾四周,见并无他人,惊讶地指了指自己:“你在与我说话?”
“那是自然了,这里除了你,可还有旁人?”她笑着反问道,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你说我是小侍卫?”少年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她上下打量他一番,略加思考道:“你若不是侍卫,那便是太子伴读了。”
少年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那我为何不能是太子了?”
她“嗤”地笑了:“太子何等尊贵,出行哪回不是前呼后拥?怎会像你这般形单影只?”
少年被她说得一怔,随即尴尬地笑了:“经你这么一说,倒真是这个理。”
正说着,她在草里翻出一条青虫,得意地捏在指尖晃了晃少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强装镇定。
“堂堂男子,竟怕这小东西?”她故意逗他。
少年梗着脖子辩解:“谁说我怕了?这天下,除了父……父亲,还没什么能让我怕的。”
她反倒赞了一句:“怕父亲威严,说明你有孝心,是个好男儿。”说着,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对熟稔的朋友。
少年被这举动惊得愣在原地,半晌才问:“你是哪家的女子?”
她没立刻回答,先将雏鸟揣进怀里,利落地爬上老槐树,把小家伙送回窝里。
树下的少年仰头望着,眼里满是诧异。
“我是飞将军李广的养孙女,建章监李陵是我大哥。”她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少年恍然点头:“原是将门之后,难怪不像寻常女子那般娇气。早听闻你大哥李陵善骑射,建章营中无人能敌,改日当好好比试一番。”
“你自是知晓我大哥在建章营中无人能敌,输了倒也不丢人。”她扬着下巴笑道。
少年不服气:“你这小小女子,如何断定我就会输?”
“你这手中的茧子,与我大哥的比起来才多厚,定是你平日偷懒少练,自是比不过我大哥。”她盯着他的手掌,说得笃定。
少年下意识摸了摸掌心,没想到这小女子观察竟如此细致。从小到大,还没人敢这般与他说话,他倒对她生出几分好奇来。
“小侍卫,东宫大门在何处?我可不能再多停留了,若是碰上太子,我的小命可就不保了。”她忽然想起阿姐的嘱咐,急得团团转。
“你怕什么?太子又不吃人。”少年被她的模样逗笑。
“你又不是太子,怎知他不吃人?”她撇撇嘴,眼里还带着对 “储君威严” 的几分忌惮,仿佛那深宫高墙里的贵人,都是些不近人情的角色。。
少年无奈地抬手指路:“往前走到头,左转便是大门。莫要再走错了。”
她道了声谢,便匆忙离去了—— 心里记挂着今日是大哥李陵轮休,得赶在他出营前到建章营外等着,脚步不由得愈发急切。
少年望着她小跑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转身回了大殿。
他对着殿内垂首侍立的一众内侍扬眉笑道:“有意思,偏是你们不跟着,我才碰得上这等趣事。”
内侍们面面相觑,个个暗自纳罕 —— 方才太子还因户部呈上来的粮草账目错漏百出而心生恼火,执意要独自到园中散心,谁劝都不肯带随从,这才不过片刻功夫,竟已眉梢带笑,心情好得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这边李安一路快步奔向东宫大门,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见到李陵时要说的话,压根没留意前方来人。行至宫门前的石板路时,猛地与一个抱着满满一捧竹简的门客撞了个满怀。
“哎哟!” 她重心一歪,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竹简哗啦啦散落一地,好几卷还砸在她身上。她顾不上手肘擦过地面的疼,慌忙爬起来蹲身去捡。
那门客也慌了神,连忙放下怀中剩余的竹简来帮忙,脸上满是歉意:“姑娘恕罪,是我走路太急……”
“不怪你。”她把捡好的竹简摞齐递过去,语气轻快得像没事人,“是我自己奔走太急,没瞧清路,扰了先生正事,实在抱歉。”说罢便转身匆匆离去,没再耽搁片刻。
建章营外的老槐树下,她踮着脚往营门里望。远远见李陵身着常服走出来,她立刻像只快活的小鹿般奔过去,纵身跃起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李陵稳稳接住她,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额角,忽然顿住,声音里浸满心疼:“这是怎么了?今日受谁欺负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额角刺痛,抬手一摸,指腹沾了些温热的血痕。想来是方才在东宫门口撞落竹简时,被尖锐的竹片划破了,只是当时一心念着见大哥,竟浑然不觉。
李陵当即带她去了医馆。大夫细细擦拭伤口,眉头微蹙:“这伤口深了些,怕是要留疤了。”
她顿时慌了神,眼圈泛红,攥着李陵的衣袖小声问:“若是留了疤,大哥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李陵按住她的手,对大夫沉声道:“烦请先生用最好的药材仔细医治。”而后转头看向她,眼神温柔,“便是真留了疤,也是我心上的印记,怎会嫌弃?”
可她心里仍憋着一股气——方才东宫门口那个捧竹简的男子,分明瞧见她额头渗了血,却只忙着捡自己的东西,连句关切的话都没有。她暗暗在心里记了一笔:下回再撞见他,定要好好找他讨个说法。
那一日来得比预想中更快。阿姐李盈再次遣人来请,邀她与大哥李陵同赴东宫相聚。
她牵着李陵的手,走在东宫开阔的甬道上,两侧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
忽然,前几日遇见的那个少年身影映入眼帘,她一时忘了分寸,雀跃地奔上前去,扬声喊了句:“小侍卫!”
话音刚落,周遭瞬间陷入死寂。廊下侍立的宫人们个个面露惊色,连呼吸都似凝固了。
少年身后的佩剑侍卫们已齐齐将手按在刀柄上,寒光隐现,空气中陡然弥漫开一股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她脸上的笑容倏地僵住,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自己怕是闯下大祸了。
李陵迅速拉住她,躬身跪地,拱手作揖:“臣李陵,给太子殿下请安。”
太子殿下?她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少年竟是太子?前几日她还嘲笑他形单影只不像太子,甚至断言他比不过大哥……悔意如潮水般涌来,她恨不得脚下立刻裂开一道缝隙,好让自己钻进去躲起来。头埋得更低,膝盖在冰凉的地砖上微微发颤,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免礼。”太子刘据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她早已吓得浑身发软,李陵伸手扶她时,她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只能紧紧攥着大哥的衣袖,借力才勉强站稳。
李陵尴尬地朝刘据欠身,替她解围:“太子殿下恕罪,舍妹年幼胆怯,少见这般场面,一时失了分寸,冲撞了殿下。”
刘据却笑了,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若是与旁人一样,反倒无趣了。”他转向李陵,语气带了几分玩笑,“李陵,你妹妹说本殿平素疏于训练,定然不及你这善骑射的建章监。今日正好,你便露一手,让本殿见识见识,输也输个心服口服。”
“我……”她窘迫得脸颊发烫,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辩解,只能羞愧地凑到李陵耳边,声音细若蚊蚋:“大哥,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李陵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严厉的无奈:“你究竟还做了多少‘卖’我之事?回去再与你细算。”
刘据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转头对李盈笑道:“李盈,带你妹妹去楼台那边,让她好好见识见识,大汉太子的威仪。”
李盈连忙恭敬作揖:“是,殿下。”
李安跟在阿姐李盈身后,往楼台走时,心还在怦怦直跳。
好在刘据性情温和仁慈,自始至终未曾提半句治她不敬之罪的话,她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轻轻落了下来。只是想起自己前几日的言行,耳根依旧热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