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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重逢韩延年 阿姐,我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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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楼台之上,李安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校场入口,忽然被一道身影牵住——上次在东宫门口用书简砸伤她额头的少年,正背着箭囊、骑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身上的蓝袍在风里翻卷,格外显眼。
她心头一动,转身快步跑到大哥李陵身旁,手指着那道身影:“少卿大哥,我寻到那日砸伤我的人了!就是那个穿蓝袍的!”
李陵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着哄她:“原是成安侯韩延年。放心,大哥今日便在骑射上赢他一局,替你出这口气。”
“大哥,你说他叫什么?韩延年?”李安猛地抬眼,脸上满是惊愕。
韩延年……这个名字像颗被遗忘的石子,猛地投进记忆的深潭。不就是当年在湖县泉鸠里,总爱跟在她身后,一声声“阿姐”喊得清甜的小不点吗?那个会在她爬树摔下来时,第一个跑过来笨拙搀扶的文静男孩,如今竟已承袭了父亲的爵位,还成了东宫门客?
正怔忡间,李陵已利落地翻身上马,玄色的衣袍在鞍前扬起一角。他低头看她,语气里满是关切:“安安,这里马上要开始比试了,你速速回楼台上去,莫要站在边上被马蹄伤着。”
校场上尘土飞扬,李陵果然身手不凡。几番骑射较量下来,他挽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无论是身份尊贵的大汉太子刘据,还是文武兼修的成安侯韩延年,还是自幼随侍太子身侧的李禹,竟都一一败在他手下。
“好个李陵!” 太子刘据抚掌起身,言语间满是赞叹,“果然承袭了飞将军的雄风!若将来领兵出征,想必功绩不在骠骑将军之下!”
李陵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对着太子躬身行礼,语气谦逊:“太子谬赞,臣愧不敢当。”
太子笑着摆摆手,示意李盈将李安带到近前。
待李陵与众人牵马退至一旁整理弓矢,刘据才转向李安,故意摆出几分高高在上的模样,挑眉问道:“李家娘子认为‘小侍卫’的技艺如何?”
李安想起初见时的窘事,忍不住笑道:“比起真正浴血沙场的武将,实在差矣。” 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又失了尊卑,连忙抿住嘴。
李盈见太子脸色微沉,忙上前解围:“殿下的骑射,在皇亲贵胄中已是翘楚。”
“瞧瞧,还是你阿姐会说话。” 刘据看向李安,语气带着点佯装的责备。
李安怯怯地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不敢言语。
“怎么不吭声了?” 刘据反倒被她这副模样逗笑,语气缓和了许多。
“我…… 我怕说错话惹殿下动怒,到时便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她小声回应,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小兽。
“你先前不是自称将门虎女,爬树抓虫样样在行,这般天不怕地不怕,怎的也惧死?” 刘据故意打趣道。
李安脸颊一红,声音更低了:“自然怕的。我尚未及笄,还未体会人伦之乐……”
刘据朗声一笑,挺了挺胸膛,“本殿乃大汉太子,可保你一世周全。”
李安眼睛一亮,仰头看向他,笑着伸出小拇指:“太子殿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刘据先是一怔,随即被她这憨直模样逗笑,竟也依样伸出手来,用小指勾住了她的指尖。
“李安!” 一旁的李盈又急又气,连忙喝止,“怎可在太子面前如此放肆,一点尊卑都不懂!”
“无妨,有趣得很。” 刘据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反倒对李安笑道,“往后你若是得空,便常来东宫陪你阿姐坐坐,也省得她总说宫里闷得慌。”
李安用力点了点头,满心欢喜都要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了。
离开东宫往家走时,李安路过街角一家首饰铺,忍不住驻足片刻。铺子里陈列的金簪银钗在日光下泛着柔光,让她不由想起阿姐李盈鬓边那支太子赏赐的玉簪——雕工精致,玉质莹润,阿姐几乎日日簪着,连走路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李陵赶了上来。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柜台,眼底漾起了然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等你及笄那日,大哥亲手为你簪发。”
李安心里像揣蜜,甜得眉眼都弯了,用力点头:“一言为定!”
清晨的露水珠儿凝在院中的花瓣上,李安坐在廊下,满脑子都是大哥李陵的身影,此刻她只想快快及笄,长到能名正言顺站在他身边的年纪,这辈子,她只想守着少卿大哥,再不要分开。
正美滋滋地想着,忽然记起还有桩事没了——韩延年那个家伙,上次用竹简砸伤了她,至今还没道歉呢!李安顿时来了火气,转身就往成安侯府的方向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活像要去讨笔天大的公道。
韩延年正在府中庭院里看书,阳光落他身上,映得那身蓝色锦袍愈发鲜亮,领口袖缘绣着暗纹流云。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里,藏着比同龄人更深的沉静,许是承袭爵位太早,眉宇间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既有世家子弟的文雅,又藏着将门之后的英气,却在瞥见李安的瞬间,涌上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
“韩延年!” 李安叉着腰立在院门口,指着自己额角那点浅疤,声音里带着气,“你用竹简砸伤我,为何连声道歉都没有?”
韩延年忙放下竹简,脸上闪过一丝愧疚:“那日李家娘子走得太急,我还没来得及说……”
“你若真心想道歉,怎会寻不到我?” 李安气鼓鼓地打断他。
“就像李家娘子今日这般,多方打听着摸到我府上来‘寻仇’一样?” 韩延年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李安被他逗得更气了,伸手摸了摸额角的疤:“我这都留疤了,你还有心思说笑!如今当了侯爷,就这般目中无人了?”
韩延年脸上的笑意淡了,诧异地望着她。
“湖县泉鸠里,你不记得了?”李安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委屈的怒意。
韩延年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丝惊喜飞快掠过脸颊,却又故意板起脸:“不记得。”
李安被他这副样子惹笑了,也顾不上生气,上前一把捏住他的耳朵——就像小时候他哭闹着不肯回家时那样。
“阿姐!疼疼疼!”韩延年连忙捂着耳朵讨饶,那声 “阿姐” 熟稔得让两人都愣了愣。
“这还差不多。”李安松开手,得意地扬起下巴,“快道歉。”
“阿姐,我错了。”韩延年揉着耳朵,语气却带着点愤愤,“我错在……这许多年都没寻到你。”
李安怔住了。
原来他一直在找她。当年她被李广将军接入长安时,他还只是个懵懂小童,只模糊记得她被一位长安来的大将军接走。后来他承袭父爵成了成安侯,第一件事便是请求入仕长安,四处打探她的消息。
心头的火气瞬间化成愧疚,李安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说不出话来。
“那日在东宫门口撞到你,”韩延年的声音低了些,“我一眼就认出你了。本想去李家拜访,可看到李监军待你那般好,又觉得……不该打扰。”
李安鼻子一酸,伸手搂住他的肩膀,笑着拍了拍:“傻延年,你是我弟,永远都是。往后啊,弟弟就得听阿姐的话。”
“阿姐还是这般霸道。”韩延年无奈地叹气,语气里却满是失而复得的柔软。
李安哼了一声——大哥从不嫌她霸道,只说她是“任性却可爱”。大约也只有在韩延年面前,她才能这般肆无忌惮吧。
“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板起脸,“你砸伤了我,这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得跟我大哥李陵道个歉。”
韩延年一脸茫然:“为何要向李监军道歉?”
“你砸伤了我,害得大哥心疼,自然该向他赔不是!”李安理直气壮地说,半点没觉得这逻辑有何不妥。
韩延年张了张嘴,低声嘟囔:“砸伤了你,我也心疼……又有谁来跟我道歉?”
李安没听清他说什么,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别磨蹭,现在就去建章营找大哥!”
建章营外,李陵见两人拉拉扯扯,不由得无奈摇头:“安安,又在胡闹什么?”
“李监军,你可得好好管管你这位妹妹!”韩延年连忙挣脱李安的手,苦笑道,“实在是无理霸道,我好歹也是堂堂成安侯,太子门客……”
“侯爷也好,门客也罢,”李安立刻打断他,下巴扬得更高,“你既已叫了我一声阿姐,那便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就得听我的!”
“幼时便这般,长大了竟半分未改。”韩延年摇摇头,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怒气。
李安被他说得不服气,伸手又想去捏他耳朵,韩延年早有防备,一闪身躲到了李陵身后,对着她做了个鬼脸:“不知李监军这些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你!”李安气得跳脚。
李陵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既然延年是你弟,便该好生相待,哪有做阿姐的总欺负弟弟的?”
大哥的话,李安向来是听的。可瞥见韩延年在李陵身后偷偷朝她挤眉弄眼,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李陵还要处理营中事务,没多会儿便回了营中。
韩延年见他走了,生怕李安再“报复”,故意往远处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她。
“延年,你过来。”李安忽然换了副笑脸,招手示意他。
韩延年浑身一僵,警惕地摇头:“不去。”
李安也不勉强,望着长安城外的方向,轻声道:“我已经好多年没回泉鸠里了,不知道家乡现在怎么样了。”
“没什么变化。”韩延年的声音柔和了些,“泉鸠河还在流,老槐树也还在,就像……就像小时候那样一直未变,初心依旧。”
“哟,成安侯如今说话也文绉绉的了。”李安故意逗他。
韩延年的耳尖微微泛红,低下头,没再说话。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点久违的暖意,仿佛又回到了泉鸠里的那些午后,她爬树掏鸟窝,他在树下乖乖等着,一声声“阿姐”喊得清甜。
自那日后,东宫的骑射场便成了常去的地方。太子刘据总爱趁着得空,叫上李陵、韩延年,还有李安一同前去。
李安心里明镜似的,太子特意唤上她,无非是想让她亲眼瞧瞧——他并未因储君之繁忙疏于骑射,那些拉弓、策马的功夫,确是一日日精进着。
每场骑射结束,他们三个总爱寻处阴凉的亭榭,摆上酒坛,一边饮酒一边说着京中趣闻,解解一身乏累。
李安瞧着他们仰头饮酒时畅快的模样,心里也痒痒的,便凑到李陵身边,拽着他的衣袖撒娇:“大哥,给我尝一口嘛,就一小口。”
李陵捏了捏她的脸颊,断然不肯:“你小小女子,饮什么酒,当心呛着。”
话音刚落,一旁的刘据便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酒盏:“无妨,本殿允了。不过是尝尝鲜。”说着便让内侍斟了半盏递过来。
李安满心欢喜地接过来,学着他们的样子仰头饮尽。谁知那酒液入口辛辣无比,刚入喉便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流,连带着脸颊都涨得通红,活像只受惊的小兽。
“哈哈哈哈……”亭榭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李陵一边轻拍她的背,一边无奈地摇头;韩延年端着酒盏,眉眼弯成了月牙;刘据更是笑得直拍石桌,指着她打趣:“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偏要逞强。”
李安咳得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们,心里却没半分气——被他们这般笑着,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兄弟姐妹聚在一处,热热闹闹的,反而比往日多了几分亲近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