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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楼风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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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街烟柳巷中,坐落着一座灯火通明、高大华丽的朱漆红楼,上书“彩云归”三字。
小福子看着这彩带飘扬的花楼,苦着脸道:“殿下,咱们来这里真的好吗,若被纪公子知晓……”
李启元笑道:“纪兄又不在,你不说我不说,他如何得知。”
他一展折扇,戏谑地盯着小福子:“莫非……你要跟纪兄告状?”
孟逢昭也看过来,小福子吓得直结巴:“奴才……奴才怎会告殿下的状,只是纪公子走前再三嘱咐奴才要照看好殿下,奴才心中实在是不安。”
想起纪行敛,孟逢昭也有些犹豫:“要不……你还是换个要求吧。”
前几日二人玩叶子戏,孟逢昭愿赌服输答应李启元陪他来这彩云归来看花魁表演,只是到了门口他也觉得十分不妥。
往日阿敛在的时候,别说来看看,就是他提起这里都要被他训上半日,要是被他知晓自己竟然去了花楼,还不知会如何生气。
李启元见孟逢昭听到纪行敛便迟疑,恨铁不成钢道:“咱们只是去看看,又不做其他,纪兄就是知晓了又如何?‘燕双飞’一舞天下闻名,你我同为京城人士竟是从未见过,说出来也是让人笑话。”
孟逢昭被说得也有些心动,古代生活乏味,阿敛离京后更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只是去看看,不被阿敛知道便好,应当不妨事。
“殿下放心便是,臣定护您周全。”
孟逢昭被李启元半拉半扯地进了彩云归。
一进大门,便闻罗绮飘香,听管弦度曲。今夜众人大抵皆是为那名动天下的“燕双飞”而来,偌大的大厅竟是座无虚席,毫无落脚之地。此时表演还未开始,楼中已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见进来两位衣着华丽的公子,老鸨立刻带着楼中的姑娘们迎上来。
两位小郎君皆潇洒英俊、俊俏非凡。特别是那位蓝衣公子,唇红齿白,眼大斜飞,生就一副风流多情貌,偏偏此时还羞涩得很,若是再长大些不知会迷倒多少上京闺秀。
姑娘们皆是不错眼地盯着二人瞧,有胆子大的更是直接迎上来拉着二人的衣袖。
孟逢昭哪里见过这架势,脸都红了,众位姑娘见少年郎如此窘态,更是热情。
他羞得想走,可袖子还在人家手中攥着呢,此时他万分后悔没听阿敛的话,上了李启元这条贼船。
小福子拦住左边没顾上右边,气道:“莫要碰我家公子。”
老鸨见状笑得花枝乱颤,“哪来的腼腆小郎君,瞧瞧,把我们楼中的姑娘勾得神魂颠倒的。”
李启元也是一脸窘迫,忙道:“莫让姑娘们缠着我们了。”
楼中老鸨见多识广,练就了一双毒眼,一见便知二人来此为何,她挥退了众人,只道:“二位公子可是专为看‘燕双飞’而来。”
李启元点头:“正是,便给我们开间包厢罢。”
老鸨为难道:“这可不凑巧,得知今晚我们碧水和翠微姑娘要表演,包厢先前几日便被订完了。”
李启元面露迟疑,来此地已是偷偷摸摸,若是带着昭王殿下坐大厅,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李启元无奈,心想竟是白期待一场,便听一声娇俏嗓音道:“二位公子,我家姑娘有请。”
楼中姑娘见来人是清音姑娘的贴身丫鬟,纷纷打趣道:“难怪二位公子看不上我们这些庸脂俗粉,原来早早便是清音姑娘的至交知己了。”
老鸨也揶揄着:“我家清音可是不常见客,二位公子快快上楼罢。”
孟逢昭和李启元两人却是一脸懵,想解释自己不认识什么清音姑娘,又怕被这些姑娘们缠着,急忙跟着侍女上了楼。
两人进了雅间,便见一男一女坐于案后。
女子墨发红唇,肤若凝脂,眼如点漆,娇媚万千,身着银红娟纱金丝绣花长裙,发上只简单地簪了支金色步摇,亦显其风情万种,国色天香。
此人想必便是老鸨口中的清音姑娘了。
而清音旁边还有一男子,黑衣束发,眼深如墨,端着酒杯斜斜看了他一眼。不是那贺存锋又是谁?
孟逢昭心道今日真是出门不利,抬脚便欲走,却见李启元那厮早就坐于贺存锋身旁有说有笑起来。
他暗哼一声,真是交友不慎。
清音姑娘惯是会察言观色,见孟逢昭迟迟未动,便走过来主动相邀:“奴家清音见过公子。”
女子起身行礼,声音清正优雅,仪态亦是落落大方。
孟逢昭有些惊讶,这位姑娘外表美艳娇柔,举止谈吐却十分不俗。他顿时对这位清音姑娘心生好感,也拱手作揖回礼。
“公子这边请。”
孟逢昭不好弗了她的意,便坐了下来。
贺存锋似是不想暴露他的身份,只简单地介绍了二人是赵李两家的公子。
孟逢昭见到这人就头疼,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好话:“贺佥事当真是好兴致。”
贺存锋听了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许戏谑:“赵公子也不遑多让,年纪轻轻便如此风流。” 他盯着孟逢昭看了片刻,随即挑了挑眉:“只是公子此等样貌,来这花楼不知到底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孟逢昭瞬间脸色爆红,刚刚楼下那幕定是让这厮看到了。
他气哼哼道:“自是比不上贺佥事这般风流多情。”
贺存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笑,孟逢昭更气了。
见二人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清音连忙打圆场:“喝茶闲聊甚是无趣,奴家略通音律,愿抚琴一曲为乐,还望各位公子万勿嫌弃。”
清音姑娘不愧此名。孟逢昭不通音律,却可听出琴声嘈切有致,似珠落玉盘,余音绕梁,动人心弦。
一曲毕,孟逢昭只觉身心舒畅,再无半分怒气。
清音嫣然一笑:“奴家技疏艺浅,让各位公子见笑了。”
孟逢昭连忙摇头:“清音姑娘技艺超群,出神入化。只是我不通音律,无法评价,不过我这位好友却是个中高手。”
孟逢昭转头去看李启元,却见他浑浑噩噩似乎还在梦中,直到孟逢昭唤他,他才回过神来。
“姑娘之名果真恰当,真是妙曲清音,如听仙乐。只是一首舒心之曲,姑娘琴音中却带了淡淡忧愁,不知姑娘为何烦扰?”
清音似是没想到眼前之人竟能听出此意,她呆愣了片刻,随即笑道:“公子多心了,奴家并未有何愁苦,只是久居内室,心中乏味无趣罢了。”
二人皆为精通音律之人,交谈起来颇为投缘。孟逢昭只听他们说起“宫商角徵羽”便觉头疼,偏偏旁边还有人不让他安生。
贺存锋不知何时靠近了他的耳边,小声道:“千秋节将至,殿下为何不唤臣相商要事?”
因为距离过近,贺存锋温热的呼吸打在孟逢昭耳廓,他嫌弃地偏了下头。
筹备千秋节并不是什么难事,孟逢昭这些时日跑了几次礼部,将往年筹办千秋节的几位大人聚在一起开了几次会,事情便了结了大半。
令他头疼的是,皇兄要在这次千秋节上宣布开通与西峦的互市,并赐钱粮于西峦,如何令此举名正言顺又彰显国威,确实是一件难事。
他烦扰多日也无甚想法,此时生出些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便问道:“贺佥事,若你生活在一个人迹罕至的村子,这村子只有三户人家,一户是地主,一户是猎户,而你家则穷困潦倒常常食不果腹。若有一年村子遭遇大灾,你们一家老少即将饿死,而你手上有一把刀,这把刀锋利无比,只要刀在你手中便能和地主家拼个你死我活,因此也让地主忌惮多年。这时你会用这把刀去抢地主家的粮食吗?”
贺存锋点头:“自是会。”
孟逢昭再问:“若是这富商心善,愿意给粮于你,助你家度过险境,你还会去伤害他吗?”
贺存锋再次点头:“会。”
孟逢昭愣了愣:“为何?”
贺存锋拿起酒杯并未喝,只是把玩着:“我家穷困,地主家富庶,这本来就是动手的原因了。若是我必不会让家人陷入此等境地才动手,便早早抢了那地主家又如何。”
孟逢昭摇头:“地主家家丁护卫众多,只是对这刀颇为忌惮,所以你并不想无故起争端。”
贺存锋却道:“既然他对我一家都如此忌惮,若我联合猎户一起,地主家还会有活路吗?”
孟逢昭皱眉反驳道:“你就不怕猎户最后反水,将你也除掉?”
贺存锋哼笑一声:“富贵险中求,一旦为了利益,便是虎谭龙穴都会有人去闯一闯。”他靠近孟逢昭,压低了声音,“殿下可曾明白?”
孟逢昭心道这人不愧是反派主角,幸好眼前人不是那西峦国主,不然这大瑞朝怕是要真的保不住了。
他一向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西峦与大瑞同根同源,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定是不会与漠北深度合作。但是他忘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这一切道理都是可以颠覆的。
孟逢昭终究觉得贺存锋说得有些道理,便问:“那怎样持刀之人才会放过地主一家?”
贺存锋垂眸道:“只要刀在我手中,必将会有动手的那日。除非那人能夺了我的刀,折了我的骨,或者拿出比我的刀更为厉害的武器。”
他似是想到了某些往事,眸中恨意翻飞,只是孟逢昭陷入了沉思,并未注意到眼前人的情绪变化。
贺存锋再次开口,视线终于离了那酒杯,转而看向孟逢昭,刚刚的狠戾阴沉已经不见踪影,甚至有些不正经。“如若不能,我必会抢了那地主家,住上地主家的宅子,还要让地主家的少爷给我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孟逢昭回过神来:“你在胡说些什么,故事中根本就没有地主家的少爷这个角色。”
“怎么没有?”贺存锋坚持道,“地主家在村子里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必定会有个娇宠万千的小少爷,这位少爷虽然可能并未做错什么,但他背靠地主锦衣玉食地过了这么多年,我这样做岂不是很正常?”
孟逢昭斜斜看了他一眼,不再理会,心想这反派主角确实像是不太正常的样子。
他心中有了计较,便不再纠结此事,又想起了刚才老鸨说的话,吃着瓜果问道:“今夜这舞似乎是两位姑娘一起演出?”
“殿……”李启元瞪大眼睛,诧异得差点将“殿下”二字脱口而出,见一旁还有外人在,他连忙改口,“贤弟莫非未曾听说过?”
孟逢昭摇头。
阿敛为人端方,最是正经,他们日日呆在一起,哪里听说过这等烟花柳巷的风流韵事。
李启元似乎对此很是了解,讲起来眉飞色舞:“‘燕双飞’一舞,顾名思义便为二人共同表演。碧水、翠微二位姑娘共同在鼓上起舞,翩翩若飞。三年前首次表演便名满上京,二位姑娘也因此舞被赞为京城花魁之首。”
“只是两位姑娘每月十五才会待客,常常还只出现一人,因此今晚这表演便是更为难得。”
孟逢昭听着李启元介绍,心中却不由想到,鼓上起舞、饥饿营销,这老板确实会做生意。
这时一旁的清音却道:“公子说得极是,只是咱们彩云归这燕双飞一舞能名震上京,远不是如此简单。”
“那是为何?”
二人正打算听清音解释一番,便听楼下传来震耳欲聋的喝彩之声。清音便让侍女打开了雅间的窗户,笑道:“碧水翠微上场了,公子们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