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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送君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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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沉时分,昭王府才逐渐安静下来。
孟逢昭心中愁苦。
答应皇兄的时候他是信誓旦旦,不过才过午时就已经心生退意,拉着李启元絮叨半日,刚刚才将人送走。
孟逢昭愁上加愁,就见始作俑者之一朝他走来。
生气之余孟逢昭心中还有些羞愧,今日怎就没控制好自己的脾气,平白摔坏了阿敛送给自己的生辰礼。
他想,阿敛定是来哄他的,只要他再开口,他便同意他去西南罢。
谁知纪行敛这次却没有如他所料,说话的语气更是生疏冷淡。
“殿下,我明日便要离京,特来辞行。”
他这是生气了?
孟逢昭不敢置信,他们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除了刚认识那两年,这还是纪行敛是第一次对他如此疏离。
居然就因为自己不答应让他去西南便给他甩脸色。
这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如果自己真要强拦,他连路引都办不下来,更妄论出京。
孟逢昭气极。
他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第一个朋友便是纪行敛,认识几年来他们从未分开超过三日。
他只是不愿与他分离半年,便耍了些小脾气,没成想纪行敛便如此厌烦于他。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孟逢昭看着眼前这人,虽低头做揖,却是一身不服的气势。
他果真是没想错。
“你去便去,通知本王做甚。”
孟逢昭眼眶有些红,他不想在这人面前如此丢脸,转身便走。
“生辰礼,收下。”
纪行敛语气依旧冷漠,见孟逢昭要走,快步挡在了他的前面。
竟还敢命令他。
孟逢昭更是生气,伸手去推他。
没推动。
孟逢昭咬牙切齿。
这人吃什么长大的,明明整日看书也不见锻炼,力气怎得这般大。
惹不起他躲得起。
他绕路走开,却被人大力一扯,直直跌进了对方的怀里。只是还没等他站稳,又被径直推了出去。
孟逢昭跌坐在地上,难以置信。
阿敛这是嫌弃他?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股钻心的痛从脚踝处传来。
孟逢昭疼得额头冒汗,再顾不得想那么多。
见他额角冒汗,脸色苍白,纪行敛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他蹲在孟逢昭身侧准备去脱孟逢昭的鞋袜。
孟逢昭拍掉他的手:“别碰我。”
纪行敛语气僵硬道:“可能是扭伤,需要仔细检查。”
孟逢昭凶巴巴地盯着他:“不要你管。”
纪行敛不再说话,却一手环着他的脖子一手环着他的双腿将人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不要碰我!”
这妥妥的公主抱姿势是怎么回事,他堂堂昭王殿下不要脸面的吗?
孟逢昭剧烈挣扎起来,抱着他的手却是稳稳当当,无论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孟逢昭又去打他、掐他,这人却像是感受不到痛一样,只是手臂箍得愈发紧了。
从静湖到主院,一路下人无数,众人低着头不敢多看,心中却暗暗惊讶。
殿下跟纪公子闹别扭是常有的事,只是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知书守理的松玉公子居然也有如此豪放的一面。
后来孟逢昭也累了,不再挣扎,任纪行敛把他抱进了卧房。
“去请大夫。”
院中下人见孟逢昭被抱着回房本就一愣,听了纪行敛的吩咐,立刻去请了府医。
府医听闻昭王殿下受伤,十万火急地赶来主院,诊断过后好歹松了口气。
“只是扭伤并未脱臼,殿下不必太过担心。只需将您脚踝处的淤血揉开,再喝上半个月的药汤,便无大碍了。”
孟逢昭见那人站得远远的本就来气,又听闻要喝汤药,心中火气更甚。
小福子匆匆赶来,恰好听到府医如此吩咐,忙叫下人去拿御赐的药酒来。
他奔到床边,抽噎道:“我的殿下,奴才只是离了您一会儿,怎就受伤了”。
孟逢昭被他哭得头痛,他只是扭伤了,又不是要死了。
好在这时下人拿来了药酒,小福子便止住了哭声,向府医询问:“您看这琥珀白熊酒可好用?”
府医闻了闻药酒的香气,又眯着眼看了看瓶中浸泡的数十种药材,道:“好药,只需用此药酒大力将淤血揉揉开,殿下的脚几日便无碍了。”
“只是老朽年岁已大,还需身强力壮之人帮殿下揉开淤血。”
小福子心道这好办,便朝纪行敛看去。
殿下不喜旁人触碰,自己这细胳膊细腿的又使不上劲,如此一来最合适的只有纪公子了。
只是平日见殿下受些风寒便急得不行的人今日却格外冷静,还站在几步之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福子只好开口:“纪公子,殿下这伤还得您帮帮忙。”
话音未落,孟逢昭便冷声道:“随意找个力气大的侍卫来便是。”
小福子知两人还在闹别扭,只好找来院中侍卫替殿下揉伤。
孟逢昭闭上眼睛,感受着陌生人的手触碰到了他的皮肤,让他泛起阵阵粟栗。
一种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连揉搓伤处时的巨大的痛意都感受不到了,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被针扎一样难受。
不揉了,大不了多喝几日苦药便是。
他这样想,便打算将侍卫唤走。
只是刚睁开眼,入目便是一只白皙如玉的手,那手骨节分明、瘦削修长,根本不是方才那人高马大的侍卫的手。
再往上看,便是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每次见到却还是会让他惊艳的脸。夕阳余晖打在他的侧脸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恍若神明。
孟逢昭只觉得脚部发烫,身上针扎似的不适感也被那股热意冲刷,整个人慢慢地平静下来。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脚上被擦上了一丝血痕,他皱眉道:“怎么会有血迹?”
纪行敛淡淡道:“放心,不是你的血。”
孟逢昭气极,只觉得今日这人怎会如此气人。
碰过他脚踝的只有府医和纪行敛,府医知道他的规矩,每次问诊前必会净手,不会是他的,那就只有眼前这人了……
他正想叫人滚出去,那人却把掌心翻出,只见一条血痕从他的手掌根部蔓延到食指处,在莹白细腻的手掌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不慎在意道:“今日为殿下修复生辰礼时伤到了。”
孟逢昭被这条血痕刺伤了眼,再顾不上生气,抓住纪行敛的手心疼道:“怎么这么不小心,礼物坏了便坏了,我一样会喜欢,何必伤着自己。”
孟逢昭吹了吹他的掌心:“还疼吗?”
纪行敛的脊背顿时僵住,就要将手抽出来。
孟逢昭瞪了他一眼,拽紧他的手腕凶道:“别闹别扭了。”
随即叫人取来热水,亲手用温热的帕子将纪行敛的掌心擦拭干净,又撒上金创粉,最后用细布缠住。
从头到尾,纪行敛都一言不发地坐着,后背挺得僵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是孟逢昭先开口:“我的生辰礼呢?”
纪行敛从桌上取来那个朱漆木匣搁在孟逢昭床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唉……你……”
这人今天犯了什么毛病。
要不是看在他受伤了的份上,今日非得大闹他一番不可。
孟逢昭将匣子拿起来,发现是个两扇门开的雕花官皮箱。他用小锁打开箱子,隔着琉璃夹层,里面清晰可见雕栏玉砌的小房子、精致错落的街道、栩栩如生的小人。
孟逢昭惊讶:“这是……微景观小屋。”
这种微景观小屋他记得只是在闲谈的时候跟纪行敛提过一嘴,没想到纪行敛居然记住了,还真的做了出来。
匣子顶部有个环扣,他打开一看,便见上面挂着一个的白玉圆雕双鱼坠,润泽透亮,触手生温。
孟逢昭一阵后怕,还好没摔坏。
这一面没有琉璃挡着,他又从匣子中取出一个身穿蓝衣的陶土小人,做工有些粗糙,却依然可见小陶人下颌尖尖、发带飘扬,眉心一点朱砂。
这是我?
他又拿出另一个小人,这个小陶人一身白衣、一本正经,不是纪行敛又是谁。
孟逢昭眼眶微微发热。
“阿敛是个大傻瓜。”
一日劳累,孟逢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只是脚踝发热作痛,睡得很是不安稳。
直到伤处覆上一层冰凉,似有人在轻轻捏揉,痛意隐隐也散去,孟逢昭才沉沉睡去,直到天光大亮。
孟逢昭坐在床边,任小福子给他穿衣束发,问道:“阿敛呢?”
他记得阿敛今日便要出发了。
小福子支支吾吾地不做答复,见孟逢昭要生气,他才拿出一封信,道:“这是纪公子留下的信件。他说怕您见着他生气,便不来跟您辞行了。”
声音越说越小,这纪公子可真是……
明知殿下狠不下心来与他置气,他还留下封信便一走了之,拦都拦不住,这不是专门给殿下堵气嘛。
孟逢昭撕开信封,里头净是些赔礼道歉的酸话。
小福子见孟逢昭的眉头越皱越深,忍不住宽慰道:“殿下可别生纪公子的气了,昨夜您睡不安稳,公子便用冰块帮您敷腿,忙了一整夜天微亮时才离去。”
孟逢昭怒道:“我要是真跟他见气,早气死八百回了。”
随即叫小福子备马车,他要去城门。
小福子为难道:“殿下,纪公子卯时初便出发了,现在已是辰时,怕是已行至京郊了。”
孟逢昭却坚持:“快去备马车。”
小福子无奈,知晓殿下决定了的事是八头牛也拉不回的,遂叫仆从快去备马车,又收拾了些瓜果点心给殿下在车上垫垫肚子。
一行人匆忙行至城门,只见城门皆是熙熙攘攘的行人,无一马车。
孟逢昭呆呆望着城门,真的走了吗?
走了也好。
他往马车上一靠,像是泄气了般闭上眼:“回吧。”
车夫正要调转车头,却听到小福子大喊:“殿下快看,那是沈家的马车罢。”
孟逢昭倏地睁开眼睛,只见城门外几辆马车排成队,正从路边行至大路,两侧护卫皆骑高头大马,马车绸布上绣有“沈”字。
那行车队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为首的马车停下,下来一人。
纪行敛快步行来在车旁行了个礼,小福子急忙将他迎上马车,盖上了车帘。
“殿下,您怎么来了?”
孟逢昭抬头看他,只见纪行敛面上不显,一双眼却透着光,语气也不似往日般波澜不惊,原本因为自己急哄哄上赶着见人而有些气恼的他顿时消了气,哼声道:“我不来,你就打算不辞而别,半年后再见我?”
纪行敛没有答话,而是突然走近孟逢昭身侧,随即蹲了下来。
孟逢昭今日着急出门,左脚上便只是缠了细布,未穿鞋袜,此时晶莹润透的脚趾头孤零零地踩在红色狐绒毛毯上,看起来分外可怜。
见纪行敛要去碰他的脚,孟逢昭连忙躲了躲:“别碰,脏。”
纪行敛却不听,将他受伤的脚抱在怀里,笑道:“殿下怎会脏。”
孟逢昭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声音大得耳膜都要炸开来。
纪行敛的笑意不及眼底,片刻便沉寂下来,声音中似乎带了些痛苦:“抱歉。”
抱歉,不能时刻守在您身边。
抱歉,害您受伤。
抱歉,我终究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
孟逢昭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害自己受伤必定不是他的本意,而离京这件事昨晚自己也已经决定尊重他的意愿了,此时已尘埃落定更没什么好计较的。
他嘟囔道:“早日回来我便原谅你。”
纪行敛认真道:“吾必定会赶回来与殿下共度重阳节。”
孟逢昭心中微甜。
只是现今已是五月,离重阳节只有将将四个月了,四个月内往返西南还得查处善后,实在是太过仓促。若是因这事熬坏了身体,他更难受。
他用另一只脚轻轻踹了下纪行敛的腿:“也不用这么着急。”
孟逢昭将他拉起来坐在自己身侧,道:“听说西南那边毒虫甚多,我给你准备了驱虫香囊,到了那边你记得时刻戴着。”
他又开小桌旁的抽屉取出一个匣子,里面盛着各色香囊,还有几个白玉瓷瓶。
“这些常用的药你也备着 。”他拿出其中两件,“这瓶是金疮粉,这盒是玉露膏,你手上的伤这几天记得要常常换药。”
白骨再肉金疮粉,玉肤生肌玉露膏。
纪行敛失笑:“不必如此大材小用,只是条小小的伤口罢了。”
孟逢昭急道:“不行,万一留疤了怎么办。”他把东西塞进纪行敛怀中:“回来我要好好检查的。”
纪行敛突然看向他,眼波婉转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定不负殿下美意。”
他取出其中一个香囊挂在腰间,起身长揖。
“殿下珍重。”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纪行敛告辞后,半晌没见孟逢昭说话,小福子爬上马车,只见殿下脸颊通红,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小福子急道:“殿下,可是发热了?”
说着还要来探孟逢昭的额头。
孟逢昭被小福子一惊一乍的动作吓得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无事,回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