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日落，星星和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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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的小插曲翻篇，程栀声名远扬，成了同届校友口中“我有一个同学”系列故事里口口相传的主角。
竹沥心有余悸，对程栀遇险的事情闭口不提，便一股脑儿把气撒在程栀送的玩偶身上。如果不是挑玩偶，程栀说不定就不会落单，也就不会经历这种事。她心里很清楚，一切都是意外，程栀远渡重洋专门挑选的礼物罪不至此。权衡之下，竹沥带着怨气，专门买下包装盒，将玩偶和父亲的信件一起封存。
所有的惊心动魄也会被四十五分钟的固定时间碎片化拆解，沦为年久失修，一碰就碎的塑料制品。一切归于平静，一切步入正轨。
预赛由省里自行组织，今年时间提前不少。竞赛班的训练有条不紊地推进，其他同学也在为事关高二分班的联考和涉及三位一体的学考做准备。
虽然程栀的综合成绩名列前茅，薄弱学科也已经迎头赶上，但面对接踵而至的大考，她仍然倍感压力。大考事关分班，分班影响师资，师资关系高考。她这十几年埋头苦读，不就是为了考个好大学吗？
抱着这样的态度，程栀在每一次模考后都站上领奖台，成绩一度排到年级前三十。这样的排名如果能保持下去，程栀至少能选一所211保底。
程栀坐在位置上，听着老师的讲题声逐渐趋于虚无；有时候晚上做梦，梦里考砸了的恐惧感迫使她逃避，睁眼后庆幸只是一场梦。
程栀想集中精力，但又莫名看着墙上的黑点出神。黑点慢慢放大后又缩小，边界变得模糊而后清晰，好像随时要被撕裂开。
“呲——”
程栀的椅子被谢景翊用脚勾住慢慢向后挪。程栀回过神，不动声色地向后面的人比出“OK”的手势，又和老师对视交流，还得到老师赞许的微笑。
除了谢景翊，没人发现她走神了。
铃声一响，程栀就被张老师叫走了。
“小道消息，这周末放假。而且连着春假一起，大概七天假期。”方无隅收拾书桌，随口提起。
“哪来的消息，靠谱吗？”竹沥转身问。
“绝对。食堂阿姨那里打探到的。”方无隅扬起下巴，一脸自信，“食堂负责备菜，她们的消息一定准。”
“有道理，”竹沥顿了一会儿，看向门外，“假期有安排吗？”
“薛定谔的安排。”
“少说废话，”竹沥白了方无隅一眼笑着说，“我默认你没安排了啊。”
“那竹沥同学打算怎么规划我的假期？”
竹沥又看向门外确认程栀没回来，顺带瞥了谢景翊一眼：“程栀状态不太对。她考试压力太大了。”
谢景翊翻书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看。
竹沥补充道：“所以我想趁假期组织一下，我们一起出去散散心。”她看着谢景翊的目光注视在刚才的那一页书上，短短几句话都快看出花来了，“景翊有其他安排吗？”
“小翊他要去......”方无隅说到一半就被谢景翊打断了话茬。
“散心的大致行程规划好了吗？”
竹沥点头：“当然，不然我也不会提。我打算周六去怀灵山，那边离市区远，地铁大概两个半小时，但开发程度比较高。交通方便景色又好。我们当天去当天回，也不耽误时间。我已经暗戳戳问过程栀了，她周末没安排。我们到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嗯。”谢景翊终于舍得合上书。
“景翊，”程栀站在后门喊他，“张老师找我们。”
谢景翊利落起身，默契地和竹沥还有方无隅交换眼神，径直走向程栀。
张婷见两人一起走进办公室，特意把两人叫到露台上。太阳已经落山，只剩一点远处的霞光晕染，由远及近，天色青蓝交接。
张婷斟酌用词，表情看上去不太自然。半晌，她开口：“叫你们来一共三件事。第一就是放假的《告家长书》，程栀你明天上午去行政楼黄主任那里拿；第二件事，谢景翊你得写一篇竞赛获奖心得，等放假回来开集会，你们获奖的学生上台分享。第三件事……你俩平时稍微注意一点社交距离，别被那些政教处的老师看到了。学风建设抓得严，那些老师们就怕学生谈恋爱影响学习。”
“啊？”程栀感觉莫名其妙，仰头看了一眼谢景翊，脑子里把一个多学期的有关谢景翊的记忆全部回忆一遍也没发现自己和谢景翊有哪里逾矩。
听完张婷的话，“心动”二字没来由地占据谢景翊的思绪。他垂眸避开别人的视线，下意识掐着指节试图缓解心里的烦躁，克制住心里翻涌陌生的情绪，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回忆疯了一样占据他的大脑，他只能机械地听张婷继续喋喋不休，却无法思考。谢景翊花费几分钟琢磨然后平复。此刻他无比确定，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对程栀动心了。他忍不住扬起嘴角，笑容却突然凝滞住。
甜蜜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外溢就硬生生被更深的惊惧取代。他害怕这样陌生的情绪会像蛛丝织就的细线，落在时间的针脚里将过去的痛苦裂痕全部弥合。如果因为这一点点的甜就中和了过去的苦痛，那这么多年汲汲营营，在他父亲面前故作低眉顺眼又算什么呢？他一心想要争名夺利的报复欲望决不能止步于此。
可是......
谢景翊心里苦闷，他没有多费口舌，应承了一声又问张婷有没有别的事情。在得到否定回答以后，他和程栀眼神短暂交汇，又迅速闪避抽离，像打了胜仗却落荒而逃。两人前后脚离开。
太阳落山后，零星亮着的星星格外显眼。
走到楼梯拐角的平台时，谢景翊放慢步调。程栀敏锐地觉察到谢景翊暂时不想回班。她向前迈一小步，试图看清谢景翊的表情。他看上去似乎异常平静，只是眼神冷了一些，眉头皱着。如果谢景翊真像面上看上去一样毫无波澜，他就不会是这个表现。
程栀猜测谢景翊可能因为老师的话心烦。谢景翊果然如她所想没有回班，只是自顾自走下楼梯。程栀担心，几乎不做思考地走下楼，就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跟随。
夜晚的风也和煦，草地里不知道什么昆虫嗡鸣。晚自习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
谢景翊沿着大理石铺着的小径走到半坡的凉亭，他站在那里，看着操场上运动的同学急匆匆跑回教室。风吹起他的外套也无法消解躁意。张婷的话像散落又弹起的弹珠，一下一下扣击他的思绪。过去的事情又在他头脑中一遍一遍闪回，关于程栀的每一个画面都像延长帧一样清晰而缓慢定格。
程栀给她送书，程栀和他拌嘴，程栀帮他出头，程栀迷路......他重新梳理过去几个月的事情，每一件都和程栀有关。
和程栀有关没什么不好。程栀很好。他贪恋和程栀在一起的感觉，程栀是程栀，一码归一码。这一刻，他不想考虑其他。
谢景翊深呼吸，竟然感觉到安心。他抬头看着远处空缺的天，再过几个月，那个方向可以观测到心宿二。那是谢景翊的父亲第一次教他认的星星，叶祯也在，谢翀也在。
微风再起，谢景翊回头，看到程栀的碎发被风吹起，安静地伫立在几米远的位置看他。
谢景翊看着程栀局促地拨弄碎发，试图解释什么。不等她说话，谢景翊先伸手：“上来。”
程栀追随着谢景翊的视线看向同一片天，可那附近连一颗发光的星都没有。她忍不住问：“这个方向是有哪一颗特殊的星星吗？”
“心宿二。”
“哦，苍龙之心啊。”程栀看着谢景翊，随口说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说完程栀又觉得这句诗过于沉郁不合时宜，可能给面前心情不佳的人添堵，她又默默改口，用轻松的语调补充，“别人'共此灯烛光'，我们今夕复何夕，共此星辰光也很好。”
程栀十分坦然，倒显得谢景翊过度解读。
冷色调的微光薄雾似的照过来，衬得程栀神色清愁：“景翊，你是因为张老师的话心烦吗？”
谢景翊沉默了一会儿没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没有张婷的点拨，谢景翊不会深入思考，此刻也不会发现对他来说，程栀和其他人不一样。
见他沉默不语，程栀以为自己猜中了。她急切地想宽慰谢景翊，全然不管自己处于风暴中心。
“时间这么宝贵，景色这么美，不要因为一些莫须有的话心烦嘛。你看，”程栀找了一圈，指着西北方最亮的星星让谢景翊看，“这么多星星，总有一颗是最耀眼的。”她突然郑重其事地看着谢景翊的眼睛轻声问，“景翊，你知道整个可见宇宙中肉眼可见最亮的星星是哪一颗吗？”
程栀问得突然，谢景翊愣了一下却还是认真作答：“单论天体是启明星，恒星的话是天狼。”
程栀点头：“启明星在西北，天狼在哪里啊？”
“西南吧。”谢景翊指给程栀看。
程栀笑意盈盈地看着谢景翊的眼睛：“可是景翊，我觉得最亮的星星在这里。在谢景翊的眼睛里。你抬头看，那些相见的，相悖的，还存在的，刚覆灭的星星都落在这里。”
谢景翊看着程栀的眼睛，那双弯弯的清澈眼眸里闪着细碎亮光。风吹乱程栀鬓边的头发，几缕碎发浮在她的脸上。额头，眉毛，眼睛，鼻梁到嘴唇。程栀温柔地回看谢景翊，随手把头发别在耳后。两人的校服衣角被吹起，碰到又分开，像是青涩克制的吻。
谢景翊失神。程栀真的很可爱。
穹顶的银河亘古不衰，星星明暗无辄。他无解的情绪命题在这一刻有了答案，是程栀带来的安心。
“你俩在这儿干吗呢？上课铃声没听见？”主任拿着手电筒照过来，看清是程栀和谢景翊，他的语气严肃了，“赶紧回班。谢景翊你竞赛班的课不上了是吗？！太不像话！”
两人相视一笑，只有对煞风景的人的无奈。
“明天他肯定找张老师告状。”
“管他呢。”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日落，星星和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