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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太阳与泥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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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下午三点顺阳大道七日咖啡馆见一面吧,有事。]
[关于昨天严夫人生日。]
凌疏一早醒来便看见了这条信息,是凌烈发的。
凌疏当时反应:“……刚下完雪,谁出去?!”
凌疏原本并不想去,凌烈找他准没好事。
可是紧接着下一条的消息,他想了想,还是要去的。
下午三点钟,风呼啸吹着,吹得地上灰尘扬起,昨天下的雪早已被清扫干净,但留了一处给孩子们作为玩乐的乐园,一个孩子拿着扫帚盛满雪,往旁边的朋友身上一撒,白雪便如柳絮般扬起,恰巧凌疏刚一下车,就被这“柳絮”直冲门面,细细雪粒飘进他的眼里。
“对不起啊,哥哥。”一个小朋友拿着扫帚满脸愧色道,其余小朋友还在一旁笑他。
凌疏摆摆手,“没事,下次注意一些。”
“知道了哥哥。”小朋友道完歉就立马拿起一团雪,往里按压几下,朝那些人扔了过去,那些人也扔,很快,一场打雪仗比赛开始了。
凌疏摇摇头,朝咖啡馆方向走去,刚一抬头,便看见凌烈坐在咖啡馆的靠窗边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凌疏:“……”
咖啡馆内,咖啡香气浓郁,凌烈面前点了一杯拿铁,慢条斯理地小口喝着,看见凌疏来,才缓缓放下杯子,道:“你要喝什么?”
“不必了。”凌疏坐下,皱着眉看着他,又看了看桌上的白瓷杯,问:“你以前不是从来不喝咖啡的么?”
凌疏高中时期常常因为考试周要复习,经常喝这些东西,凌烈有次见到了,便问凌疏喝这个干嘛?又苦又难喝。
当时的凌疏脾气什么的还没有被完全磨灭,但也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尽显“嫌弃”,说了句与你有关么?就不再理他,继续低头复习。
凌烈当然不会说自己跟着顾向南已经被迫习惯了这个味道,他也没在意凌疏怎么记得他以前不喝,他又喝了一口,才道:“只是突然觉得这个味道倒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凌疏点点头,这才道:“找我什么事?”
凌烈刚刚想说的话被凌疏这么一问打断了,直到凌疏皱着眉看他,这才反应过来,他放下咖啡,并随手推到一旁,再没碰过。凌烈拿出手机,翻出照片,将手机屏幕对着凌疏,轻轻推了过去,托着腮道:“这是我昨天去的时候拍到的,哥看看,Surprise吗?”
照片上赫然是严绪时与宋今和相谈甚欢的情景,凌疏看得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也有这个原因么?
如凌烈所说的一样,凌疏还是一副冷淡模样,只是将手机推给凌烈时的手轻轻颤抖着,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用一副“我知道了”的模样,就像是老板看着员工做的错误百出的方案,他看着凌烈,问:“所以?”
告诉他是想干什么?让他知道自己并不重要,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凌疏觉得凌烈做得多了,他本就知道自己没那么重要,也用不着他来特意提醒。
可知道了那又怎么样?一旦牵扯到严绪时的任何事,他都不能像个没事人一样,保持镇定,他心中还是会有许多想法,又矫情又蠢,他厌恶这样的自己,他应该好好的做一个乙方,等着甲方给他的任务,不带有丝毫感情的、一丝不苟地去完成这件事。
但凌疏喜欢严绪时,所以就注定了凌疏不可能不带有丝毫感情,他做不到。
凌烈:“放心,严夫人很喜欢兰花。”
凌疏刚刚松一口气,可凌烈又接着说:“可是,她好像不太喜欢你。”
凌烈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骗人,他骗,只骗像凌润那样无底线宠着他,愿意为了他而放弃亲生儿子,所以,他不会骗除此以外的人,他怕输,也不想输。
凌疏听了,肩膀一下子绷紧,心里一阵难受,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见,还是失落,他故作坚强,道:“嗯,说完我就走了。”
“哥,你甘心么?”
凌疏不想理他,起身准备离开,可凌烈再次道:“哥,你有钱,有相貌,有能力,何必呢?严绪时他在意你吗?他要是在意你会和别人拉拉扯扯吗?你甘心么?”
凌疏闻言,重新坐下,完全冷了神色,冷道:“那你知道我和宋今和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么?”
凌疏不等凌烈回答,一句一字道:“他是太阳,受尽关照,我,我是什么?泥土而已,无人在意,所谓的尊重也都是表面上的,背地里你们怎么说真当我不知道么?”
“所以,我甘不甘心有那么重要么?”
话落,二人谁都没有说话,旁边只有其他顾客的聊天与服务员的温柔细语。
咖啡早已经冷透了,凌烈听见他的话,作了一番反省,凌疏的以前将会是自己的以后,所以,甘不甘心有那么重要么?
凌烈声音发哑,“不重要了。”像是回答凌疏,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我走了。”凌疏收拾好情绪,不再停留,同样也不在意凌烈的回答。
而这时,凌烈突然扯住他,又重新将他拉到了位置上,将一只手指轻轻放在唇中间,暗示他不要说话,又指了指后面,用口型说道:“陈阿姨。”
凌疏了然,是陈婧兰。
窗外,陈婧兰和一个男人,男人剪得是寸头,很好认,他们并肩走在道路上,看那方向似乎是去往商城,等二人彻底离开他们的视线之后,凌烈这才放开了凌疏。
又是沉默,凌疏在想刚刚在妈妈身边的人会是谁,朋友?
凌烈先开口道:“出轨对象么?看起来……”说的话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生气。
“别乱讲。”凌疏直接打断了他。
凌烈撇撇嘴,没接话,却也没再继续嘴欠,指尖摩挲着桌上冷透的拿铁杯壁,杯沿的水渍沾了指尖,凉得他皱了下眉,其实他也不准备喝了,还是很难喝。
“她只会是来这边办事,顺路和朋友碰个面。”凌疏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了解陈婧兰,哪怕和凌润的关系早已形同陌路,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以后别再胡说八道。”
“我胡说?”凌烈抬眼,眼底又浮起几分惯常的刺意,却没了之前的咄咄逼人,“爸和她的婚姻本就是利益所使,她真的会一直守着这个名存实亡的家吗?”他看着凌疏的眼睛,嗤笑道:“哥,你比我会自欺欺人。”
这话戳中了凌疏不愿想的角落,他不是不知道父母关系早已破裂,只是他向来习惯把这些事藏在心底,从不肯像凌烈这般直白戳破。
“与你无关。”凌疏的声音冷了几分,起身整理了下衣角,这次凌烈没再扯他。
“可要真是出轨对象呢?”凌烈靠在椅子上,大大咧咧的看着凌疏,毫不在意,像是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轻飘飘。
“第一,妈妈不会做这种事情;”他看着凌烈,眼里尽是冷意,已经无心与他多说,但也最讨厌他这种随随便便、脱口而出的话,他声音冷硬、清晰,每一个字都打在凌烈的心头,“第二,就算是出轨对象那又怎么样?你别忘了,是爸先出的轨,然后有的你,妈妈出轨了那也是以牙还牙,有什么错?”
本就是一场名为利益的婚姻,凌润得到了利益,有得到了“爱情”,只不过这爱情是不堪的。
在这前因之下,对错又有什么重要的?
凌润先违背婚姻,先放弃家,有了此因,那结什么果都是下场,又谈什么对错?如果一定要谈,凌润千错万错,陈婧兰……
不,凌疏知道,并且相信、确定,陈婧兰不会这么做。
凌烈的脸瞬间白了,指尖还沾着拿铁杯沿的水渍,凉意顺着指腹钻到心底,比那句戳心的话更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凌疏的话像一把钝刀,看似平淡,却精准割开了他最不愿直面的遮羞布,他是凌润出轨的产物,这是他从小被捧在手心,却也永远藏在心底的刺。凌润给的偏爱再满,也抹不掉这个根源,就像他再怎么挑衅凌疏,也变不成凌家名正言顺的正主。
刚才那副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的模样瞬间崩了,眼里的刺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慌乱和恼羞成怒,还有一丝被戳中痛处的难堪。他猛地抬手拍了下桌子,冷透的拿铁杯晃了晃,杯底的水渍在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惊得旁边桌的顾客看过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却没了半分之前的底气,“爸那是……那是以前的事,你少拿这个说事!”
这话软得像棉花,连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凌疏看都没再看他一眼,整理衣角的动作依旧利落,刚才冷硬怼人的戾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漠然。对凌烈这种恼羞成怒的反应,他连半分情绪波动都懒得给。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轻飘飘的一句话,再次堵得凌烈哑口无言。
毕竟,最伤人的从来都是赤裸裸的事实。
因为你,不得不信。
凌烈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疼意才让他稍微找回点理智。他别开脸,不敢看凌疏的眼睛,也不敢看周围投来的目光,耳根红得发烫,一半是怨恨,一半是难堪。
咖啡馆的暖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眼底的阴翳,刚才那点因凌疏“甘不甘心”的那番话而产生的“反省”,全被这股羞恼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被戳中痛处的怨怼。
可怨怼归怨怼,他终究无话可说。
本来,也是事实。
凌疏不再停留,抬脚就走,黑色的衣角擦过桌角,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吹得那杯冷透的拿铁晃了晃,最终还是稳稳停在原地,像凌烈此刻悬在半空,无处安放的情绪。
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走出咖啡馆的玻璃门,融进外面呼啸的风里,凌烈才猛地松了攥紧的拳,掌心被掐出几道红印。
他靠回椅背上,仰头盯着咖啡馆的吊灯,眼底的慌乱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片晦暗。
凌疏说的是事实,可那又怎么样?
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跟着顾向南,攥着凌润这根唯一的稻草,哪怕这稻草是烂的,是沾着不堪的,他也没得选。
桌上的拿铁彻底凉透了,像他此刻的心情,又像他那点被戳破后,再也捂不回来的体面。
窗外的风还在刮,孩子们打雪仗的欢笑声隐约飘进来,和咖啡馆里的沉冷格格不入,就像他的人生,看似被偏爱包裹,实则从来都和这世间的热闹格格不入。
凌疏走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他就知道凌烈找他准没有好事。
严绪时,严绪时,严绪时,他的脑海中全是严绪时。
他应该相信他,再说了,一场宴会,两人本就认识,没有交集怎么可能啊?可是,他们聊得好开心啊……
可能……可能是,凌疏看着堆积的雪,雪已经成了冰,只要踩上去,再踩到光滑的瓷砖上面,很容易摔倒,就像是在一个没有任何、任何的交集的人生中,贸然产生交集,很容易失败。
他们聊得开心,可能是有共同话题吧。
有共同话题,很好啊。
不是么?
——
严氏集团,顾向南速度很快,说要合作第二天就来了,二人正坐在办公室内,剑拔弩张。
顾向南指尖摩挲着真皮沙发扶手,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半敛,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严总,湖光里的项目潜力巨大,顾氏愿意投入双倍资源,只要求共享核心设计方案,包括针对女性客群的收纳优化和湖边防潮技术。”
严绪时指尖抵着桌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顾总说笑了,核心设计是凌疏的心血,也是严氏的底线,不可能共享。”
“凌疏?”顾向南轻笑一声,刻意拖长语调,“就是那位送严夫人素心荷瓣,却没资格参加寿宴的凌家大少爷?”他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挑衅,“严总当真要为了一个‘没用’的人,放弃双赢的机会?”
严绪时脸色微变,周身气压骤降:“顾总若是来谈合作,就拿出诚意;若是来挑拨,恕我不奉陪。”
“诚意?”顾向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桌中央,“我知道张铭在针对凌疏,也知道常栩想抢他的组长位置。只要严总点头,顾氏可以帮你解决这些麻烦,甚至帮凌疏在业内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赤裸裸的算计:“毕竟,凌疏再优秀,没有家族背景,迟早会被这些人磋磨死。严总总不能护他一辈子吧?”
严绪时瞥了眼文件,上面赫然是张铭收受贿赂、刻意刁难下属的证据,还有常栩之前抄袭其他设计师方案的实锤。他心中冷笑,顾向南果然早有准备,连这些边角料都查得一清二楚。
“不必了。”严绪时抬手将文件推回去,“凌疏的能力,不需要靠外人加持;他的麻烦,他自己会解决,我相信他。至于合作,顾氏若真有诚意,就按正常流程提交方案,公平竞争。”
顾向南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指尖敲击着文件封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严总这是不给顾氏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求来的。”严绪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顾总若是没别的事,我还有会议要开。”
送客的意味已然明显,顾向南却没起身,反而慢悠悠道:“严总可知,凌烈现在在我手下做事?他对湖光里的设计稿,可是很感兴趣。”
严绪时的脚步顿住,眼底翻涌着冷意:“顾总敢动凌疏的东西,我不介意让顾氏在锦市再难进一步。”
“拭目以待。”顾向南终于起身,整理了下西装外套,“希望严总日后,不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严绪时笑了声,“不会的。”永远不会。
顾向南离开后,给凌烈发了条消息,上面写着:速度。
对方很快回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