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赠送” ...
-
凌疏回到家,屋内黑漆漆一片,严绪时没有回来,也许今天不回来了。
时间还早,凌疏躺在床上放空,他不再想任何东西,他想要放松一下,这段时间无论是人际关系还是工作,早已让他很累很累了。
但还没十分钟,一通电话来了,凌疏抓起手机,是陈婧兰。
说实话,他现在有些不敢面对陈婧兰,但又希望妈妈能够幸福,或者是离开,他也悄悄希望,那个寸头男人能帮她离开这个早已不是家的家,离开,放心地离开,不需要顾忌任何人,即使她以前也没有管过自己。
但同样他觉得他有些说话站着不腰疼,陈婧兰的痛苦他体验不到,所以可以站在他的想法上希望妈妈可以离开,可谁也不是陈婧兰,没人能替她做决定,她已经被决定的够多了,所以凌疏希望她不需要顾忌任何人,跟着自己的想法走。
但又很难,每个人都被束缚了太多,尤其是“妈妈”这个角色。
凌疏接起电话,没有说话,他等着陈婧兰先说。
陈婧兰也安静了一瞬,然后才说:“明天回家一趟,带你见个人。”
见谁?
凌疏张了张嘴,最后说:“好,早些休息。”
“嗯。”
母子俩没有过多寒暄,很快就结束了对话,没有一个人留念。
凌疏放下手机,随便吃了点,已经十点多了,严绪时不回来了。
周天一早,雪已经化了大半,凌疏已经长了记性,他打了车,同样,没有戴围巾,而且今天是早上,也不用留在那里吃饭,他可以一见完要见的人立马离开,然后回家。
回到小时候的家,竟……不,怎么能没有半点依恋呢?凌疏苦笑,怎么能没有呢?
他走进门,兰姨应该在做午饭,不过不在更好。
客厅里有很多人,凌润不在,凌疏打了声招呼,没有他认识的,只有两个见过,一个是昨天见到的那个寸头男人,一个是郑冉欣店里的那位女士。
陈婧兰坐在沙发上,这是凌疏难得见到她如此松弛的模样,眉梢没了往日的沉郁,眼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连指尖摩挲沙发扶手的动作都透着轻快。她看见凌疏,抬了抬手示意他过来,声音比电话里温和许多:“凌疏,过来认识一下。”
她先指了指那个寸头男人,语气自然又带着点郑重:“这是陆青商,按辈分,你该喊一声表舅。他是你外婆那边的远房亲戚,早年一直在国外,这次回来,是帮我处理些事情。”
陆青商站起身,身形挺拔,脸上带着沉稳的笑,朝凌疏伸出手:“常听婧兰提起你,凌疏是吧?小时候还见过你一次,那时候你才几岁,怯生生躲在婧兰身后,没想到现在长这么大,听说还成了设计师。”
他的手掌宽厚,握力适中,没有过分的热情,却让人觉得踏实。凌疏愣了愣,下意识回握,指尖触到对方温热的掌心,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关系还不错,在凌润没搞出那些事情之前,外婆偶尔提起的“远在国外的表舅”,原来就是他。那些年妈妈偶尔对着电话叹气,想必也是在跟这位表舅倾诉。
“表舅好。”凌疏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没有太多疏离,也没有刻意亲近。
陈婧兰又转向那位冷艳的女士,眼底笑意更明显些:“这位是梁浮月,她是青商的侄女,论辈分,你该叫声表姐。”
梁浮月起身时身姿利落,黑色风衣的衣角扫过沙发边缘,带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在看向凌疏时,眼底的冷意淡了些:“凌疏,久仰。”她伸出手,指尖微凉,触碰即收,“之前在冉欣的花店里见过你,只是没来得及打招呼,没想到是自家亲戚。”
凌疏彻底怔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在郑冉欣店里说“买你”的酷拽女士,竟然是自己的表姐?更没想到,妈妈要带他见的,不是凌家的亲戚,不是需要应付的陌生人,而是外婆那边真正的亲眷,是他从未有过的、血脉相连的 “自己人”。
而且,严母所说的上市公司是她,那么是不是可以请她帮忙?
陈婧兰和陆青商在谈一些事情,只留下两个小辈尴尬对坐,最后还是梁浮月先开口,说:“你跟冉欣认识?”
凌疏点点头,“嗯。”他感觉总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梁浮月温柔一笑,可眼底的锐利仍未完全褪去,语气却软了些:“我想跟冉欣见一面,但是之前闹得不太愉快,她现在不愿意见我。”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风衣袖口的纽扣,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上次在花店说的话,是我太冲动了。其实我找她,是想道歉,还有……把属于她的东西还回去。”
凌疏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想起郑冉欣之前说的“被好友背叛、公司破产”的过往,原来那场算计的主角,就是梁浮月。
他没接话,只是安静听着,能感觉到梁浮月此刻的局促,这和她在花店里的酷拽、在严氏谈合作的强势截然不同,更像个手足无措的普通人。
“我知道我欠她一句对不起。”梁浮月抬眼看向凌疏,目光坦诚,“当初我刚接手家族企业,根基不稳,这才……骗了她,利用了她。”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和她是朋友,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递个话?就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当面道歉,把当年套走的设计方案原件还她,再赔偿她应得的损失。”
凌疏沉默了几秒,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他能理解郑冉欣的不愿原谅,也能看出梁浮月的真心悔改,更想起严绪时最近为了湖光里的项目焦头烂额。
“我可以帮你问问她的意思。”凌疏最终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但我不能保证她会愿意见你。道歉和弥补是你该做的事,能不能被原谅,要看她。”
他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才继续道:“梁总,其实……我也有件事想麻烦你。”
他还是叫不出口,从来没见过,突然就来个表姐,这太突然了,他一时还适应不来。
梁浮月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是关于严氏的湖光里项目。”凌疏的声音低了些,“严绪时最近在跟你谈智能系统的合作,推进得不太顺利,我想请你能够考虑一下,至于合不合作,也是看你的意愿。”
他不希望梁浮月因为亲缘关系而勉强合作,对梁浮月不好,对严绪时更不好,他也很有能力,而自己只是提一下,仅此而已。
梁浮月闻言,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指尖摩挲风衣袖口的动作顿住,语气沉稳又不失分寸:“好。严氏‘科技+居家’的理念,我前几日便表达过认可,本就计划近期再推进合作洽谈,这与你提及的情况不冲突。”
她抬眼看向凌疏,目光坦诚,没有丝毫勉强:“合作的核心始终是双方价值匹配,严氏的项目潜力、你的设计专业度,还有我们的技术资源,本就是双赢的基础。”
凌疏悬着的心悄悄落地,耳尖泛起薄红,语气愈发郑重:“谢谢。严绪时在智能系统落地这块确实有需求,而你的技术优势也能让项目更完善,我只是顺带提一句,最终还是看双方的专业评估,不想因为亲缘关系让你有顾虑。”
他补充道,声音平稳:“严绪时的能力足够支撑项目推进,我不希望这份合作掺杂额外因素,对你不公平,也不符合严氏的合作原则,更怕反而给项目埋隐患。”
“你考虑得很周全。”梁浮月赞许地点头,语气干脆,“放心,我这边会按正常商业流程推进,让助理对接严氏的项目组,聚焦技术参数、落地周期和权责划分,不会因为你我这层关系放宽标准,也不会刻意为难。”
梁浮月说到这不由得想起前几年和郑冉欣同居时对方看得小说,内容大概是女主帮男主却不说出口,最后被配角捡漏,大误会,所以她好奇问凌疏:“需要我保密吗?”
“不需要。”凌疏毫不犹豫,说完之后又有点似乎后悔,补充道:“不要太刻意,他问就说吧,不问还是算了吧。”
梁浮月闻言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没再多问,只道:“好,那我让助理周三联系严氏项目组,按流程对接。”
“好,谢谢。”
话音刚落,楼上就走下一个人,众人抬头望去,是凌烈。
他怎么在这?凌疏眼里疑惑,按之前所想,他现在不应该是和顾向南在一起吗?
凌烈下来之后,叫了声:“陈阿姨,哥。”就自顾自的走去厨房拿了瓶水,又上去了。
凌烈上楼后,其他人也没管这个小插曲,只有凌疏有些奇怪,最近跟他见面的次数有些过于多了,很奇怪。
“在想什么?”梁浮月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没什么。”凌疏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就是觉得……凌烈最近好像总在我身边出现。”
陆青商闻言抬眼,语气沉稳:“凌润最近忙得很,估计是让凌烈在家待着少惹事。你别多想,要是他敢找你麻烦,直接跟我说。”
而此时的凌烈,正躲在二楼卧室里,指尖飞快敲击着笔记本电脑键盘,屏幕上赫然是凌疏电脑的远程操控界面,早上趁凌疏在客厅谈话,他借口“借用充电器”溜进客房,在凌疏忘带的以前落在家里的旧笔记本上装了远程控制程序。
顾向南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顶端:[速度。]
凌烈的额头渗着冷汗,鼠标在“湖光里最终版方案”的加密文件夹上悬着。他知道凌疏对设计稿的重视,也清楚这份方案对严绪时的意义,可一想到顾向南手里的股份合同,他还是咬了咬牙,点开了破解程序。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跳动,每一秒都像在煎熬。他想起早上在客厅看见凌疏和梁浮月相谈甚欢的模样,想起凌疏面对陆青商时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心里突然涌起一丝莫名的烦躁,同样是凌家的儿子,为什么凌疏总能靠自己站稳脚跟,而他却只能依附别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顾向南的威胁压了下去。他攥紧拳头,盯着进度条即将满格的界面,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就在文件夹即将打开的瞬间,屏幕突然黑了下去,紧接着弹出一行红色警告:「检测到非法入侵,已启动远程锁定程序。」
凌烈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想强制关机,卧室门却被轻轻敲响,随后被推开,凌疏站在门口,脸色平静得可怕,手里拿着另一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 “设备异常登录提醒”。
“你在做什么?”凌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凌烈猛地站起身,电脑屏幕的反光映在他脸上,慌乱得无处遁形:“我……我只是借用一下电脑,不小心点错了。”
“点错?”凌疏走进来,目光落在黑屏的电脑上,“点错会刚好入侵我的加密文件夹?点错会装远程控制程序?”
他一步步逼近,眼底翻涌着冷漠,他质问:“凌烈,从寿宴上的照片,到咖啡馆的挑衅,再到现在偷设计稿,你最近频繁出现在我身边,就是为了这个?”
凌烈被戳穿,索性破罐子破摔,猛地抬起头,眼底带着不甘与怨怼:“是又怎么样?!顾向南会帮我,他要一份设计片段而已,你为什么这么小气?严绪时那么有钱,少这一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
“这不是小气的问题!”凌疏的声音陡然提高,指尖攥得发白,“这是我的心血,是严氏整个项目组的努力!顾向南拿到设计稿,只会改头换面套用到他的项目上,最后受损的是严绪时,是所有为这个项目付出的人!”
他看着凌烈眼底的贪婪与麻木,心里一阵发凉:“而且你就这么想被顾向南利用?你以为他真的会帮你?他只是把你当棋子,用完就扔,你知道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哥?”凌烈反问道,“我他妈比谁都知道,但那又如何呢?”
只要能得到凌氏,让所有人对他另眼相待,让所有人想到凌烈不是先想到“私生子”这个标签,过程怎么样又如何?
结果最重要。
没有人再说话,陷入沉默。
凌疏已经恢复平静,他已经想好了办法,只不过这个办法很阴。
他淡淡说:“你要这个,我可以给你。”
凌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像是没听清他的话:“你……你说什么?”
“核心设计的基础片段,我可以给你。”凌疏的声音没有起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
“总有条件吧?”凌烈惨笑了笑。
“没有。”凌疏说得坦荡,他把文件远程传给凌烈,大大方方道:“给你了。”
话音刚落,他极轻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这是你欠我的。”
他的模样,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像是那些权贵们将最不值钱的东西给一个满身脏污的流浪汉一样,他的眼神鄙夷、不屑、瞧不上,但却藏着玩弄,那份文件,是初版,只是凌烈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而且这初版除了自己、严绪时,没有人知道。
当凌烈走了之后,他才陷入后悔,这要是让严绪时知道了,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恶劣,怎么办啊?他脑海中不断闪过严绪时说自己很厉害、很好,可自己好像并不好,一点都不好,好像……要让他失望了。
他有点后悔,明明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但是,受了那么多苦,他不想要用好办法,他就是想要他们自食恶果。
严绪时……会怎么看自己?失望、厌恶,还是什么?他自暴自弃想着,他本来也只是为了应付父母,没有真感情,而且严夫人也并不喜欢自己,其实是不是……好像也无所谓了……
但好像……也不行,他好讨厌这样的自己。
凌疏没在老宅多留,跟陈婧兰和陆青商打了声招呼就走,出门时指尖还沾着客厅玻璃杯的凉意,像心里那点没散的慌。
打车回静安府的路上,车窗开了道缝,寒风裹着残雪的冷意灌进来,吹得他脸颊发僵,却没让混沌的脑子清醒半分。手机里没有凌烈的消息,想来是拿着那份初版急着去见顾向南了,该解气的,可凌疏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
他不自觉地想:这个冬天好冷。
他掏出手机,翻到和严绪时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前几天严绪时发来的「湖光里的防潮细节,你上次提的修改方向很准」,后面跟着个点赞的表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想敲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自己把没用的初版给了凌烈,说自己就是故意看他出丑,说自己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厉害、很好”的凌疏?
凌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把手机按灭塞进兜里。
也是,不过是契约关系,严绪时夸他,不过是因为他的设计能帮到湖光里,不过是因为他是严家暂时认可的“严绪时的人”,真当自己有多特别?严夫人看他的眼神,每次话里话外的敲打,他都记着,那点轻飘飘的认可,本就像是蜡烛,轻轻一吹就散了。
可这对他来说,很重要。
回到静安府,屋里果然还是黑漆漆的,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严绪时没回来,想来还是不会回来了。凌疏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连灯都没开,就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整个人陷在黑暗里。
黑暗能藏住一切,藏住他眼底的慌乱,藏住他捏得发白的指尖,藏住他那点不敢示人的阴暗。他想起凌烈拿到文件时眼里的狂喜,想起自己那句“这是你欠我的”,解气是真的,可那份玩弄后的自我厌弃,也是真的。
他受了那么多苦,他只是想让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尝点苦而已,这有错吗?
好像没错。
可他还是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自己用这种阴私的手段,讨厌自己把那点不堪的委屈,变成刺向别人的刀,更讨厌自己,因为这份不堪,连面对严绪时的勇气,都快没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震,凌疏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来,屏幕亮着,却是网约车的支付提醒。
指尖的力气松了松,心里那点莫名的期待,消失不见。
严绪时回不回来,好像都无所谓了。
反正又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