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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物非人是谁心不变 你以为的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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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光阴于神女不过弹指,
那一天并不远。
无涯及冠之时,神女亲自为他系上冰绡腰带。
他的成长在神女的把控之中,至纯至善,甚至是不再提起那段卑劣的童年。
无人知晓,青年也有了执着的人。
他垂眸望着神女玉白的指尖,大胆地握住她欲抽离的手。
[当年你说天堑无涯,苦海有岸。]无涯左眼已经恢复平息,重瞳里泛起得是金芒,[可要是我不愿做……摆渡人呢?]
他在试探,可说得拙劣,在神女心中无波无澜。
眼神扫下手腕时,少年便松开了。
[噤声。]神女抬手覆着他唇瓣,神姿依旧,身后的星图骤然大亮,[戌时三刻,你该启程了。]
他不该肖想的。
无涯后退半步,躬身行礼时,怀中那块刻着“莲”字的玉佩隐约露出真容。
显现了他此刻的心思不平……
正值青春,一时红了耳尖,怕她看见,又期待她的反应。
可惜,神女裙角已掠过白玉阶,不是错过,是未曾知晓——事既成,她想的是此间事了,该走了。
[神女!]无涯突然朝着那抹倩影大喊,[若我好好的守着幽冥海,下一次莲花开的时候……你会来看吗?]
来看我吗……
听到了吗?
回答他的是呼啸的天风,
神女不会为他驻足,“七月初七”离别日。
命运多是弄人。
神女站在千里外的雪峰之巅,腕间银铃无风自动。
不知怎的,她亦有些不宁,还是为无涯算了一卦,眉心一跳,霜纹显裂——
竟是卦象大凶!
神女看向光来的方向,吐出一口浊气,[还是不行吗……]
天意如此,她不会也不能干涉,她只能也必须与世间保持隔阂。
无涯是她脱离自料的举动,几时她也会萌生想要逃离的思绪,手掌握了又握,还是抓不住,她究竟是想要什么呢?
一发不可收拾……
神女出手从善,可善不能长久,那些结局她有意抛弃,剩下的多是裴寂收场。
说不得,还真是无情啊……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裴寂当年是这么说她的,如今也是这么说她的。
思绪回笼。
神女、裴寂顺着这条线查去——
幽冥海,
脚下是病尸横行,神女的冰刃没入其间眉心。
那些病尸从瞳孔深处绽开黑莲,无知觉地嘶吼着,[魔尊出世了!魔尊出世了!……]
看来就快逼近真相了。
唏嘘——
轻佻笑声也随之破空,[他们寿数尽了,省着点力去见你那位故人吧。]
神女视线扫过他手中命簿,裴寂说得轻松,可笔尖流转,他其实也在和天道争命数,[裴寂,又让你帮忙了。]
[……]
[我不过是想看看天道会不会为蝼蚁改道。]裴寂状似无意,喉结滚动,呼吸拂过她耳畔,[神女不必多想。]
很矛盾,一边心心念念要她承认有私心,一边又怕了她的私心,偷偷为她藏私心。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缩!
神女竟没有拒绝他的靠近,还挨得更近了些。
那抹冰冷的法力缠上了他的笔尖。她徒手攥住判官笔锋刃,金红血液顺着笔杆滴落,在命薄上灼烧出纹路。
不得不承认,她还是那个神女,认理不认人!
裴寂一人之力不至于扭转往事,可加上神女就不一样了!
那些病尸的脸上,惊恐、害怕的表情上都抚上了一层光泽。
归息——
安详——
[审判是因果,救人是本分。]她眼底有一片肃静,[生前苦楚,下次盼他们有个好的开始。]
再不想面对,可她不得不从之。
神女广袖翻卷间——直冲本该镇守海眼的玄冰柱,它们尽数断裂,裸露在滔天巨浪里的是数万具黑瞳尸骸!
[无涯的气息无了……]
裴寂并不熟知神女与这魔头的情谊,只是望着神女无意识攥紧的拳头,再次将判官笔掷向虚空。
墨汁在幽冥海上空炸开,映出无数道诡异的金色锁链,正从海底拖拽着什么庞然大物。
互帮互助也算不得什么,他自己平息着内心的躁动。
[…找到了!]
神女在冲天的魔气中嗅到了熟悉的莲香。
那些病尸又有了些反应!
神女挥袖凝滞了这一方天地,半块玉佩遗落在下。
玉佩上,裂纹斑驳的“莲”字上,沾着幽冥海特有的玄冥砂。
记不清的日子里,少年捧着刚刻好的玉佩献宝,是被她用“玩物丧志”四字冻僵了笑容。
此刻她亦不曾分心。
裴寂的声音混着血腥气拂过耳畔,他指尖沾着冰晶在虚空画符,命簿残页显出一行小字:庚辰年七月初七,无涯剜心镇魔于九幽。
剜心?!
神女皱眉——“七月初七”印在她脑海里,正是他们约定重逢的日子。
九幽之下,
无涯正将最后一道锁魂钉刺入心口。
魔气顺着金链爬满他赤裸的脊背,重瞳兴奋地看着头顶缓缓开启的往生阵。
来得及——
来得及吗——
冰莲的气息刺心。
看不清的是熟悉的白裳遁入其中,他笑着咽下喉间腥甜,[神女……我感受到你的气息了。]
物是人非!
无涯是他,却又不是他。
无涯的心口一片狼藉,或许该说已经是重瞳控制的魔头了。
神女以指为剑,悬在他眉心三寸。
裴寂则是站在神女一侧,冷不丁的开口,[小崽子,你养的那些黑莲最近可吃了不少苦命人。]
[呵,魔尊要的是至纯至善之魂。]无涯咳出血沫,任由锁链禁锢全身,将自己吊到半空,[所以我给每个濒死之人种下魔种,重瞳。]他歪头看向神女平稳的剑尖,[现在,他们和我一样是怪物了………]
要么在绝望中成魔,要么在挣扎中淬炼出天道最爱的慈悲。
心落到了底,原来他从来没有忘怀吗?——离别后的那些日子,那个人会跪在雨夜为乞丐撑伞,换来的却是当头一棒;将仅有的馒头塞给逃荒母子,转身却被推进妖兽巢穴。重瞳加注在他身上的偏见,每一次善举都在滋生新的魔气。
到最后,他还在守着那片莲,可无人在意。
三百年的诅咒不停歇,何时解脱?
身入九幽之下,至此将毕生善念化作封印的祭品。
[你教我看众生如莲。]无涯扯动穿透锁骨的铁链,重瞳在惨白脸上格外锥心,[可我只见莲下有淤泥万丈。]
[呃啊——]又是一阵余波,幽冥海沸腾的浪尖刺破天穹,白骨堆砌。
上面,还放着他曾经雕刻的人偶。
[神女,你们来得正好。]他抬手将人偶抛向虚空,那张与神女一模一样的脸庞不是印象里的温柔,睁开猩红双眼,极尽疯魔,[还差最后一对重瞳,往生阵就能成了!]
他得不到,他要这世道陪他!包括……神女。
做了这么多年的心理作用,可再见时还是反噬了自身,激起一些波澜。
她看见那些堆积着的——被重瞳吞噬的清白的眼珠,瞳孔清亮如初,是她教他的净目术。
震惊、背叛、恶心!
她没有闭眼,直视着这一切,陌生得她有些迷茫。
一如当年,无涯挣扎地扑上来,一把抓住她虚无的剑刃,丝丝魔血顺着冰剑的纹路攀上神女的手腕。
他扯出嘲讽的笑,[魔尊入我体,救我于水火……]
手腕上尘封的疤痕如今生疼,当年她入世救了少年,可未曾令他脱离苦海——
苦海无涯……
空鸣……
[都是你教我的啊。]
[净心咒渡化亡魂,往生阵重塑肉身。]
赤裸着衣襟,心口处的窟窿里,积蓄着他的怨恨,[我是不是很聪明?我…还学会了把净心咒反写了,你看…就成了噬魂咒…]
……
不能错过诛杀魔头的机会!
昔人面目全非,神女再次蓄出一剑!
可有人出手比他更快!
[别再说了!]裴寂的判命笔现,身后的人挡在了她前面,[神女可别乱了心神,看准了再杀!]他一喝,又提笔,天命不许他抹杀,那就只能极力阻拦,[真难为你在魔气侵蚀下,还能把谎话说得这么漂亮。]
黑气弥漫,尽出丑恶,[看看这些锁魂钉,无涯早就是个封魔容器了。]
[这些话是谁说的、这些事是谁做的,还未可知呢!]
神女眼神清明,才真正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封印。
强烈的冲击,那些魔气逃窜,飘忽眼前,三百年的画面飞快掠过,青年跪在幽冥海底剜心——黑气肆意——撞击着肉身——他每挖一寸,海底魔气就弱一分,直到将整颗心填入阵眼时,震碎了魔尊的狂笑,护体结界丝丝破例!
[没有辜负神女!]
[往生阵杀生,他不是复活……而是要压制魔尊!]
看到的不一定真,感受到的不一定假,无涯在与魔尊元神博弈!
如今的幽冥海只剩一缕恶念,阵开则散!
那日他一个人的约定,他说过他会好好镇守此地,等待神女!
一念!
一念!
善恶一念!
魔尊厌世,可无涯恋世,他非是孑然一身啊!
还想再见她一面……
无涯无了自己,重瞳滚落血泪,[神女不是最懂舍生取义么?]他的声音忽而变回少年时的清越,[当年你说天堑无涯,如今我用无涯魔气吞噬所有罪恶……算不算善念?]
阵中再变——尸体之下压抑着所有被吞噬的——乞丐为救稚子葬身火海;妖物剜丹偿还救命之恩;就连当年虐打沈无涯的村民,临终前竟将最后的口粮塞给逃荒的孩童。
不是善念又是什么!
[……]血滴星光,每粒光尘都被无涯用心温养过。
无涯、魔尊生于一体。
不过现在,魔尊的咆哮声还在响彻天地,[蠢货!你竟用本座的魔气养这些蝼蚁的善心!]
无涯撑着眼,身躯残破不堪,他望着神女笑出两颗虎牙,物非人是,[神女。是你救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