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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谈三百年思故人 身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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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独留一声叹息……
半月后北境雪原,
神女望着冰棺中沉睡的少女蹙眉。
瘟疫肆起,比以往来的任何一场都更来汹涌,她赶忙不急,裴寂那边也甚是棘手。
而这是裴寂送来的第九具先天道体了,面色灰白,分明是中了疫病,可除了围在脖子周围的黑斑,各处的筋脉暴起,倒像是暴毙而亡,很正经也很荒诞。
不过还不是因为这些,尸体是尸体,冰棺上却刻着判官潦草的情诗。
当她解除冰棺上的禁制时,冰棺就迸发出“惹眼”的红光,伴着墨色灵蝶涌出,在空中拼成“心悦卿”三个字。
……
[疯子。]神女挥袖震碎幻象,好活坏活都让裴寂这个不正经地整成了烂活。
幻象消,现实显——
暴毙的病尸眼神空洞,瞳孔里透着黑漆。再次透过灵蝶的传送,才看见真正的裴寂此刻正在百里外改写雪山命脉。
他脚下气波翻涌,判命笔勾出的符文正引向凡人村落。
男子隔着漫天飞雪传音,笑声裹着寒风的呼啸,[神女——再不来的话,我可要死了,你真舍得啊?]
[……]
判官与神女,裴寂和她是一般的,存在在无休止的轮回之中,不会死。看来…连他也镇不住瘟疫的扩散了,[休要胡闹。]
传音终于正常了些,[得嘞,尸体越来越多了,来雪原,帮我收尸。]
神女不语,听着倒是比刚刚的话顺耳一些。
暴雪吞没了未尽的话语,她的心轻轻一颤。
行……
瞬息而出—瞬息而止。
天地之间,唯余二人相对。
裴寂见到了神女“果然是舍不得他”,笑得开怀。当然,面前的人儿根本不理会他。
神女细细地看着那些尸体,净化之后的病尸,瞳孔深处都残留着针尖大的黑莲印记。
更是眼熟!
神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裴寂才适时地从里衣掏出遗留在尸海里的不起眼的玩意儿,一朵通体漆黑的雪莲,[是它吗?]
神女接过,不好的预感驱使着她,凝冰为刃剖开了莲心。
里面竟封着半片重瞳!
裴寂了然嗤笑出声,[难怪那些人能突然两眼一翻,爆体而亡,原来是受了这东西的影响。]
重瞳本身就是魔气的载体,藏在莲心里,免不了被这些人误食,自然是很快上身了,待到眼球出现重瞳,那就是如今的病尸,半死不活。
腐烂的气息再蔓延,那可真是收不住。
神女的心一沉,心中有了数,“是因果啊,当日由她起,如今回她身。”
重瞳……
神女深深地看向那片重瞳……冷意席卷她的全身。
不是如今,是往昔。
时间,它要继续倒退!
倘若再经历一个三百年呢?
当霜雪卷过断壁残垣时,一切变得清晰。
少年正用最后的力气抠挖母亲身上的箭簇。
血水在指缝凝结成冰晶,
少年的哭声被北风绞碎成呜咽。
天地间仿若静默——
神女就是在这时踏着月华前去。
遇见了那“故人”……
她素白裙裾扫过焦黑土地,腐肉堆里钻出嫩绿新芽。
少年抬头望去——看见的不是神仙,就是这一双比月光更冷的眼睛。
那双眸子少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淡淡的、透着无限缱绻,疏离却不失温度。
[跟我走吧。]神女伸出手,腕间银铃轻晃三声,激起少年内心的波澜。
濒死的男孩在清冷的嗓音里恢复了神志。
他睁着眼——左眼赫然就是重瞳!
重瞳里倒映出神女额间流转的霜纹,削弱了几分戾气。
少年刚刚经历一场屠杀,
他是灾难、是魔。
没人在意他的死活,都盼着他死,
在意他的,也同样不会是什么好人。
不要靠近他!
少年几乎是扑上去的,他发狠咬住递到唇边的素手,尝到了雪水混着莲香的腥甜。
他的亲人死了,他的心也死了,他恨不得真如传言中的十恶不赦,把这些贪婪的人都杀了!
可是,神女纹丝未动。
任由血珠顺着皓腕滑落,
又一次在焦土上绽开一朵冰莲。
她也在看他——看他眼底翻涌的魔气,倔强,不息。
很久,才主动掐了止血诀。
[你的命数未尽。]她指尖点在男孩眉心,消融了追兵留下的那些疤痕,[以后跟着我修行吧。]
远处传来杂沓脚步声,火把映红了半边天穹。此刻全权被神女屏障在外,她温声细语的说着,[别怕……]
实为救世,可就算只是神女哄孩子的表象,她那神的光辉也真正入了少年的心,让他忍不住的想要亲近眼前人。
好像靠近她,就有救了。
[为什么救我。]
[天道在上,离开这里,你有你的机遇。]
[神女……]少年自嘲的笑着,[别骗人了,所有人都说我是魔头,我留下来是个祸害!]
他看得真切——那时的神女嘴角微扬,是笑了的,眉眼如画,冰莲初融。
她说——[我不骗你,你既称我神女,神女自当爱世人,你身在世间,救你无错。]
一石激起千层浪。
神女清冷处事,没成想燃烧了少年的心,以至于他就一直愣愣地注视着神女,直到被她牵着手,跟着她,被带走……
那时神女一意孤行,普渡众生。她用天命难违的借口救了一个人,却就此困住了两个人。
[天道五十,大衍四九。]
[天堑无涯,苦海有岸。]
她踏着虚空,带着少年乘风而起,走向月轮,[从今往后,你就叫无涯。]
少年无涯在沁骨冷香中昏沉,最后的意识是神女腕间未愈的齿痕。
他的过去不复,
他的旧名遗忘,
他的命运就此变了……
天机不可泄露,
未来不可窥探。
神女除魔为道,一心助他心智从善。
无涯跟着他学术,时而静静地看着神女,陪同身侧。
神女以指为笔,在虚空勾画山河图,[北荒大旱,需降甘霖三日。]她袖中飞出一尾冰鲤,跃入云层化作滚滚惊雷,[南疆有恶蛟食人,当遣雷部正神。]
……
记忆最深的时候,少年问过他:
[你是神女——]无涯很肯定地说着,重瞳的左眼蒙着白布,[那些恶人草菅人命的时候……为何不劈死他们?]
神女指尖微顿,山河图漾起涟漪,少年看得太浅,她耐心解释着,[天罚不涉私怨。]
[可你救了我。]无涯仰头,清澈的眼里是神女毫无波澜的面容,[这不就是私心?]
月华般的身影靠近他。
无涯一点一点有了自己的意识思想,或许是时候提点他一二因果了。
神女指尖点在他心口,寒意刺得男孩瑟缩,[救你也是天命。]
[……]
[待你二十岁时,需镇守幽冥海三百年——这才是因果。]
无涯怔怔地……
神女早知无涯被魔气充斥的异人之处,重瞳之命不可躲,幽冥海是魔气最深之处,那是他的劫。就像神女生来就要拯救世间一般,他就该是去堕魔,再在毁天灭地之际,被神灭掉。
是天道在多此一举吗?也不是,人世不会一直太平,需要劫难。他吗?也不过是一个由头。
这是上天的决定。
她已经插手了——再多待他好些,再多教他善些……
那些生而为魔的命薄会不会淡一些?她那时心有不忍。裴寂与神女共事时就注意着这个少年,
天生的重瞳,命运多舛。
一魔起,则世不得安宁,生灵涂炭。
[他的名字划不掉。]
[天命不许他就此丧命。]
[功成名就,孤魂野鬼,他都得活下去。]
[重瞳一念在心,或许……]
得有人去渡他。
神女没有想到,她明白亦不深,看不破此局,远没有如今这般冷静,非要争个当下,找到了那个少年。
更重要的是,当她每每想起初遇那一面时,少年那股自坚之意,她其实不悔。
可她忘了——她本没有私心,她传达不了那些真情,一念之差,插手了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