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未满》糖小橘

2、抛物线的两端

　　九月的风裹挟着桂花香撞进教室，姜小满盯着黑板上的三角函数发呆。粉笔灰簌簌落在练习册上，她突然发现正切函数图像像极了许明哲说话时微扬的眉峰。

　　"这道题需要辅助线。"林老师敲着黑板，粉笔断成两截。姜小满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第八个抛物线，突然听见后桌女生压低声音说："三班那个转学生，锁骨纹了玫瑰..."

　　铅笔芯"啪"地折断。姜小满摸着校服领口，想起许明哲弯腰捡橡皮时，红绳吊牌从衣领滑出的瞬间。银质吊牌边缘有些磨损，SY两个字母在图书馆的顶灯下泛着柔光。

　　放学铃响起时，她特意绕道高三教学楼。走廊尽头的光荣榜上，许明哲的证件照比本人严肃些，但领口第二颗纽扣依旧松开着。姜小满用指甲在玻璃橱窗上描摹"年级第一"的金色贴纸，直到嘴边装作无所谓呵出的白雾模糊了少年的轮廓。

　　周六的补课从三角函数升级到立体几何。姜小满提前半小时就坐在餐桌旁，把《飞鸟集》摊开在数学练习册上。当钥匙转动声响起时，她手忙脚乱地把诗集塞进抽屉，却不小心碰翻了墨水瓶。

　　"需要帮忙吗？"许明哲的声音和深蓝色墨水同时抵达。姜小满看着他从书包侧袋掏出纸巾，虎口处有道未愈的划痕。染着墨迹的纸巾被折成规整的方块，像他永远扣到顶的衬衫袖扣。

　　姜扬踢踏着拖鞋出来时，正看见妹妹在擦第三遍茶几。"洁癖传染啊？"他抓起果盘里的冬枣抛向空中，被许明哲用三角函数练习册稳稳接住。姜小满注意到许明哲翻书时总先捻开页脚，像是抚摸鸽子的尾羽。

　　补课进行到二面角时，姜小满终于鼓起勇气推开哥哥的房门。许明哲的圆珠笔尖顿在草稿纸上，洇出个小小的蓝点。"小满也想听？"他推了推银边眼镜，镜链在阳光下晃成细碎的银河。

　　姜扬把腿架在书桌上哀嚎："这是高三内容！"但许明哲已经拖来藤编圆凳。姜小满坐下时嗅到他袖口飘来的雪松香，突然发现他解开了领口第一颗纽扣——那个银色吊牌不见了。

　　"就像这样..."许明哲用铅笔尾端挑起姜扬的下巴，在虚空中画出相交平面。姜小满盯着他滚动的喉结，想起光荣榜照片里那个严肃的少年。铅笔突然转向她："小满觉得二面角像什么？"

　　满室阳光突然变得粘稠。姜小满看着两个平面在空气中相撞，听见自己说："像...像隔着玻璃窗接吻。"姜扬喷出半口柠檬水，许明哲的睫毛剧烈颤动，在镜片上投下振翅的蝶影。

　　那天夜里，姜小满在日记本上画了无数个二面角。数学课本的夹层里，《飞鸟集》第37页夹着片风干的桂花，正好盖住"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那行诗。

　　期中考试前最后一次补课，许明哲带来了手磨咖啡。姜小满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转动研磨器，突然想起他虎口那道伤痕。咖啡香漫过立体几何模型时，姜扬正把橡皮掰成小块投掷吊灯。

　　"明哲哥要报哪所大学？"姜小满假装整理错题本。钢笔尖在纸上洇出墨团，像她皱成一团的心事。许明哲搅拌咖啡的银匙突然停顿："应该是北航。"

　　姜扬吹了声口哨："为了沈瑜学姐吧？"咖啡杯底座碰撞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呜咽。许明哲无名指上的戒痕被热气熏得发红，姜小满突然看清他锁骨处的红绳——吊牌换成了航空器造型。

　　梅雨季在某个深夜悄然降临。姜小满听着雨滴敲打夹竹桃的声响，把《飞鸟集》里所有带"明"字的句子用荧光笔标黄。第134页夹着张拍立得相纸，是上周偷拍的许明哲侧脸——他正在系松开的鞋带，后颈的骨节依旧像欲飞的蝴蝶。

　　周六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姜小满握着伞柄在玄关徘徊，直到听见楼道里熟悉的脚步声。许明哲的白衬衫湿透贴在背上，肩胛骨轮廓像收拢的鹤翼。她递伞时故意碰翻鞋柜上的钥匙盒，金属碰撞声掩盖了剧烈的心跳。

　　"一起撑吧。"许明哲把伞倾向她这边。姜小满数着水洼里的涟漪，突然发现他换了海盐味的须后水。伞骨漏下的雨珠钻进她后颈，顺着脊背滑进校服衬衫，像他偶尔瞥来的目光。

　　在便利店屋檐下等雨停时，许明哲买了罐热可可。易拉环"啵"地弹开时，姜小满看见他手机屏保是星空下的操场跑道。某个穿碎花裙的身影被虚化在景深之外，腕间银链闪着熟悉的光。
　　"女朋友吗？"话出口的瞬间，姜小满咬破了口腔软肉。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她听见许明哲轻笑："是重要的人。"玻璃幕墙映出他们扭曲的倒影，雨珠在"SY便利店"的招牌上蜿蜒成河。

　　当晚的日记本滴满泪渍。姜小满把拍立得照片夹进《飞鸟集》，突然发现第88页的夹竹桃标本不见了——那是许明哲第一次夸她马尾辫好看时，从她发梢摘下的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