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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与白衬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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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阳光像融化的太妃糖,黏糊糊地粘在梧桐叶上。姜小满盘腿坐在老藤椅里剥毛豆,青瓷碗边缘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滑。哥哥姜扬大清早就抱着篮球出门,说要去学校找同学过十七岁生日。
蝉鸣突然被钥匙转动声切断时,她正盯着指缝里顽固的豆荚汁液发呆。防盗门撞在墙上发出闷响,裹挟着暑气的风卷进来,带着橡胶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呀声。
"热死了热死了!"姜扬把汗津津的篮球往墙角一滚,运动鞋带散成两条死蛇瘫在地砖上。他身后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逆光中轮廓像是被镀了层金边,"这我妹,姜小满。"
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小满慌乱地并拢膝盖,校服裙摆擦过小腿时带起细微的静电。她看见白球鞋礼貌地停在玄关的磨砂地垫上,男生弯腰时后颈凸起的骨节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你好,我是许明哲。"声音像浸在冰镇柠檬水里,驱散了满室燥热。少年直起身的瞬间,小满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攥着半颗毛豆——豆荚的汁液正顺着拇指蜿蜒而下,在校服裙上洇出深绿色的泪痕。
薄荷味混着海盐洗发水的香气忽然靠近。许明哲递来的纸巾悬在距离她掌心三厘米的空中,食指关节处有道新鲜的墨痕:"要帮忙吗?"
姜小满感觉耳垂快要烧起来了。她抢过纸巾胡乱擦拭,却把豆渣抹得更均匀。哥哥瘫在沙发上大笑:"许大学霸,别管这小迷糊了,快来看我新买的球衣!"
但许明哲已经蹲下来收拾散落的豆荚。他挽起袖管的手臂线条流畅,腕骨处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小满屏住呼吸,看见一滴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白色衣领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扬扬,带同学去洗把脸。"母亲端着冰镇酸梅汤从厨房出来,玻璃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姜小满趁机溜进卫生间,镜子里映出张通红的脸,马尾辫毛茸茸的碎发像炸开的蒲公英。
水龙头开到最大时,她听见客厅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圆锥曲线...参数方程..."许明哲的声音像数学老师画图时用的圆规,每个转折都带着精确的弧度。姜扬哀嚎着把抱枕砸在地上:"今天是我生日!"
小满把脸埋进沁凉的毛巾。洗手台上姜扬的薄荷须后水突然变得刺鼻,她摸索着去够自己那瓶蜜桃味喷雾,指尖却碰倒了一管润唇膏。塑料外壳滚进盥洗池底的声响,竟和心跳声诡异地同步了。
再回到客厅时,许明哲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勾画抛物线。阳光穿过他睫毛在纸面投下栅栏似的阴影,那些复杂公式突然变得像他挽起的袖口皱褶般迷人。姜小满抱着英语书缩在餐桌旁,字母在眼前跳成乱码。
"小满要不要一起听?"母亲突然提议。她差点打翻手边的玻璃杯,冰块叮叮当当撞出清脆的声响。许明哲转过脸来,鼻梁上不知何时架了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暮色中的湖水。
姜扬把草稿纸揉成团扔过来:"妈,初二小鬼听得懂导数吗?"纸团擦过小满耳际时,她闻到了淡淡的雪松香——是许明哲指尖残留的笔芯味道。
那天傍晚下起太阳雨。水珠在窗玻璃上蜿蜒成发光的溪流,许明哲的白衬衫被暮色染成蜜柑色。姜小满躲在厨房帮母亲切西瓜,刀刃每次落下都精准避开黑色瓜籽——就像她小心翼翼绕过某些呼之欲出的情绪。
"要走了?"母亲擦着手迎出去时,小满正盯着案板上的西瓜发呆。月牙形的红瓤渗出甜腻的汁水,像谁来不及收拾的心事。玄关处传来推让声,许明哲坚持不肯留下吃晚饭。
她抓起伞追出去时,凉鞋带子还没系好。楼道里的穿堂风掀起裙摆,扶手上的铁锈味混着雨前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许明哲在第三级台阶回头,发梢沾着晶亮的水珠。
"小心滑。"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小满嗅到他袖口残留的薄荷香,突然发现他锁骨处晃着条红绳,银质吊牌上刻着花体"SY"。雨幕中的蝉鸣变得朦胧,伞柄残留的体温透过掌心直达心脏。
那天夜里,姜小满在日记本上画了无数个抛物线。数学课本的空白处,圆珠笔尖无意识地点出密密麻麻的小点,最后连成"明"字的轮廓。窗外的夹竹桃在雨中颤抖,花瓣落进她喝剩的酸梅汤里,像谁欲言又止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