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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荒唐!”

      赵河气得拂袖踱步,指着赵明亭的鼻子大骂。

      “你竟然让我长门宗堂堂宗门子弟对着她一个凡人下跪!”

      “你将我宗门面子置于何处!赵明亭,莫忘了是谁将你救下,你就是这般报答我的吗?”

      “是下跪向她赔罪。”赵明亭冷冷答道。

      “薛昭烧毁灵药自有处罚,可他欺害她一介凡人,将她吊在空中戏耍,自然要向她赔罪。”

      他一身素白,跪在殿下,身姿凛冽。

      “太荒唐!”

      赵河简直气得发抖,这人真真捡了他妹妹那个倔脾气,三棒打不出一个响,纵他如何恼怒都不肯认错。

      “我看你是修炼入了什么魔障了!开口闭口便是那个凡人!她误你至此,早知今日,便该将她赶出山去!”

      “舅舅但可试试。”

      赵明亭抬眸冷冷道,“她走了我便走,这天下,不止一个长门宗,只是谢谢舅舅收留之恩,无以为报,唯有自废这一身修为了。”

      说罢他便抬手将后脊佩剑自灵海内缓缓抽出,放至身前,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孽障!

      赵河气得发笑,长呼一口气,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继续道,“修为?什么修为?你莫以为你废去那一身修为还可从头再来吧?若不是我用宗门秘宝将你母亲内丹护着,你用什么继续修炼?”

      “你看这世上修行之人有谁是拿了别人内丹自己炼化得了的,你母亲的内丹只能保你一命,你若要继续修炼,必须留在长门宗结合秘宝,闭关苦修。”

      赵明亭心下一怔,他多年疑惑终得解。

      为何上了长门宗后,母亲的内丹便能如此毫无阻碍的为他使用。

      而在那凡间,内丹除了保命,几乎毫无作用。

      赵河看他一番受挫的模样,心下不忍,但为了长远打算,还是继续开口。

      “你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想杀了你为自己的亲族报仇吗?你废去一身修为,带她走,去哪里?你们两个肉体凡胎的废物,能躲去哪里?”

      “我将你护在这宗门内好好修炼,是盼你成才,是惜你惊世之才不出一番大作为实在可惜,但我更是护你是我外甥!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言既至此,赵河不禁红了眼眶。

      赵明亭和他娘赵清生的十分像。

      赵河和妹妹出自长门宗嫡系,世代以守护元洲界门为使命,他年纪尚小时早早便定了心念,此身不娶,为宗门奉献,而他那个妹妹是个贪玩的,仗着一身世家血脉带来的天赋草草修炼,应付了事,很不得他意。

      兄妹俩的关系称不上好。

      爹娘修炼多年无果便放下执念化身而去,他接任掌门时,赵清仍在外面不着调的四处游玩。

      直到有一天她回来,告诉他自己要嫁人了,求哥哥以掌门之尊将自己体内长门宗的佩印消了,她要与其他宗门的男子结为道侣。

      元洲界内各宗都有佩印,若两人皆为道侣,便须有一人烙上对方佩印。

      他自然不允,长门宗自古尊贵,从未听过有谁是舍了长门宗佩印结去他宗的。

      更何况,赵清作为宗门嫡系,这和叛出宗门有何异?

      “可他日后将是元洲最有名望的修仙之人。”

      赵清当年也是这般,说完便跪在殿中求他,半点不肯服软。

      他气得快要呕血,最后还是拗不过她,送她出山门时,黄昏日暮,她也只是留给他一个背影,和他挥了挥手告别。

      一如这百年来她每次出宗门玩耍,潇洒而恣意。

      哪知生离死别,便是最后一面。

      赵明亭还由着他父亲带着参加宗门大比与他见过几次,可赵清,他们再没见过。

      有时赵河守着长门宗满门肃静,也会思念当年那个把宗门搞得鸡飞狗跳的少女,他也想过去看看她,看看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那男子待她好吗?

      可他太忙太忙,作为宗门之首他总有忙不完的正事,最后得知正派宗门将妹妹一家围困绞杀而匆匆赶到时,一切都晚了。

      正道正道,为了证道而杀除邪祟,方为正道。

      他也曾抛下一切立场而暗恨过,恨那些人狠毒心肠,但他又惊惧他的妹妹是不是真的不知情。

      知情又怎么样?

      杀了那个将她拐走作恶的男子便可作罢,将她们母子二人带回长门宗藏起来,也不是难事。

      可赵清连这个机会都没给他。

      她不信他。

      他终究是没能护住她。

      如今老天垂怜他,将赵明亭送他护着,他绝对不允许赵明亭再离开长门宗的庇佑。

      他随意编个离了宗门便不得修炼的借口将他护在宗门内,谁又能带走他?

      将赵明亭送入秘境修炼个十年百年,待他成才,待他功法大成,待他强到这个世上谁也不能伤害他了,才最好。

      而那个薛昭,不过是个凡人。

      五年她等得,十年呢,她甚至活不过百年。

      世人皆恋好颜色,那个凡人女子只能在等待里垂垂老矣,最后化作枯骨一把,孤坟一茔,散去世间无姓名。

      而他妹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赵明亭,却会如稀世珍宝一般,永远闪耀着。

      这便是赵河可以想得到的他们的结局。

      赵明亭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风来居的。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薛昭。

      “你回来啦。”

      薛昭正在庭院里收拾行李,闻声看赵明亭自剑上缓步下来,步伐轻快地迎上前去。

      早上赵明亭提着那人直愣愣地来到风来居,不由分说的便让那人给她磕三个响头。

      天可怜见,她吓得倒退三步,半晌才看着那人的脸想起那是谁。

      是三年前那个提着她衣领飞了大半个长门宗的弟子。

      她是有些快意的,但那人眼里的不屈和恨意也不像假的。

      她不愿结仇,便急忙将人扶起,让赵明亭赶紧把人送走。

      这一送就去了大半日。

      她便在院子里打包自己这五年来的行李。

      那夜赵明亭发现她手上的伤后,竟然抱着她哭了。

      她心下苦涩,还得像安慰小孩子一样劝了他半晌,最后二人都红着眼眶坐在观星台上吹冷风。

      她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她什么都不懂。

      最后是赵明亭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手背隐约可见淡青色筋脉,指尖略带薄茧,掌心却很温暖。

      “我们...”他缓缓开口,还带着哽咽。

      “嗯?”薛昭期盼地看向他。

      她知道他肯定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等他开口。

      “我们走吧,昭昭。”他轻轻说道。

      夜色如墨,檐角铜铃随风轻响,薛昭心思轻漾,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长门宗太寂寞了,终究不是她的归处。

      她想要离开,在等待赵明亭的一千八百二十五天里,是靠着无数个赵明亭带她离开的美梦撑下去的。

      “好。”她应声答道,声音带着喜悦的轻颤。

      观星台上的蟠龙柱在月光下投着淡淡的影子,将赵明亭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

      薛昭轻轻轻吻了他的侧脸。

      他愣住了。

      心中一瞬磅礴而起的感情将他更加复杂地包裹,他知道薛昭想要离开。

      薛昭这五年,好像过得太苦了。

      便是被黜落人间那短短半月不到的日子便令他尝遍了人情冷暖,而薛昭,受着各种冷眼和磋磨,过了整整五年。

      她眼里的疲惫根本遮掩不住。

      赵明亭的心很疼。

      “喏,你瞧,这五年,我竟没有什么东西要带走。”

      薛昭挽着他的手走进小院中,她口中的行李不过桌上一个小包袱。

      他苦涩地尝到了她的自嘲,更因她口中的轻松解脱而更加心思沉重,如坠千斤。

      “怎么了?”薛昭察觉他有异,慢慢松开了他的手。

      “昭昭,我走不了。”

      他终于还是说出这句话。

      “你...什么意思?”薛昭愣在原地。

      “我...短期之内,离不了长门宗。”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薛昭,想要拉住她,可薛昭后退了一步。

      “我还得闭关,我修为不够,在外面,我保护不了我们。”

      “短期之内是多久?”薛昭退到包袱旁,紧紧捏住了自己系好的结。

      “我不知道,可能是一年,五年...”赵明亭有些慌张地解释,好看的脸上全是祈求。

      “也有可能是十年,对吗?”薛昭反问,她心里苦涩万分,可此刻只能逼着自己往下咽。

      “十年后我就三十三了,赵明亭,我会老的。”

      “我不会嫌弃你...不!昭昭,我从来都没有嫌弃过你...”赵明亭急欲刨白自己的内心,可薛昭的下一句直接将他钉在了原地。

      “我还会死。”

      薛昭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比自己意料之中还要冷静。

      在长门宗的五年里,她早就察觉到了这些修道之人的异常。

      他们似乎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不会老去。

      而回到凡间见到秦姐姐的那一刻,更是差点将她击溃。

      还在曲州城的时候,赵明亭说自己十九岁。

      眼下过了五年,她的容貌早已不复当年,眼前的人却毫无变化。

      甚至因为回到宗门,恐是修炼得当的缘故,更加皎如玉树,神采斐然。

      早先答应赵明亭一起离开,是因为她早就想好了,等到她老到和赵明亭相配已有些怪异的年纪,她就悄悄离开,找一个地方偷偷活着,慢慢等死。

      也算是圆自己一个脆弱的幻梦。

      可现在赵明亭击碎了她的幻境。

      在一切发展到无法收场的地步之前,她必须做出选择。

      “我要离开。”她说罢便背起包袱,想要走出院门。

      可身后那人固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抓得她有些疼了。

      “放开我。”薛昭强忍着快要溢出眼眶的泪珠,紧紧握着肩上的包袱,不敢回头。

      远处有洪钟声来,悠悠里惊起一排白鹤拂云而上,薛昭无助地看向院墙框景的仙山云雾。

      不知这又是人间几时。

      "求你..."

      赵明亭攥住了她褪色的袖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嗓音嘶哑似吞过炭火,“外面还有人等着杀你,很危险,你走了我不放心...”

      她抽出自己的袖角,脸色苍白如纸,不知为何,此刻却愈发坚定,颤抖着说,“那些人是要杀你,赵明亭。”

      她心中剧痛无比,可她知道自己今日必须做个了断。

      “我们原就该是这世上最陌路的人,你若还念着我救了你一命,你今天,就放我离开。”

      ----

      赵明亭没有放薛昭走。

      他用了法术设下禁制,将薛昭关在了风来居。

      当他以死要挟跪在赵河面前说出原委,求他好好照顾薛昭时,赵河恨不得提剑将他砍了。

      赵河怒极,“她原是个有骨气的自己知道该走,你偏用这样的法子将她留下,难道是不知道她会老,会死吗?”

      “来得及的,舅舅。”赵明亭答非所问,“我要闭关,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修炼,我要变强。”

      只有足够强大他才能带着薛昭离开,去过她想要的生活。

      不管去什么地方,他都会陪着她的。

      他们要永远在一起,衰老又怎样,人身不过皮包骨,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薛昭的容颜,他要的是她的人,若她在意,延驻青春的丹药有的是。

      死亦何惧,他会用尽一切法子为她延续生命。

      大不了,他陪着她死。

      “孽障!”

      “求舅舅成全。”赵明亭俯身,重重叩在大殿之上。

      ----

      薛昭被赵明亭关在风来居的第六年,等来了一个人。

      初被关在长门宗后,赵明亭就再也没出现过,听来送物资补给的大师姐冯采说,他闭关去了。

      她也不是没有寻死觅活过。

      可她上吊时绳子会裂开。

      企图一把火烧了院子时火却根本烧不起来。

      等她终于下定决心拿着碎瓷片子准备割腕的时候,那个碎瓷片子却化成沙子,落了满地。

      当夜赵明亭那个古板严肃的师尊便化了形来到她屋中,劝她不要再寻死。

      “你死不了。”他漠然地看着她,甚至不想多给她一点解释,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她死不了。

      她气得拿着头哐哐去撞院墙,可院墙时间化作棉花一般绵软,让她很无力。

      她恨。

      恨他们这些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修道之人,将她的生命与反抗视作无谓的挣扎,忽视她为人的自由。

      她绝望地呆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等待着。

      送来的食物比以前好了太多,山珍海味,无不尽矣,她甚至有了专人照顾,门外多了个面生的话痨小弟子。

      她要什么,他就给她找来什么。

      往来几次后,小弟子终于忍不住问她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冷笑一声。

      是啊,她做错了什么,要被关在这里?

      送来的东西里多了很多丹药,她也不管了,扒开塞子就往嘴里倒,慢慢的,她发现自己眼角的细纹消失,头发也变多了。

      她知道了那是什么。

      那是凡人梦寐以求的神药,返老还童,青春永驻。

      可她不在乎。

      她像个鸟雀一样被赵明亭豢养在这里,像等待世上唯一的神明一样等待他的降临。

      他凭什么这么做。

      她恨他恨极之时会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救了他,那日她坐在院里看完最后一本送来的话本子,想这个问题想到天黑。

      夜里她睡了,她梦里突然就回到了她救他那一天,她无力地看着自己木偶一样将他从雪中刨出,带回家中照顾,又听闻他悲惨身世过往后爱上他。

      在梦里他说他要去元洲。

      梦里的她泪眼婆娑的应下,再三思量后,知道自己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依依不舍地找了一辆马车,嘱咐车夫将他送到元洲。

      然后她就醒了。

      她也就在梦醒那一刻知道了,当初明明有更多的选择,是她自己明知和他殊途,偏要同归。

      她便释怀了。

      她不再怪以前的自己,她只怪赵明亭这个疯子。

      山中日月都很寂寥,人人都能来她院里坐着,可她却不能离开。

      大师姐看她可怜,来陪她聊了几次,还给她看自己的佩剑,给她讲长门宗的故事。

      于是她又得知了赵明亭生母的故事。

      和他一样的好赖不分,偏执顽固。

      这样的日子过了六年,直到看到齐玉一拳头敲昏了门口的小弟子,状若无物地牵着她的手走出了风来居的门。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狠狠敲了自己的脑袋。

      好疼。

      她能伤害自己了。

      她逃出来了。

      她高兴得抱着齐玉上蹿下跳,闹着闹着又哭了,她真的逃出来了,她真的不是在做梦。

      “唉哟,你哭什么啊?”齐玉弯腰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快点说你想去哪儿,待会儿赵河那个老古板追上我们了想逃都逃不掉了。”

      她一时脑子一片空白,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曲州是不能回的,回了那里她被抓一抓一个准。

      薛昭突然发现,天下之大,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了。

      齐玉见她没有头绪,便唤来当初那只神鸟,一样的方式,将她带离了长门宗。

      “你不说我就随便把你乱丢了啊。”

      他还像逗小孩儿一样逗着薛昭。

      神鸟扑动翅膀的风吹起薛昭的刘海,她看着渐渐消失在眼里的元洲界门,感受到了久违的自由。

      她淡淡应声,“嗯。”

      去哪里都好。

      只要不再回那个地方。

      齐玉带着她游历了很多地方,说是游历,也算是不停换地方躲着赵河的追捕。

      “赵明亭还没出关呢估计。”

      齐玉打着哈欠在饭桌上说道,旁边的小二端上一盘清蒸鲈鱼,他顺势就推到了薛昭面前。

      “他出来了估计咱们就都跑不掉了。”

      薛昭闻言,手一僵,刚夹住鱼肉的筷子就掉到了地上。

      齐玉看她吓成那样,有些可怜又觉好笑,递给她一双新筷子,“没事,他那还得三五年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在你身上下他的佩印了,他要真来了…”

      “他要真来了怎么办?”

      薛昭面色一紧,听不得他的名字。

      “你叫我声哥哥我就告诉你。”

      齐玉笑着回她,眼神微动,看起来认真极了。

      薛昭和这人相处久了早就知他什么德行,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不操心未来的事,继续关心眼前美味的鲈鱼。

      后来他们又游历到了雍州,凡间的皇城。

      几十年里,雍州变得很不一样。

      薛昭记得自己上次来时还是中秋,这满大街上还在起福塔拜着佛里的月光菩萨。

      这世异时移,转眼又是一年中秋,这街上条案上摆着的,都是道教的香炉供果。

      她心下惊异,转头向人打听了,才得知这是因为前任女皇崇尚道教至极,后来身退了,民间习俗便传了下来。

      她更是听说那位太上皇近日来更是遍寻天下名士,想要知道下一世投胎,如何才能进了那元洲门去。

      “你知道吗?”薛昭倒有些好奇,转头问正在逗小狗儿的齐玉。

      “不知道。”

      他两只手正提着小狗儿玩得起劲,头也没回地继续说,“元洲有什么好?死不死活不活的,过得没甚滋味。”

      薛昭点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于是她和齐玉一合计,递了投名状,去皇宫那味太上皇身边打听打听,免得下一世倒霉催地投到元洲去。

      “你说你也进过元洲?”

      一道苍老不失威严的女声自层层纱幔里传来,皇宫真是富贵极了,白玉砌的屋子竟暖意丛生,地上不知是什么水雾,缓缓流淌在空气中,宫人们都穿着素白织锦的袍子,似月华一般清练。

      “偶然一些机缘,进过一次。”

      薛昭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

      “你进来。”

      薛昭听从圣令,迈着小碎步走进纱幔深处,宫人们为她掀开一道道帘子,直到她被人拦着站定。

      “抬起头来。”

      她缓缓抬头,看见了眼前这位本朝第一位女皇。

      常瑶已经很老了,她扶在白玉螭龙杖上的手背爬满青紫经脉,银丝堆雪的鬓角压着几颗不菲的东珠点缀,眼皮耷拉着,长着几粒施粉也压不住的褐斑,左脸上骇人的疤痕也随着岁月的侵蚀变淡。

      她双眼浑浊如蒙灰的琉璃珠,却在向薛昭投来审视的目光时,下意识地露出了上位者的威严。

      她身旁有一位执扇的年轻侍从,顺从地低着头,为她缓缓轻执羽扇。

      薛昭看那人,怎么看怎么眼熟。

      像是在哪儿见过。

      常瑶也在打量她,见她一直盯着那侍从看,心里突然有了预兆似的,她颤抖着手唤来宫人打开一张泛黄的卷轴,将它呈现到了薛昭眼前。

      “这人,你可曾见过?”

      薛昭正被这殿里恼人的熏香熏得头疼,她不知这味道为何闻着如此烦人,听到太上皇好像在叫她,她只好打起精神看向那画中人——

      看清那一瞬间,吓得她差点跌坐在地。

      那是白衣舞剑,不可一世的赵明亭。

      而这殿中熏香,也不知眼前的太上皇得了何方神圣指点,和长门宗她跪过两回的那个大殿里燃着的香,味道可以说一模一样。

      她已经许久没闻过那香。

      也许久没见过那人了。

      薛昭被常瑶留在了宫里。

      哪怕她再三否认自己不认识画上那人,常瑶也不信。

      薛昭还是太天真了,常瑶当皇帝当了快六十年,辨别一人有没有说谎,她还是轻易做得到的。

      常瑶很大方,将她安排在了自己行宫里住着,她也在那里住着,每日她都将薛昭遣过来问话,前几日里,薛昭顾左右而言他,夜里则祈求突然消失的齐玉能快快来把她带走。

      常瑶并不恼她。

      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知道眼前这个满肚子算盘的小女子,是她夙愿得偿的最后机会了。

      她只是想知晓那画中人的名字。

      如果可以,她也想了解他的生平。

      他这一生经历了什么,爱过什么,恨过什么。

      她只是想要知道这些而已。

      那日她又将薛昭唤来,闭着眼睛听她闲叨叨,一会儿讲巨大能驭人的神鸟,一会儿讲高耸入云的元洲界门。

      殿外突然下起了暴雨。

      八月的雨裹着锈气突然砸下来,殿旁窗外的残荷在铅灰色天幕下溃成乱局,褪了色的浅粉花瓣像揉碎了寄不出的信笺,凋在泥里。

      “小昭儿。”

      薛昭的闲扯突然被常瑶开口打断。

      她停下比划的双手,老实地坐在软几上准备挨训。

      “你可知道我当年为何当了这皇帝。”

      这种宫中秘辛她怎么会知道,薛昭摇摇头。

      “那是母后病逝的第二年,父皇急病,我的哥哥们为了这个皇位争得你死我活,我因着手上有一支母族留给我的亲兵而被众人争相拉拢,一夜我听我三哥传信前去他府中一会,许是我去得早了,便听见他和谋臣在房中议论我。”

      “他们说我最不堪用,天天只知道对着一张画发疯,说那画中人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东西。”

      “我当下就气极,拔了剑冲进去就一剑胡乱刺去,巧得很,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杀人,可我那三哥当即就咽了气。”

      “那谋臣以为我是因为要当皇帝才杀了我三哥,见状当即跪下向我示忠,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辅佐我,一路走来,我就当上了皇帝。”

      “命运总是把一些东西送给并不需要它们的人。”

      “我如此,你也如此。”

      常瑶招手唤来了旁的那位侍从,他顺从地俯下身子,她则痴迷地抚摸起了那张脸。

      薛昭知道那是她找来的,赵明亭的替身。

      “我这脸因他而毁,我这皇位也由他阴差阳错而来,我念了他一辈子,祸福皆有,不婚无嗣,却连他的名字都无法知晓。”

      “小昭儿,你说,这是不是太不公平。”

      薛昭看着眼前沉溺于自己回忆中的常瑶,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正当她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她看见了躲在不远处雨廊里冲她使眼色的齐玉。

      她怒视他一眼,气极,他还知道来啊。

      薛昭准备离开了,可她想着常瑶被“赵明亭”困住的这一生,突然有些不忍。

      她退着步一点一点朝殿外挪去,口中也开始不急不忙地说起了常瑶想知道的那些事。

      “他叫赵明亭。”

      “明亭吗,明山立静亭,意浊复又清,真是好名字。”

      常瑶听着一怔,复又笑开来。

      “他现在所在的宗门叫长门宗,他的师尊叫赵河,他今年大概有个几百岁了,你画里那个时候,他应该还年轻。”

      “他舞剑确实挺好看的…”

      薛昭绞尽脑汁也不知道再说点什么好,脚后跟突然碰到门槛的时候,她想到了赵明亭那把漂亮的脊剑。

      “哦对了,他的剑是放在他的背脊里的,叫…”

      “叫雪照。”

      天空突然一声惊雷带着闪电劈下,狂风大作里熄灭了满殿的烛火。

      薛昭瞬间鸡皮疙瘩从头起到脚。

      那剑名并不是出自她的口中。

      她的身后缓缓贴上一个熟悉的怀抱。

      是赵明亭。

      是赵明亭亲口说出了他爱剑的名字。

      他找到她了。

      薛昭想要逃,却仿佛被定住一样浑身动弹不得。

      殿外还在风雨大作,吹动满殿纱幔猎猎作响,她身后的赵明亭握住她的肩膀,将头缓缓贴近了她的侧脸。

      冰凉而带着湿润水汽的肌肤与她想触的瞬间便惊得她一跳,她被身后人按住。

      湿发滑进她衣领后,她方知他是赶路而来。

      “昭昭,你真的让我好找。”

      他鼻间气息喷到她面上,语气缠绵而温柔。

      像毒蛇吐信,将她视作猎物,下一秒,就要不顾她死活,将她紧紧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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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混乱里,薛昭被齐玉从赵明亭怀里抢下,她踉跄着跑出跌倒在地。

      赵明亭想要抓住她,却被她下一步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她手里拿着常瑶适才递给她的鎏金匕首,毫不犹豫地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匕首冷光在雨里闪烁,锋利的刀面迅速在她脖子上留下了血痕。

      常瑶则被宫人们扶上了一旁观景的廊亭,坐下,在那之前,是她不忘命身边侍从,递给了薛昭那把匕首。

      她是帝王,最擅长的就是玩弄人心。

      她着魔一般自甘堕落地爱着赵明亭一辈子,临了了,她最大的报复便是让他也得不到自己珍视的东西。

      而眼下,暴雨,枯荷,一对至死也不甘心向彼此低头的怨侣。

      一定是老天垂怜她快老死了,才赏她这么一出好戏。

      “放我走。”

      匕首又深压半寸,血水顺着雨水染红了薛昭的前襟。

      赵明亭手拿雪照站在她不远处,却不敢再上前半步。

      “昭昭,我们有话好好说,你不要…”

      他收起那把剑,剑入脊背的瞬间光华被不远处的常瑶看见,真真是让她开了眼。

      “好,那我便与你好好说。”

      薛昭忍下喉间剧痛,艰难开口道,“当年,是我痴缠,是我高攀,是我,错的是我!”

      “不…你没错…”

      眼前这倾盆暴雨昏黑天色让赵明亭想起了母亲死在他怀里那一天。

      他那时被人追杀,骨肉撕离的清晰痛楚此刻仿佛也开始折磨他,他看着雨中的薛昭,身影却渐渐与他母亲的身影融合。

      他的心脏被暴烈的情绪撕扯,快要窒息。

      “我们仙凡有别,你用心良苦为我延缓衰老,可是你真正问过,我到底要什么吗?”

      “我青春永驻之后呢?那之后呢?赵明亭,我会死,我是凡人,我一定会死的啊!”

      说完这句,薛昭忍耐多年的眼泪,终究是决堤而出。

      对死亡的未知的恐惧,一直深埋在薛昭心里。

      以前的她从来没有缺乏过与他共赴生死的勇气,可当赵明亭将她困在风来居后,面对似乎无尽岁月的流逝时,她却突然怕了。

      她明白了自己选择共赴生死的爱人,其实是一个不太懂爱的疯子。

      在这场她付出所有的情事里,到头来,她却在被无尽的消耗与伤害。

      她无法再自欺欺人。

      她明明真真切切地爱过赵明亭。

      在曲州城里,在那个破旧但温馨的小院里,在那棵枝桠古怪的桂树旁。

      她也曾踏着夕阳回家,为他带上城里最新出的点心果子。

      他说他来自元洲的那天她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第二日天没亮便冲到城里的书局里翻典籍,她不识字,便请那老板给她找书,那黑心老板讹她,骗她买了好多不相关的话本子。

      她后来找路边写信的人看了才知道买错了书,她垂头丧气地回家把书藏起来,却在第二日回家后看见赵明亭坐在素舆上,停在桂树旁,借着韶光正好,津津有味地看着她买错的话本子。

      她害羞一把抢过,却把赵明亭逗得笑弯了一双比春水还要温柔的眼睛。

      薛昭以为他在笑她蠢笨,却没料到他拉着她的手,指着话本子上夜叉一样的配图,又戳了戳自己的脸,问,“我长这样吗?”

      薛昭傻愣愣地摇头。

      “这就对了。”他松开薛昭的手,继续笑着解释道,“这些话本子里都在乱讲,我们元洲里的人不长这幅鬼模样,我们住的屋子更不是金子做的,有些人会和他人结成道侣,可我们不会和凡人成婚。”

      他说的很轻巧。

      薛昭在身后拧着刚刚被他拉住戳了脸的手指,脸还在一阵阵地发烫。

      时至今日,她都难以忘怀他那样明媚又美好的模样,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偏偏要勉强,让他们之间,变成这幅不堪的光景。

      她很想问问他。

      既然不能和凡人成婚,那为何,为何偏偏又要惹她动情。

      惹她为他上仙山,困元洲,锁了自己十年,又逃了这许多荒唐日子。

      她明明记得,她最开始只是想要和他好好过日子。

      为何到最后她已经愿意放手了,他还要执迷不悟,拉着她偏渡苦海,最后覆舟其中。

      “赵明亭,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爱你。”

      说完这话后,她闭上眼睛,雨水混着她的泪水滑落,满面滂沱里,她反手将匕首刺进了心口。

      失去意识前薛昭眼前最后的画面是赵明亭在电闪雷鸣里抱着她崩溃大哭,不远处的常瑶则拊掌大笑,却好似突然断了气。

      事已至此,她已没有任何悔意。

      终于,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她疲倦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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