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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大师兄!"

      赵明亭正要去大殿上回复师命,突然被人叫住。

      他回头,竹影婆娑里,织金一样的阳光正撒在他的面上。

      他面色冷清,长睫掩映下的淡棕色瞳孔看不出情绪。

      "何事?"

      "你的剑修好了。"一路拿着剑小跑而来的炼剑庐弟子气喘吁吁。

      不知为何,三年前大师姐将大师兄的断剑交由炼剑庐后便不再过问,他前几日开启剑冢要清理废铁,却在剑冢里看见了这把稀世的宝剑。

      吓得他小心翼翼地将剑拔出,又细细维护确保一切如新后,才在这路上拦住将将出关的赵明亭。

      他将剑递给赵明亭。

      赵明亭却皱眉,有些不知所谓。

      什么剑?

      "雪...."

      "诶。"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的大师姐冯采揽住了他的肩膀,丝滑地接过他手中的剑,"这不是我的剑吗?谢了啊。"

      说罢揽着他就往小路另一头走去,他心里困惑极,难道真的是自己认错了吗?

      他想要扭头再问下大师兄,却被冯采不轻不重一掌将脸扇了回来,目光直视路的正前方。

      “别多嘴。”

      风来居内。

      “他那样多久了?”齐玉把玩着手里的小鱼灯笼木雕,问冯采。

      “估计出关到现在有一阵子了,也不知道师傅在想什么,赵明亭虽眼下什么都不记得,但总有一日会想起来。”

      冯采说着看着桌上流光溢彩的雪照剑,思绪飞向数十年前与齐玉第一次见面。

      那时齐玉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想要将薛昭劫走,却不料破开结界之时,被她发现。

      她看薛昭和齐玉似乎是旧相识。

      薛昭走出风来居那一瞬的眼神,亮着她从未见过的神采。

      她其实挺可怜薛昭的。

      小小个子的凡间少女,被困在望不到头的仙门深山里,除了她,没有人记得去看看她。

      于是她放走了他们。

      齐玉当然也发现了她。

      他们却都很有默契的没有拆穿对方。

      再见面是师尊命她下山追查薛昭的行踪,她负气不从。

      大殿里静默无声,过了很久,她才听见师尊重重叹了一口气。

      她也是那时才知晓,她那个半途子冒出来的师弟,竟然为了薛昭,和师尊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

      真是孽缘。

      要找到薛昭很简单,她身上被赵明亭下了佩印,只需最低阶的门内追踪之术,她的行踪便全部暴露。

      可她不忍。

      她真的不忍。

      那日是在辽阔无垠的戈壁里,不远处是银河倾泻,灿烂无双。

      她抱臂负剑看着薛昭裹着头巾在空无一人的戈壁上奔玩,欢笑,玩累了就躺在地上数星星。

      “你什么时候抓她回去?”站在她身边的齐玉笑着开口问。

      她斜睨他一眼,半晌才答道:“等她玩尽兴吧。”

      话虽如此,她却连夜赶回长门宗,向师尊自请谢罪。

      是她不堪托付。

      她不愿再做这样的事。

      “你把这剑拿来又有何用?”齐玉看着桌上那剑,质问她。

      他又说,“如你所说,有没有这剑,他赵明亭都会想起来。”

      “元洲一日,地上百年。”齐玉伸了个懒腰,迎着照进这一方小院里阳光,缓步走了出去。

      “虽不至于百年,但凡间已过了几十载,而薛昭,凡人之躯,早就死了。”

      说罢他便起身跳落山崖,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死了吗。”

      齐玉走后,冯采孤身一人,久久坐在小院里。

      数年前薛昭自刎于赵明亭眼前,逼得赵明亭那把匕首,状若疯魔,往自己身上戳了无数个血洞。

      可他不是凡人,那利刃不能伤他。

      是她和师尊及时赶到,赶在他自爆金丹前敲晕了他,施以秘法,将他送入秘境闭关。

      师尊说,这样也好,会让他忘了一切,从头来过。

      她却从那日起有了一个秘密。

      她将薛昭从昏死的赵明亭怀里小心挪出来的时候,她明明还一息尚存。

      冯采迟疑一瞬。

      却还是在下一秒,挡住悲痛欲绝的师尊梭巡现场的目光。

      她眼角余光瞥到,是齐玉带走了薛昭的尸体。

      夜色浓重,冯采才从回忆里回过神。

      她思虑前尘往事,竟然想到了这般时候。

      罢了。

      她拿起桌上那剑。

      那日从凡间回来,也是她将剑隐了气息藏进剑冢。

      这三年里,师尊很挂念这把剑,他找了很多地方,却不知道这剑,就在宗门里。

      正如齐玉所说,赵明亭总有一日会想起来。

      这么些年,操心这些事,她有些倦了。

      走出院子,她抬脸迎着月色唤来佩剑而行,坚毅而英气的眼里多了一丝放下的意味。

      各人的因果,是苦是甜,是善是恶,都要自己走到终途,才能知晓。

      她是如此。

      赵明亭亦是。

      ----

      大师兄死了。

      那天很平常,是我还没学会御剑飞行的普通的一天,我如常背着我的破烂剑一瘸一拐地走回山门,只发现大家都异常的安静。

      须发苍白的老师尊难得地从洞府里出来,距离我上一次见他已经是三十五年前,他坐在大殿里闭目养神,头顶的金身光环更甚当年。

      平时总拿着剑挑衅门内众弟子的大师姐也垂着头,靠着她那把漂浮在空中的巨剑,立在大殿上,站在老师尊下方,抱胸低头,双目无神地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其他弟子倒也正常地来来往往,但就是不对劲。

      直到我回到戒律堂继续跪着受罚时,才被前来点人的青栾峰山主告知:大师兄死了。

      那个修仙界百年难得一遇,道法高深无比,剑法更是莫测,近百年来三界都无敌手但早已叛出山门的大师兄,死了。

      我很诧异。

      因为他自己杀了自己。

      就在我一人去紫竹云海练习御剑时,他毫无章法地突然回到师门。

      整个山门的人都如临大敌,却没人能拦住他,也没人敢拦他,他拖着自己灿如霜雪的宝剑,一步一步走上大殿,在殿门前九百九十九级的白玉石阶上留下了深深的划痕。

      山门里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立在殿门前,却无人敢出剑,因为怕惹恼他,成为今日他剑下第一个亡魂。

      在老师尊没赶来之前,是大师姐率先拿起手中的剑拦住了他。

      大师姐一袭红衣如火,挡在各位峰主和师弟师妹面前,山风猎猎,她沉默着举起手中那把比人还高的巨剑,目光如炬,直指大师兄面门。

      青栾峰远离主殿,山主兼顾着山门的戒律堂主一职,我因为犯错需在戒律堂跪诵清心咒百遍,于是最近我每日都来。

      宗门作为元洲第一大宗规矩比较多,我来之前我哥哥都一一和我说明了,我这人天赋比较差,还总惹事,就变成了戒律堂的常客。

      还好堂主这人比较好说话,每天都有弟子来领罚报道,他也不会故意为难,比如此刻他对于我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大师兄之死置若罔闻,还时不时地接上几句。

      他说他今天就以为自己恐怕大限将至了,忙派了青鸾给远在蓬莱的妻女送了遗书,结果没想到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大师兄自己拿剑抹了脖子。

      他说那把剑很漂亮,叫雪照,剑如其名,如霜般轻盈,似雪般耀眼,原是双生,另外一把早年丢失不见,于是这份极致的美丽便独一无二了。

      莹白如耀月的剑被大师兄缓缓提起,随意挽了个剑花,都够满山千百名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堂主说那时他不得不上前,挡在弟子面前,虽然他站在了大师姐后面,但也体现了自己的一份担当。

      大师兄动剑的一刹那,唯有剑光耀目,令他恍惚。

      他说自己那个时候是以为自己快死了,所以脑子走马灯一样里面想了许多,想起了大师兄还没叛出师门的那些年,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大师兄据说出身无名,却在拜入师门未满百年时横空出世,一身白衣,出尘绝伦,凭借一剑昭昭朗月之技破了老师尊的不动金身,誉满修仙界。

      他不仅剑法惊人,道法更是清净自然,当年一人独上明镜台照心自鉴,端坐在台上整整十年,风雨不动,明镜台除了照出他的身影和天上云彩,不见任何腌臢杂念。

      他是真正要成仙的人,是注定要上九重天,冲破世间轮回诅咒,得道飞升的人。

      所有人都这么想。

      可他今日却用那把世上最漂亮的剑,干净利落地割断了自己的咽喉和法脉,脖子上的细腻皮肉翻开,鲜红的血液快速浸透了他的前襟,他至死都没闭上那双美丽慈悲的眼睛,然后无声无息倒在老师尊面前。

      他一心求死得干脆,就连那把剑上的剑灵在他死之前,都给他凝力轰碎了。

      堂主是个剑痴,当他说起那把剑在地上嗡嗡悲鸣最后还是失去光泽时,难掩心中惋惜。

      剑灵和大师兄的灵魂生契,若他消亡还可凭借这点灵魂的碎片重塑肉身。

      但他以自己的态度表明,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而至于大师兄为什么今天要回来死这一场,没人知道,百年来他来无影去无踪,不杀人也不救人,仿佛就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一样。

      他本可以好好活下去的,当年老师尊虽告知整个修仙界大师兄已被逐出山门,却也未曾说过他有做错任何事。

      那时世人都猜是一向脾气古怪的老师尊看这年轻弟子不顺眼,故意折腾。

      “那大师兄当年,到底为什么要叛出师门呀?”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我太好奇了,可堂主絮絮叨叨的自言自语被我打断后,却久久不出声。

      在如墨水一般静谧的沉默里,周围那跪倒一片原本竖着耳朵好好听着八卦的同门,向我投来怨恨至极的目光。

      堂主不说话,青灰大袍衣摆曳至地面,仙风道骨极了,他缓步走到了戒律堂门口,负手身后,挡出了不远处思过崖边翻腾的金黄色云海,抬头看向庭院中一颗枝繁叶茂的苍苍树,似有似无地叹息。

      “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

      他说。

      “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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