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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齐玉找到薛昭的那一年,薛昭刚满五岁。

      他拖着被他爹打断的腿隐去身形,躲藏在薛家小院子的桂树上。

      正值人间的元宵佳节,小薛昭扎着圆圆的发髻,一身火红的冬衣,独自一人提着小鱼灯在院子里和影子玩。

      她圆圆的眼睛像极了那个将她抛弃的母亲。

      齐玉来自元洲最古老的宗门灵霄宗,他的父亲贵为宗主,而他的母亲,是一个不知名的凡人。

      他是私生子。

      若不是他生下便继承的一身灵根,他估计自己比薛昭的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薛昭是她姑姑齐瑶的女儿,也许是他们齐家都爱凡人,姑姑齐瑶和凡人生下了一个凡人,又跟着凡人过了几天苦日子,受不了就丢下父女二人跑回了灵霄宗。

      没过几年她风光大嫁至另一宗门,而那个凡人男子早在她离家后一病不起,死后所有家当被人卷走,不满一岁的小孩也被扔到了街头。

      小薛昭被那个叫老薛的杂耍汉子养得很好,圆圆的脸蛋上没有开皴,红红润润的,脚上还穿着夹棉的虎头鞋,她提着小鱼灯在院子里,独自一人,也没有觉得孤独。

      天上突然开始下细细绵绵的小雪,小薛昭“噔噔噔”跑到门口,推开小院门,探头探脑不知在望什么。

      “爹爹!”

      随着少女清脆的声音而来的还有中年男子带着笑的应和。

      齐玉艰难地扭过头看向他们,穿着朴素的汉子不顾手上大包小包的东西将小薛昭一把抱起,父女二人在院中笑闹着转圈玩。

      “呵。”齐玉忍着脚上剧痛,运功为自己疗伤,他闭上眼,心下不知是何滋味。

      在他们齐家,其实是没人知道齐瑶有个孩子的。

      要怪就怪宗门大比,长门宗的赵明亭白衣剑舞名动四方,狠狠压了他一头,父亲夜里责备他输了宗门面子,他气不过跑到后山对着漫山竹林撒气,却不料碰见了他的姑姑与人幽会。

      他的姑姑齐瑶,灵霄宗神女,冰清玉洁,平日里端的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此刻却靠在一男子的臂弯垂泪低泣。

      他躲在山石后,看不清男子面容,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正当他准备离去之时,那男子却先他一步走了。

      他只好又躲回山石后,然后看见齐瑶在男子走后突然跪伏在地,双手于头顶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他大着胆子靠近了些。

      竟是念给凡人的往生咒。

      齐玉大为震惊,他们修道之人不可妄造杀孽,妄命缠身一定会走上劣途,除去杀孽的法子只有一个,便是每逢月圆之时为其祈福祝其往生。

      齐瑶一共念了整整十轮往生咒,咒术为双,他姑姑手上不止一条人命。

      一家子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

      齐玉那夜用尽追踪之术跟上了与姑姑幽会的男子,那男子步履匆匆,似有明确目的一般出了元洲界门直直往凡间而去。

      他们停在了一所普通小院门前。

      小院门前两盏橙黄的灯笼,花穗随风轻晃,不远处传来人群的嬉闹。

      男子悄然穿墙而过,齐玉跟上,院中一扇木门微敞,露出暖黄的烛光。

      “吱呀——”

      木门被风吹动。

      屋内小圆桌旁坐着一个身量尚小的少女,她随着木门响动扭头看来。

      而此时,男子手心剑之光华已然闪出。

      齐玉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转瞬,二人已兵刃相接,闪身小院屋顶之上。

      剑芒闪烁间立间高下,齐玉一把泛着黑气的墨玉古剑直指对方面门。

      霜色在剑脊流动,寒潭淬刃的月光照亮对方的面容,是个面容俊朗的生面孔。

      齐玉明白对方不是自己对手,他也不愿多战暴露自身,便扭头示意男子可以滚了,那男子似有些怯意向后退去,却在下一瞬起身,硕大剑影凝在他身后,巨剑劈下——

      齐玉只好硬着头皮接下,他一手抗住攻势,一手施法护住脚下小院不至于被轰然震碎。

      刃口与月光共振的蜂鸣在他耳畔轰响,事到如今,他也顾不得伤人与否,剑锋逆转,刃身破空,对战那男子躲闪不及被剑气重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男子很快在月色下遁逃。

      齐玉撤去护法,刚刚双重冲击之下他的腿断了,他便移到一旁的桂树上疗伤。

      一切都静悄悄的。

      门内的薛昭走出,齐玉在她稚嫩的脸上看见了齐瑶的影子。

      因在灵霄宗内不受待见,齐玉常年在元洲界内游荡修炼,那日之后再与齐瑶见面,是在她大婚之日。

      “那个女孩,和姑姑是什么关系?值得姑姑你在大婚之日对我痛下杀手??”

      齐玉站在自己房内,手里的剑抵在自己未来姑父的喉头,不远处齐瑶也拿剑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我打听过了。”齐玉手上的剑又递进一分,刺破了细嫩的皮肉。

      “那个孩子也是捡来的,她的生父早死了。”

      “不过巧了,那个孩子出生那段时日,恰是姑姑你与我父亲斗气那段时日。”

      “听闻那段日子你是下界散心去了,没想到竟是生了个孩子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闭嘴!”烛火摇曳,齐瑶咬紧嘴唇,菱花窗忽明忽暗,将穿着大红喜服的她面色照得异常狰狞。

      “你也是。”齐玉目光直直地对上此刻怕得浑身发抖的新郎,”你这个没有良知的东西。“

      ”你竟然会为了你的妻子去杀了她的孩子。“

      听到齐玉将这残忍的真相道出,齐瑶疯一样拔剑刺来,可多年疏于修炼的她怎么会是齐玉的对手。

      齐玉振臂呼出法诀,定身印直接将齐瑶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这个疯子!你到底要什么!“

      齐瑶快疯了,灵霄宗一脉最看重血脉纯真,若让她哥哥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一定会被宗门厌弃的。

      谁叫那个凡人非要缠着她!

      自己手上已经沾了鲜血,若是这个消息被齐玉散播出去,那么她多年经营的一切就全都毁了!

      齐玉嘴角勾着笑,他漠然注视着眼前状若癫狂的女人,脸上满是轻蔑神色。

      宗主和宗主夫人育有一子,便是他明面上的大哥,他私生子的身份,太见不得光。

      他是被他的母亲送上元洲界门的,那个凡人女子不知吃了多少苦,齐玉还记得阿娘在那些修道者跟前忍住眼泪,用满是伤疤的手指细细为他擦去面上的灰尘。

      “去了元洲就好了,我们玉儿也可以成神仙了。”

      她满怀希冀地将齐玉送进元洲,看着自己小小的孩子被浩然正气的修士门领进仙门。

      元洲界门一关,她就被无情的赶出了山门。

      齐玉被关在灵霄宗苦修五十年,春去秋来,因为出身,他忍受了数不尽的奚落和痛苦。

      从孩童到少年,等他终于能够踏出元洲界门,回乡看见的,却是孤坟一片。

      那片孤坟甚至是衣冠冢,听附近的老人说他母亲当年老了病瞎了,采药途中坠落了山崖。

      尸骨无存。

      他跪在母亲坟前三天三夜,他恨尽了这世上无情的人。

      “姑姑知道的。”

      齐玉冷笑一声,手上一紧,被困住的两人呼吸一窒,“我那个大哥是个不堪用的,修行百年了连个刚进门的小修士都打不过,每次比武还得我让着他。”

      “若是日后真有什么,为了咱们宗门的未来着想,姑姑还是多多为我助力一些,姑姑觉得呢?”

      齐瑶答应了齐玉的要求。

      在她的大婚之夜,他们结下密咒,她助他登上掌门之位,他为她保守这不堪的秘密。

      自那之后,齐玉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齐瑶是他爹齐峰最疼爱的妹妹,往日里宗主夫人给他使绊子他只能忍着,而今时不同往日,只要他在齐瑶面前提一嘴,宗主夫人免不了齐峰的一顿呵斥。

      他爹就是这样的人,允许自己倒行逆施胡作非为,可若身边的人犯到他眼皮子地下,他总要抖一抖自己宗主的威风。

      齐玉觉得这都是托了薛昭的福。

      在灵霄宗里,他仍旧刻苦修炼,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出身有低人一等,他不畏惧与任何人为战,除了那个赵明亭。

      他还记得那一年宗门大比,他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轻轻松松站在最后的战台上。

      他那时觉得自己会是第一。

      直到一身白衣面色冷漠长得像玉一样的赵明亭一剑破了他的阵法。

      不过十招之内,他便输了个彻底。

      “承让。”赵明亭抱拳向他行礼,然后翩然下台去。

      齐玉急忙扭头去看齐峰的脸色,却只看到他恨恨然拂面而去。

      更别提大比之后赵明亭为众人献上的一袭剑舞,刀尖垂落银线,剑穗甩出弧光,长剑入阵结印时漫天竟浮起了星斗,残阳落在他素纱外袍上,恍若真正的仙人临世。

      齐玉虽输得心服口服,却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父亲因此觉得输了宗门的面子,以此为由罚他去思过崖面壁过不少回。

      他也曾私下向赵明亭请教过。

      千重竹海里,他剑意凝成寒冰,直至赵明亭命门。

      可眼前人却不紧不慢地喝着杯中清茶,一手两指夹着他停在脸侧的剑尖,一手执白子,自顾自地与面前的棋盘对弈。

      赵明亭压根不和他打。

      装什么装?

      齐玉气得恨不得一剑劈开赵明亭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可他做不到不战而胜,他飞身离了那竹海,想了半晌,去到老地方。

      这么些日子里,他总爱去薛昭的院子里看看。

      虽然已经给薛昭的院子下了禁制,可他那狠毒的姑姑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修道者的时间总是比凡人漫长,于齐玉不过几日,薛昭就已经长成了大姑娘。

      他还是隐去身形躺在院中那棵桂树上。

      春日负暄,院中薛昭穿着洗得有些发旧的杏红长裙与隔壁秦家姐姐跳着青石径,手腕间的小银镯子撞得“叮咚”响。

      眼见秦家姑娘快要跳过她了,她拿起一旁的空葫芦水瓢假意泼过去,秦家姐姐慌忙举起手边的绣绷挡脸:“小疯子薛昭!这可是要给城南绣庄交的!弄湿了你可得赔我!”

      薛昭笑着跳过她身前,秦家姐姐这才知道被戏耍了,放下绣绷,扑过去挠她腰间的痒痒肉。

      两人笑闹着快要扑进一旁晒干菜的篾席时,老薛提着不少东西回来了。

      “爹爹!”

      薛昭笑着跑过去接过老薛手上的油纸包,“哇,今日有烧鸡吃!”

      她小跑走进厨房去,还不忘调笑慌张整理院子的秦家姐姐:“姐姐今日有口福了!”

      秦家姐姐脸一红,不顾老薛挽留,闪着身子就跑出了门去。

      齐玉之前一直都觉得凡人很吵闹。

      他年少时喜欢往各种神庙道观里钻,他隐去身形在一片香火缭绕里躺在神像怀中浅眠,听凡人们诉说他们不尽的欲望。

      身怀六甲的贵妇人祈求腹中胎儿平安,姨娘早死,好让家宅安宁。

      郁卒不得志的青年三叩九拜祈求文曲星君保佑,同乡落榜,自己一朝龙马游街,金明池畔。

      大腹便便的官绅老爷祈求监察御史能得了油水就放过他一家老小,早早离去。

      人人都有所求,一颗心里藏着百转千回的买卖,嘴上却装得一派肃静官司。

      可薛昭不同。

      年年岁岁里老薛问她以后想干什么,她都只是笑弯了一双月牙似的眼睛。

      她说,她想做个普通人,日日过着这样平静又幸福的日子。

      齐玉觉得这样很好。

      做个普通人就很好。

      凡人短寿,他眨眼便是几十年,薛昭这一生由他护着,出不了什么太大的差错。

      可他忘了自己不是神仙。

      薛昭十八岁的生辰那天他在桂树上陪着饮了一盏酒,未等到听见院中与邻里相聚的薛昭说出生辰愿望,他便接到了他爹千里传音的符文,叫他回宗门一趟。

      他只好急急起身,没有生辰礼,他就施法让桂花开满了枝头。

      酽酽夏夜里,颗颗粒粒,金澄澄的仿佛星辰坠枝头,桂花十里飘香,惹得满园子人惊异非常。

      齐玉这一去了方知是他那病弱的哥哥旧病复发,杂务缠身在宗门里多留了一阵,可惜他那哥竟然挺过来没死成。

      他忙完那些烂摊子,在宗门里挑了个趁手的宝贝准备悄悄送给薛昭补作生辰礼。

      可等他回到曲州城时,薛昭却不见了。

      院中冷冷清清,他扮作寻常路人四下询问,在得知老薛冻死时,心中一惊,待他用法术细细将院中搜寻一番后,那微弱又熟悉的灵气让他生疑。

      这小院有修道者来过。

      他立刻飞身回了灵霄宗,当他踹开齐瑶的房门时,她正和自己的丈夫抱着刚出生的婴孩逗乐。

      “是不是你动了薛昭?”

      他揪住齐瑶的领子,眼眸森然。

      “你莫要血口喷人!”齐瑶听见这个名字便心下悚然,只觉得是阴魂索命一般晦气。

      “好。”齐玉探查了齐瑶身上的灵气,于小院中的毫无干系,他低头冷漠地看了眼吓得发抖的妇人,“谅你也不敢。”

      “你!”齐瑶气得要上前与他争辩,却被身后的丈夫劝住。

      齐玉很快回到了小院,他屏息凝神开启追踪之术,不过半月,便沿着那细微的灵气追到了薛昭的踪迹。

      可当他看见风尘仆仆的薛昭拉着个破板车,破板车上面还躺着一个他以为早死了的赵明亭时,终究还是觉得这天意实在太弄人。

      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能走到一条路上。

      他知晓赵家那宗惨案,说不上谁对谁错,赵明亭他爹害了那么多人,被杀了活该。

      冤有头债有主,一家子都为那些冤魂偿命,也说得过去。

      他齐玉从来都不是什么心善的人。

      他看见赵明亭被前来寻仇的门派追上,大雨瓢泼里,昔日的天之骄子被人折辱着踩在脚下,一身破烂白衣沾染污泥,眼神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了无生气的寂静却在看见薛昭磕破了头上有了反抗的生气。

      他原本是有些气的,他不知道想一辈子过普普通通日子的薛昭为什么会沾上赵明亭这个灾星。

      所以他看着两人被捉住,一时并没有出手。

      薛昭手无寸铁,被人拦着也要爬向赵明亭,她发现用尽全力也无法摆脱桎梏后,便跪在地上咣咣磕起了头。

      血水流进雨水,赵明亭开始拼命反抗。

      齐玉眸光微动,瞳仁紧缩,胸腔里突然翻滚起铺天盖地的情绪。

      好一对伉俪情深,生死眷侣。

      他皱眉,拔剑。

      剑影纷飞里,结束了碍眼的这一切。

      ----

      薛昭跟着赵明亭回了长门宗。

      回程的路上两人共乘一剑,夜里风大,薛昭没站稳,赵明亭伸手将她圈进了自己的怀里。

      薛昭悄悄红了耳朵。

      两人一路无言,知道回到风来居的院门前,薛昭看赵明亭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试探问道:“你是生气了吗?”

      赵明亭不答,负手身后,只是站在薛昭身前深深地望着她。

      没人知道他闭关一路飞到风来居,发现薛昭不在时的心情。

      他忍着涌上心头的惊惧将整个山头翻了个遍,最后带着浑身的怒火冲到赵河寝殿,舅甥二人到了赌咒发誓的地步他才相信赵河与此事无关。

      长门宗那么大,薛昭能去哪儿。

      他开启法术探查整个长门宗,没有一点儿薛昭的气息。

      他失魂落魄地跪在风来居门口,突然就想起那个人间小城。

      他速速飞身前往,凭着记忆穿过喧闹的人群,终于,隔着不远不近的小巷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多年不见,重逢的欢喜让他微微发抖。

      可当薛昭看来时,眼里并没有他意料中的欣喜。

      薛昭眼里的不知名的情绪深深刺痛了他。

      直到将薛昭带回来,站在熟悉的地方,站在他面前,他都还没能从那股陌生的情绪里走出来。

      半晌,他眼圈微红,开口轻声问:“昭昭,是不要我了吗?”

      雾云度月,山里静若太古,风过吹起他白衣翩纤,薛昭觉得自己是被神仙迷了眼。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他抬眼看向手足无措的薛昭,又道,“可你不仅悄悄下了山,还和不知什么身份的人混在一起。”

      “若是你碰见什么危险怎么办?”

      “昭昭,我只有你了。”

      赵明亭突如其来一番担忧与告白,怔得薛昭心里一阵酸涩,她急忙上前拉住赵明亭解释。

      “这是我五年来第一次下山门,真的!”

      “那也不是什么不明身份的人...”话说到一半薛昭想起她还真不知道那仙长的名字,慌忙改口,

      “那是好人!就是那个仙长送我们到的元洲...”

      “我知道那是谁。”赵明亭打断她。

      赵明亭当然知道那是谁,早在他们离开曲州城被齐玉跟上时,他就查探到了他的存在。

      他虽道法皆废,但那样强大的一个存在跟在他身后,他不可能没有察觉到。

      更何况齐玉根本就没有想过隐匿气息,他就是在看自己的笑话罢了。

      齐玉身为灵霄宗正派弟子,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与他赵家无冤无仇,有他一路庇佑反而是好事。

      怪就怪在青竹派那些剑修肆意凌辱他时,齐玉反而不动声色,直到薛昭见血了,他才出手解决了那些麻烦。

      齐玉何时认识的薛昭?

      是比他还早吗?

      薛昭为何就愿意跟着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人离开元洲,她不是说过不会离开自己吗?

      如果薛昭真的跟着齐玉走了怎么办?

      她会不会真的不要自己了?

      想到此处,赵明亭心乱如麻。

      薛昭见他不语,以为他是真生气了,心虚地伸手摇了摇他的衣袖,不料手指皲裂的伤口裂开。

      白衣上染上一点污红。

      她不知所措地松开手,想要开口解释,却被赵明亭突然抱进怀中。

      她将双手支在半空中,生怕血再污了这一身白。

      “昭昭,我带你去人间玩,好吗?”

      赵明亭清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微凉的侧脸缓缓摩挲着薛昭的耳朵。

      “我们明天就下山玩,玩久一点也行。”

      “你不要再和陌生人下山了,好吗?”

      他的声音放软了许多。

      薛昭闭上眼睛。

      她总是没法拒绝赵明亭。

      ----

      琉璃瓦上月轮初生时,九曲回廊次第亮起金丝掐花宫灯。

      数名梳着抱月环髻的宫女沉默拖着玛瑙盘鱼贯而入,步摇在耳畔簌簌作响,风来,惊起檐角铜铃一串清音。

      玉案旁参加宫宴的常瑶公主身影一晃,石榴裙扫翻了错金酒壶,吓得一众宫人惊呼。

      她摆摆手示意不碍事,继续仰着头轻启朱唇接住一旁面首递过来的美酒。

      她鬓边那金凤钗早歪了,一缕乌发垂在腮边,帝后对这个顽劣不堪不愿成婚的公主早没了办法,连带着面首上中秋宴也只得由着她来。

      玉盘孤寂,清辉却如练,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宫灯点点,常瑶醉眼微眯,沉醉在自己的迷梦里。

      她有一个秘密的爱人。

      她的爱人身处于这皇宫最深最深的供台上。

      层层珠幔,盏盏烛火,高台上供着的白衣仙人舞剑图,传自她的曾祖母。

      常瑶六岁迷路误入那座幽深宫祠,与那画中人一见,便是一眼万年。

      宫闱漫长而孤寂,她爱上了他。

      曾祖母曾有幸跟着国师进入元洲界,亲眼见了一届传闻中的宗门大比。

      那画便是自那时画下。

      父母在她十四岁那年为他亲择驸马,她全都看不上,母后便耐心问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只要她提得,便都为她寻来。

      那时春深,御花园中,她趴在母后膝头,绞弄着宫衣上的金线。

      “若是神仙,母后也为我寻得来吗?”

      半晌,她尚还稚气地向自己的母亲天真发问。

      满园中人被她逗得发笑,未曾料到,这一问,便成了常瑶数十年的谶言。

      本朝不兴道法,所谓国师也不过是占星问卜的算人,神仙,只存在传说里。

      常瑶还年轻的时候翻遍了宫中藏书,她知晓了元洲,知晓了元洲后面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人修习仙法,御剑而行,他们不以百岁为长命,不以金银为至宝。

      她的爱人,那个画中惊鸿的男子,就在元洲。

      可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母后说她被那画魇了神智,生了心魔,要一把火烧了。

      她得知消息后匆匆赶去,一身朱红宫装似飞蛾扑入火中,不顾性命,灼伤了半张脸。

      脸上留下了永远的疤,她只得终日戴上面具示人。

      可她救下了她画中的爱人。

      父皇和母后自那之后,再也不管她了。

      她乐得自在,开始在民间搜罗和那画中男子相似之人,但凡有一丝神似,她统统招进行宫来。

      今日陪在她身边的是她近日的新宠,脾气并不好,听闻流落风尘前出自大家,骨子里还带着一股傲气。

      可她就喜欢这股傲气。

      神仙从来不会卑躬屈膝向谁祈求。

      常瑶醉了。

      她遥望着不远处九重宫阙的飞檐翘脚,一轮满月之下,她竟瞧到了有人飞过,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再望去时,已无任何身影。

      只有神仙才会飞罢,可神仙哪里会来这无趣的人间。

      她自嘲一般又饮一杯。

      赵明亭问薛昭想去哪儿玩的时候,薛昭想起了老薛生前心心念念的皇宫。

      老薛每次喝醉,都会对她讲自己年少时,差点就被选进了皇家中秋表演的杂耍班子。

      可惜后来没成。

      他只得跟着他的师傅站在人山人海里,看皇帝在城墙上观看表演,接受万民的景仰。

      他说他沿着宫墙走了整整一夜都没回到正门,不知道那深宫里面,又是怎样的雕栏画栋,人间胜景呢?

      而此刻,赵明亭带着她,飞到了皇宫里,停在了皇宫最高的那座角楼上。

      她好奇地扶住朱漆栏杆,整座皇城便尽收眼底。

      不远处似乎在举行什么宴会,觥筹交错里丝乐声声,笙箫声里飘来龙涎香雾,百盏宫灯如星子坠地,映得琉璃瓦流光溢彩。

      也照得薛昭眼睛亮亮的。

      夜风猎猎,她似乎看不够一样向前探身,痴迷地看着这世上最至尊的富贵乡。

      “赵明亭,你说,皇上他们也会吃杏煎果子吗?”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风中传来,肆意而自在。

      杏煎果子他们曲州城的特产,原隔壁秦家就靠做这个为生。

      赵明亭还在曲州的时候,恰逢杏子熟时,薛昭总拿那个回来给他配茶吃。

      “会吧。”他笑答道。

      “不过肯定没有你做的好吃。”

      “你怎么...”薛昭扭过头,诧异地看向他。

      “院墙那么矮,那么薄。”

      赵明亭看着薛昭慢慢泛上飞红的脸,继续说,“你问秦大娘哪个杏子最甜,哪个杏子最好,我都听得见。”

      薛昭有些害羞。

      她嘟囔着装作没有听见这句话,抓紧了栏杆,扭过头假意继续欣赏皇城的夜景。

      赵明亭解下了自己随身的月白织锦大氅,披到了她身上。

      他走上前,与她并立,微凉的手掌附上薛昭紧握栏杆的手背。

      在碰上薛昭手背的一瞬,他目光忽地凝住,兀地收紧手掌,想要细细察看,薛昭却回身抽出。

      刚刚那掌下肌肤,像旧草席一样粗糙。

      赵明亭稍一用力便捉住了薛昭两只手,借着檐角宫灯,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薛昭手上每一处伤口。

      新的,旧的,结痂的。

      还有在渗血的。

      触目惊心。

      他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心疼,内疚,交织成一片暗潮。

      他看向薛昭,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怎么会......”

      薛昭目光躲闪,支支吾吾:“风来居离大殿太远...吃食柴火也不好次次都麻烦师姐...我攀着铁链上下山,不免操劳了些...”

      她本不想再说什么。

      可她突然觉得很委屈。

      长门宗一年的日子里有半年都在下雪。

      大师姐每次给她送的火符只能用一个月,她不会用那些仙门劳什子符篆,几乎每次点燃都会被撩一手的泡。

      后来她学聪明了,自己起了一个壁炉,她在山上找木柴,有一次她捡了人家种的仙草,烧完了才被找上门来,那些人气哄哄地拎着她后脖颈的衣服在天上飞,飞到大殿里的时候,她吓得魂飞魄散。

      她瑟瑟发抖着跪在大殿里,听着宗门弟子对她”恶行“的陈述。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不敢抬头,她知道殿上坐着赵明亭的师尊。

      她知道他不喜欢她。

      弟子言辞激烈地说完,有些恨恨地对着她道。

      “本就是凡人一个,蠢笨无知,不知赖在这里做甚,真是脸皮够厚。”

      那时她害怕极了,她害怕被赶下山去。

      她还没等到赵明亭。

      于是她笨拙地在大殿上磕起了头。

      一下,两下,三下。

      无人叫她起身。

      她在大殿里跪了整整一个日夜。

      等到她以为自己快昏过去了,刚赶回宗门的大师姐接住了她。

      那个总是不苟言笑的大师姐 ,将她送回了风来居,留下了够一年的物资。

      因为她被罚一年不允许下山。

      等待赵明亭的五年很长,她人生里从未有过如此卑微又孤单的日子。

      不过还好,那些日子都过去了,赵明亭已经回来了。

      她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了。

      “这些年...你竟是这样过来的吗?”

      赵明亭听她说着,眼神震恸。

      他将薛昭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手心法力缓缓为她疗伤,他指尖微微发颤,呼吸沉重。

      赵明亭在还没从元洲黜落的时候,吃过最大苦便来自他的父亲。

      他幼时少言沉静,修炼久不得道时,会被父亲用鞭子打出满背血淋淋的伤痕。

      那时只有他的阿娘敢护着他,阿娘会一遍遍地哭着为他上药,后来爹打得越发狠了,娘便带着他要逃。

      爹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哭着求阿娘,阿娘最后放下包袱,哭着和爹抱作一团。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这一切。

      无人在意他后背的伤口在悄悄裂开。

      后来遇见薛昭,她也日复一日地照顾他,为他煎药,做些杏煎果子类的小东西讨他开心,他以为那是阿娘对他那样的爱。

      可慢慢的,他知晓,那不同。

      因为阿娘有更爱的人,是甘愿让他受伤也要留在他身边的爹。

      而薛昭,孤身一人,她好像只有他了,她跪在雨水里求着那些人放过他,似乎没考虑过她自己的安危。

      她只有他。

      他也只有她了。

      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而他,要保护她,守在她身边,不允许她被任何人伤害。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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