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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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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玉路过清泓镇那日,顺手救下了两个人。
其实也不能算是顺手,毕竟他已经跟着他俩半天了。
他是没想到赵明亭还活着的。
他看见他那副苟延残喘,只能被人踩在脚下肆意凌辱的样子,很爽。
但前提是旁边没有那个碍眼的薛昭。
他不知道薛昭怎么会和赵明亭那个倒霉蛋绞在一起,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薛昭跪在地上求那些青竹派的剑修们放过赵明亭,一下,两下——
直到看见她额头磕出鲜血,鲜血混着雨水在她脸上淌下,再淌进她洗的发白的衣襟。
他实在忍不住了。
”滚。“
他擦干净了剑上的血,冷冷吐出一字。
青竹派的剑修哪里见过这么邪性的人,扶着自家受伤的子弟们很快离开,而齐玉转身过去时,就看见薛昭像哭坟一样趴在不知死活的赵明亭身上痛哭。
他无奈扶额。
他三两步走上前去,拿着手里尚未入鞘的长剑挑起薛昭的下巴。
少女明眸此刻像是被水浸润,明明怕得发抖也咬住嘴唇不甘示弱地和他对视。
还没等齐玉开口说什么,薛昭突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下子飞扑到他的脚边,不停地磕头。
"求仙长救救他,救救他....."
没几下额头好不容易止住的鲜血再次流出,齐玉看着扎眼,弯腰将她从地上上拽起来。
薛昭愣愣地。
齐玉抬手拊掌至她的额头,不过一瞬,那块皮肤边光洁如初。
“求....”
“闭嘴。”
薛昭被齐玉不耐烦地打断。
只见眼前这个一身黑衣的仙长走到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赵明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半晌,还是蹲下查看了他的伤势。
“小伤。”
齐玉抬手打断蹲在他旁边正要开口询问的薛昭,他从怀里掏出一粒药丸,掰开赵明亭的嘴,塞了进去。
喂完药后他似乎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将碰到赵明亭的手指在薛昭手臂的衣服上擦了个干净。
“你们要去哪里?”
他将剑收进剑鞘,起身,看着薛昭吃力地将昏迷的赵明亭扶起。
“元洲。”薛昭应声答道,“仙长知道这里到元洲还有多远吗?”
“多远?”
齐玉看着薛昭那副不到元洲不死心的样子,思考半晌还是决定不要告诉她她正走在和元洲完全相反的方向。
于是他想起了另一个重要的事,“你能进元洲吗?”
“为何不能?”薛昭困惑。
“你是凡人。”齐玉嗤笑着说出了这个事实,“凡人连元洲界门都进不去。”
赵明亭并未告诉她这些。
薛昭一时思绪复杂不知如何是好,可身旁身受重伤的赵明亭不容她多想,她只得硬着头皮向眼前这个萍水相逢的仙长求教。
“求仙长告知我如何能到元洲,您救下的这个人...他还等着去元洲救命。”
齐玉是极不想管这闲事的,但他看着薛昭一副不到元洲心不死的神情,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薛昭这个凡人带着连凡人都不如的赵明亭,走不出半里地就会被已经得知消息的其他门派追杀。
他都出手救赵明亭了,不如送佛送到西,送他们去元洲算了。
至于薛昭能不能过界门,那不是他操心的事。
薛昭回到凡间,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才是他最巴不得的。
他陪着二人回到客栈收拾了行李,又唤来了神鸟驭驾,带着二人启程前往元洲。
其实御剑前往元洲更快,但齐玉思考了很久都不知道带着两个人如何御得了剑,神鸟是他门派的仙侍,虽赶不上御剑的速度,但三天之内就能到达元洲。
如果不是看在薛昭的面子上,他是断断不会出手相助赵明亭。
因此他在赵明亭身上下了一点小咒术,确保到元洲之前他都醒不过来。
凭他俩以前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关系,让他和他说一句话都嫌烦。
齐玉抱臂坐在神鸟背上养神,除却耳畔风声,身后安静极了。
他忍不住心中好奇,转身看去。
薛昭盘坐着,将昏迷的赵明亭抱在怀中,一只手紧紧护住他的头,另一只手则揽着他的腰,怕他掉下去。
而她自己则早已因为这一路奔波,困得左摇右摆,不住地点头。
少女原本扎在脑后的辫散在腮边,一点一点的在风里飘摇着。
齐玉看着眼前二人,闭眼压下溢上喉头的火气,抬手给他们施了定身咒。
他可不想飞到一半他们掉下去。
还不是要他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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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昭捡到赵明亭的那一天,曲州下着大雪。
她如往常一般去班子里上戏,裹上了家里最后一件厚衣服,唯一夹棉的那件大外衫拿去给老薛垫了棺材底,算命的赵瞎子说老薛这辈子命苦,棺材得垫厚点,方便下辈子投个好胎。
上戏的地方叫小狸楼,是整个曲州城里最大的杂耍班子,老薛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居无定所,来到曲州城捡到她后,就投靠了小狸楼,安定了下来。
老薛说,幸好他手快,听说当时隔壁千红阁的王妈妈已经回去叫龟公了,再慢一步,薛昭就得去千红阁唱曲儿了。
薛昭每次听见这话都嗤之以鼻,白他一眼不说话,然后又把他杯里空了的酒给满上。
可老薛死了。
老薛去城里一个大户人家表演,为了多挣点赏钱,被那户人家的老爷逗狗一样逗着喝了十杯千里醉,那酒后劲极大,老薛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酒,不知道不是只有烧喉咙的劣酒才会醉人,等他感觉醉意上来,已经晕在路边起不来了。
那夜也下了大雪,路上行人很少,没多久便宵禁,那条小路上更没人来,等到老薛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已经冻成了冰坨子。
薛昭搬不动他的尸体,也找不到人帮忙,只能拿了木板,系上麻绳,将老薛拖回了家。
她将老薛停在家里就去衙门要个公道,可还没见到师爷就被人打了出来。
她性子拧,跑到大老爷府门口泼大粪,结果差点被乱棍打死,事后大老爷还污老薛偷了他家银子,派人将她家里洗劫一空。
最后是隔壁的秦二娘和赵瞎子把薛昭救回了家。
经过那一遭她在家里躺了一个月,天天以泪洗面,快过年了小狸楼的袁老板带着唁礼来看她,说自己以前答应过老薛,若她愿意,可以去小狸楼上戏。
那是薛昭最后的活路。
地上的雪已经积得很厚了,她薄薄的鞋底子早已湿透,大雪纷扬,落在头发上,呼出的热气也化不掉她睫毛上的冰晶,薛昭怀疑自己还没走到小狸楼,就会被冻死。
她步伐加快,可突然,她停了下来。
石墙边是为了清路堆起的雪堆,在她眼前的那处雪堆,格外厚。
雪堆下还伸出了一只人手。
她心跳如擂鼓。
将老薛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噩梦重现,她浑身颤抖着走近那个雪堆,愣在原地,咬紧牙关,突然跪倒在雪堆旁,发疯似的将雪堆刨开。
薛昭想,不管是谁,她想要救他。
那个被薛昭从雪堆里救出来的人,就是赵明亭。
那晚她刨雪刨到失去知觉,木着将手指放到赵明亭鼻子下,探到微弱呼吸如获大赦,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扛起来,蹒跚着将人送到了医馆。
她满脸眼泪地求着老大夫一定要救活他,哪怕是过了很多很多年,当薛昭再想起捡到赵明亭后往小狸楼狂奔的那段路程。
大雪纷扬,冬风凛冽,她还是会感受到一种叫希望的东西。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时的赵明亭在她眼里,就是老薛给她的机会。
数月里,她因着没有救下老薛已经被悔意蚕食了所有生的意志,她原本想,等她还完欠赵瞎子的钱,就去找大老爷同归于尽。
可是。
如果她救下他,老薛会不会原谅她。
哪怕不能。
她也自私地想要抓住什么,求自己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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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亭再醒来的时候,薛昭正在院子里给他煎药。
她掀开棉布帘子将药端进房间,眼前人察觉到她,便抬头看过来。
她呼吸一窒。
将他接回家的时候,老大夫还开她玩笑,说这么俊俏的人被她救了,不如就让他以身相许。
赵明亭如绸缎一样的长发被束在脑后,额间散落的碎发却遮掩不住他的绝色,皮肤是她从未见过的瓷白细腻,面色泛着病态的潮红,长眉入鬓,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像暮冬枝头快要凋落的红梅。
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
他就这样在薛昭家住了下来。
那时的薛昭并不知道他是谁,他很少开口说话,因为下半身的残废,他也没办法从房间里离开,冬日天冷,遇上好不容易的大太阳时,薛昭想着将他抱到院子里晒晒太阳,他也不拒绝,可当她尝试着想要挪动他的双腿时,他却咬紧了下唇,眼神躲闪。
那是他的羞愤,就像小狸楼里失去双臂的孩子第一次踩上独轮车登台时一样。
那日之后,薛昭就找木工师傅给他做了一个素舆。
意外发生在不久后。
薛昭每夜都需要去小狸楼里表演,白日经常一睡就是一整天,那日快过年了,袁老板中午去小狸楼吃团年饭,她迷迷糊糊地推开房门,却看见对面赵明亭的房门处流出了一滩鲜血。
她急上前推开门,看见赵明亭浑身是血地坐在素舆上。
血液顺着他身体流到地上,再如小小溪流一样往门边蔓延,他右手拿着一块锋利碎瓷片,即使被来人打断时有瞬间的怔忪,也在下一秒继续用力地往自己的身上扎下去。
他发狂一般戳着自己的胸膛,眼看着要割到自己的咽喉,薛昭急忙跑到他身前,用力夺下瓷片,扔到地上。
而赵明亭却像疯子一样从素舆上跌落,想要去捡那块碎瓷片。
薛昭走到他面前,跪下来,他想要推开薛昭,却没有太大的力气,她颤抖着伸手捧住他的脸,这才看见他满脸的泪水。
"活下去,求求你,好好活下去。"
她求他。
薛昭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她会大哭,明明自残的是他,她却同样痛苦着。
她如浑身力气被抽干一般,颤抖着和他额头相抵,嘴里不停喃喃着:"求你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她想要带他去医馆,赵明亭却按住了她的肩。
”你看。“
他伸出手,露出瘦弱腕间被碎瓷片割得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可眼睁睁的,她看见鲜血慢慢停下了流动,甚至那血肉,也在她眼皮子底下缓缓长合。
不过半晌,皮肤便光滑如初。
薛昭瞪大双眼,如白日里见了鬼,震惊地松开了捧着他脸颊的双手,霎时间手掌一阵锐利的疼痛,原来她的手也被碎瓷片割破,还糊得赵明亭满脸脏血。
“别动。”赵明亭轻声说。
他轻轻拉过薛昭的手放在他手心,一股轻柔温和的暖意带着一丝酥麻从薛昭的手心流向心脏,等他松开时,伤口已愈合。
“你知道元洲吗?”
他神色复杂,攥着薛昭的手掌,目光却落在别的地方。
元洲,传说里凡人修炼成仙的地方。
据说元洲就在大地的尽头,在山和海的交界,一旦去了元洲,凡人便可摆脱人世间一切痛苦,长生不老,羽化成仙,一步登天。
赵明亭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身世。
他说,元洲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道门。
门的那一头便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的人以修炼为常,以成仙为道。
他便来自那里。
他的父亲离成仙仅只有一步只遥,可一切变故都发生在半年前,他家突然被其他世家围剿,原因是他的父亲从来都不是什么清正严明的世家宗主,而是一个为了成仙杀了无数同道修炼内丹增进修为的邪修。
那个雨夜里,那些世家去到他的家族和他的母亲谈判,要她交出他,他们要让这个世界上流着恶血的人死绝。
他没有丝毫畏惧,提着剑,迎着冷雨向着那些前来杀他的人一决高下。
可他的母亲,那个被自己丈夫蒙骗了一生的女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跪在那些人面前,求他们放过他,她愿意自刎谢罪。
他还没来得及阻止,便看见母亲的鲜血喷涌而出,四散的修为像萤火一样纷飞。
"明亭,求你,活下去。"
这是母亲死在他怀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将自己的内丹刨出,悄悄放进他的胸膛。
不出所料,那些人并没有放过他,他们将他浑身筋脉割断,还将他内丹击碎,最后怕脏了名声,悄悄将他放逐到人间等死。
他母亲的内丹让他续命,直到被薛昭捡回家。
自从那夜与薛昭坦白后,赵明亭的情绪稳定了很多。
他仍旧会在院里那颗桂花树下发呆,可除那之外,他不再将自己关在房间。
虽行动不便,但他的仙术好像在慢慢恢复,他可以操控扫帚给院子做一些简单的清扫,还会在天气好的日子里,操控素舆在院里晒太阳,看薛昭给他买的话本。
“你以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秋日景暖,桂香杳杳,薛昭撑着头坐在他素舆旁的矮凳上,好奇问。
"我每天都在修炼。“
”父亲...是很严肃的人,他希望我能成仙,他说‘不能成仙,便是废物’。"
他说完这话便抬头看向了一旁的桂树,久久沉默。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和他谈过元洲的事。
新年很快就到了,小狸楼的生意每逢此时便更加红火,袁老板需要薛昭日日去招揽客人热场子。
即使是累点她也高兴,因为年节客人多赏钱也多。
她想攒点钱给赵明亭做一身漂亮衣服,他那样好看的人,不该和她一样穿破麻烂衣。
薛昭连着上了几个通宵,饭也没吃几顿,白日回到家中只顾着闷头大睡,直到有一天夜里晕倒在了备戏的台子后面。
她醒来的时候,隔壁的秦二娘正坐在床边替她吹着滚烫的药汤,秦二娘见人醒了,急忙探了探她额头,知道是退烧了,便放下药,朝外面喊道:
“小公子,昭昭醒了!”
薛昭还没来得及谢过她,她便如一阵风一样回隔壁院子团年去了,她摸索着想要下床,便看见素舆的木头轮子停在了自己脚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赵明亭坐在素舆上看着她,双手紧紧扣住两边的木扶手。
"对不起。"
"是我没用,竟成了你的负累。"
说完这话他便发狠着去捶自己的双腿,薛昭急忙抓住他的手,笑着安慰他: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没你我也要吃饭呀,这不过是我的活下去的法子罢了。"
赵明亭垂着头,淡棕色的眸子被长长的睫毛遮掩住,烛火明灭,光影在他面上闪烁,看不出情绪。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阵的鞭炮声,还有烟火炸开的声音,薛昭和他一起抬头看向窗外。
今天是大年三十啊。
每年过年老薛都会带薛昭去城里最大的酒楼吃糖醋脆皮肘子,吃完他就带她去做一身新衣服,回到家中他们便挂上红红的灯笼。
薛昭喜欢放烟花,他也买上许多,陪她在院子里玩个痛快。
即使年节再挣钱,他也会在家中陪着薛昭一起守岁。
薛昭总是熬不住,经常睡过去,待到第二日她醒来,枕边总是放着老薛早早备好的红包。
想到这里,薛昭鼻子发酸。
赵明亭不知是察觉到薛昭低落的情绪,伸手握住薛昭。
他的手指有些凉。
不过下一瞬,薛昭便看见一朵粉紫色的烟火从她的手心中缓缓升起,然后骤然在眼前绽开。
薛昭惊喜地捂住嘴,手心不断升起的各色小烟火,噼啪的爆裂声不断。
寒风突然吹开了窗户,也吹灭了屋里的蜡烛,赵明亭挥手关上了窗,又轻轻挥了挥袖子,好看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便是充满整个房间的烟火。
烟花时不时照亮他清瘦又漂亮的脸,棱角分明。
窗外是热闹非凡的年夜,是家家户户团圆的好时候。
窗内是赵明亭送给薛昭的春天。
风传花信,冬去春来。
春天大家都去采景踏青,小狸楼看戏的人少了很多,薛昭闲了下来便在家中想着法子做好吃的,赵明亭在元洲没吃过什么食物,听他说他们那边的人都不怎么吃饭。
她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是他们那边的人没吃过好吃的。
她年节里攒的钱除去还完赵瞎子的,还剩了不少,于是她挑了一匹月白镶银丝的缎子,定了一件成衣。
今日上街,便是去取那件衣服。
取了衣服回家的路上,她还买了新出的迎春饼,隔壁的秦二娘见她左右提着不少东西,倚着门口开她玩笑,问什么时候能吃上好事酒。
薛昭愣住了。
她喜欢赵明亭,从她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她就喜欢上他了。
可她低头,看见了自己因为日日攀爬登天梯表演结满厚茧的手,想起了自己仅仅称得上清秀的面容。
她随意回应了秦二娘善意的调笑,走到隔壁,推开院门。
可院里静悄悄的,房门也紧闭。
以往这个时候,赵明亭应该坐在树下喝茶,看见她回来,他总会放下手中的书册,笑着问她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薛昭停下脚步,浑身冰凉。
她松开手里的东西,迎春饼撒了一地,她颤抖着推开了门。
眼前赵明亭闭着眼躺在地上,七窍流血。
她吓坏了,扑到他面前,将他抱起,叫着他的名字 ,不停拿手为他擦去仿佛永远流不尽的鲜血。
直到赵明亭睁开眼睛,薛昭才松了一口气,他缓缓抬起手臂,轻柔地为她擦去眼泪,然后说出了那对薛昭犹如致命一击的话。
他说,我撑不住了小昭,我必须要回到元洲那边去。
薛昭脑子一片空白,耳里嗡嗡震响,
"如果...不回去呢?"
赵明亭闭上眼睛,声气虚弱:"不回去,我最多...还有半年可活。"
她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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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亭兀地睁开眼睛,眼前是白玉崖壁,身下是寒冰石床。
“醒了?”身旁传来熟悉的男声。
他捂着肚子勉力从石床上坐起,拨开鲛纱帘,不远处的石凳上坐着一位浑身白衣的仙人。
“舅舅?”
“你还知道我是你舅舅吗?”
赵河起身,双手负于身后,踱步至他身前。
“我怎么会在这里?”赵明亭四下打量,确定自己是回到了元洲。
不仅回到了元洲,甚至回到了自己舅舅——长门宗宗主的宗门里。
“薛昭呢?”
赵明亭急着寻人,一口鲜血咳上喉头,喷了这满地素白的房间一地血渍。
“什么薛昭?”赵河看着和自家妹妹一样不省心的外甥,心下叹息,
“你若说的是送你上界门的凡间女子,她早已被我送出元洲,你还是安心好好养伤罢。”
“不行,舅舅,不行!”赵明亭浑身一震,他急忙探身拉住想要离开的赵河。
薛昭送他来元洲这一路早已被其他想要复仇的门派盯上,他答应她会让她和他一起待在元洲,护她周全。
赵明亭想起薛昭用一辆带雨篷的小板车拖着自己从春天走到夏天,想起她晒黑的脸颊,她因长期握马绳不断开裂出血最后结出厚厚疮疤的双手,又想到此刻她可能正被人追杀,急得不顾赵河的阻拦,直接起身就想要追下山去。
“砰!”
赵河随意挥动衣袖,便将他打回床上。
“成何体统!”赵河看着眼前身负重伤还心念儿女情长的外甥,气得口不择言:
“你就和你母亲一个样!当年我盼她不要嫁与那人,她不听!一意孤行落得什么下场!身死魂消!差点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
“舅舅,求你,求求你.....”
赵明亭忍着身上剧痛膝行至赵河身前,他紧紧攥着赵河的衣摆,额头抵住自己的手腕,继续道:“她没了我会死的,舅舅,他们不会放过她的,求你让我把她找回来吧....”
赵河看着眼前哀求自己的外甥,心思复杂。
他原就没将薛昭放下山。
最初听到有人硬闯界门时他是有些诧异的,因为元洲界门对于求仙问道的人而言根本就不用闯,硬闯的除了邪祟便是凡人。
当下四海升平,哪里会有什么邪祟,而若是凡人,便是百年难得一见的修仙奇缘。
他亲自赶往了界门。
可界门那里只有跪在地上的凡人女子,和女子怀里不知生死的赵明亭。
当他看见赵明亭的一瞬,神思俱裂,他以为他这个外甥早就和他那可怜的妹妹一起死在了当年的围剿里。
他颤抖着接过赵明亭,探上他的胸口,感受到的是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他的傻妹妹,竟活活剜出了自己的内丹,只为求他活下去。
他当即转身抱着外甥回宗门养伤,可那个凡人少女叫住了他。
“仙长!”
他回头,衣着破烂的少女神色急切又欲言又止。
他示意身旁的徒儿给她一些灵药将她打发,可她竟不知天高地厚地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
“求仙长收留我。”
少女声音清脆,语罢便跪伏在元洲界门前久久不曾起身,她的身后是仙云缭绕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阶白玉云梯。
“可你没有修仙灵根。”他淡淡开口。
“为奴为婢也好,求仙长看在我救下赵明亭的份上,留下我。”
赵河看着她的身影,不知为何想起了一位故人。
自己的妹妹当年也是如此,跪在这里,非要嫁与那人。
“罢了。”
他飞身而走,不再理会那少女。
他走前没再说将人打发的意思,跟他下山的徒儿便将薛昭送去了山里的客宅。
而他看着眼前为了那女子要死要活的外甥,竟然有些庆幸自己一时的心软。
“她在风来居,待你养好伤后再去见她。”
赵明亭得知薛昭去向便冷静许多,赵河看他情绪稳定,继续开口道:“你可知你现在的肉身甚至比不过一个凡人,经脉寸断,灵气尽泄,若你还要修仙,便要忍受煅骨炼体之苦了。”
赵明亭如何不知,自己的身子,他最清楚。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宁死都不愿低头的罪人。
当年事发,各大宗门并未很快攻上他家,母亲夜来惊梦,醒来便以泪洗面,他守在母亲门外,同样抱着剑流泪。
他原是天之骄子,是蝉联元洲宗门大比的天才,是新一代修仙者里最有可能得道成仙的人,可现在一切都毁了。
那些人总有一天会杀上来为他们的亲人复仇,而他能做的,就是挡在母亲面前,替父亲赎罪。
自己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了。
直到被薛昭救回家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这样想。
母亲的内丹在他胸腔里跳动,时刻提醒他他是个声名狼藉的丧家之犬,是个没能保护自己母亲的懦夫。
他活了百年并引以为傲的道法也再无施展之力,他的剑被人折断成碎片,他的人被人像野狗一样丢弃。
修仙。
他必须要修仙,必须强大。
那些人不会放过他,不会放过他身边的所有人。
当年逃出家门不肯上长门宗,就是担忧为舅舅招来麻烦,如今莫名来到此处,他已然成了舅舅的负累。
“你不必担忧有人泄露你的行踪。”
赵河喝了一口桌上的热茶,“你天赋极高,若能吃下重塑肉身之苦,再回当年修为不过五十载。”
五十年。
他突然想起还在薛昭的小院子时,她问他多大了。
他心虚撒谎说自己十七岁,实则以人间纪年,他已快百岁。
“我愿意。”
他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攥住,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功法我将传授给你,明日便可开始闭关......”
"舅舅我想见她。"
赵河说话的声音被赵明亭打断。
赵河皱眉看向他。
他神色苍白,却又执着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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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昭住在风来居第九十九天,还是没等到赵明亭。
百日之前,她和赵明亭被好心的黑衣仙长送到元洲界门,黑衣仙长未等她道谢便离开,而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赶下山的时候,却被留了下来。
她被好看的女修们引到风来居,这里只有一座小小的院子,女修们递给她一套换洗的衣裳便离开了,她收拾好自己再出来时已是黄昏。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饿了。
可翻遍整个院子,没有任何食物。
她摸着太阳快要落下的最后一点光想要去外面找点吃的,可她不过才走出两三步便在漫天云霭里迷了路。
她原路走回,最后站在院门前远眺。
暮色如鲛绡轻覆仙山,远处云海翻涌如沸,不知何处传来古钟如洪,有修道者踏着暮色御剑归山,剑芒划过的轨迹在渐暗的天穹里一闪而过。
她身上的新衣其实是有些不合身的。
她格格不入。
她蹲在门口,将自己抱紧。
也不知赵明亭怎么样了。
第二天薛昭是被饿醒的。
她原本就是个很能吃的女孩子,连着饿了不知多少天,她只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她扶着墙走出院子,走到昨日迷路的云霭里,还是鼓起勇气踏了进去,她的脚小心翼翼地踩上那些覆着霜色苔藓的青石阶,正当她以为自己踩稳了的时候,脚下一滑。
她的心快跳出胸口,因为她的身后就是万丈悬崖——
可她被人接住了。
是那位好心的黑衣仙长。
可仙长怎么也在抱着她往下落啊!
耳旁呼呼风声,她闭着眼睛紧紧攥住了仙长的衣襟,直到听到隔着胸膛传来的爽朗笑声,她才感觉自己在往上飞。
“把眼睛睁开吧。”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薛昭这才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院门口,她面上一热,急忙跳下仙长的怀抱,不料饿得太狠,眼前一白,摔倒在地。
待她从一阵头晕眼花里回过神,面前竟然出现了一个热腾腾的包子。
她接过那个包子,急忙往嘴里塞着,不过两三口便没了。
她有些可怜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仙长,仙长望着她笑,有些无奈,又从袖口里掏出一个。
“那你以后怎么办?”
齐玉坐在风来居的廊下,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还在吃包子的少女。
薛昭吃完第五个肉包子,接过齐玉递过来的茶水,咕嘟咕嘟喝下,揉了揉肚子,听到他这话,又愁眉苦脸起来。
“对啊,我怎么办。”
薛昭以前听赵明亭说过元洲里的人不怎么吃饭,可她是凡人,她没饭吃会饿死。
“不如...”
齐玉又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栗子粉糕递过去,薛昭两眼发光接过,“不如你和我走吧,我保证你每顿都有饭吃。”
“不行。”薛昭小口吃着糕点,毫不犹豫地拒绝,“我要在这里等赵明亭,我要等他。”
“万一你等不到他呢?”齐玉撑着头饶有玩味地开口,“他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薛昭停下了吃栗子粉糕的动作。
她有些气馁地看着院门外翻腾的云海,想起自己带着赵明亭度过的每一个夜晚。
他们没钱夜夜都住客栈,有时走到荒郊野岭里,孤月在天,野兽环伺,她害怕极了,赵明亭布下阵法后就抱着她靠着树干睡在火堆旁,那时带的干粮也有吃尽的时候,赵明亭不吃,就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硬的麦饼。
有一日下暴雨,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所客栈,却只剩下一个房间,地板也因为屋顶漏水而沁湿,他们睡在了一张床上。
薛昭躺在他身旁时,心跳如擂鼓,她心里开心又害羞,她一点点悄悄地闻着赵明亭身上好闻的气味,却突然被赵明亭握住了手。
她心跳漏了一拍。
睡吧,他说。
春夜寂静,雨落屋檐如点点梦铃,也许是一切都太过安逸,她终于鼓起勇气问了赵明亭那个问题。
“你...你回到元洲之后有什么安排吗?我可以和你一起留在那里吗?”
身旁久久没有回应,就在薛昭准备起身逃离的时候,赵明亭突然握紧了她的手。
她记得他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可现在,她刚上元洲的第二天,她就找不到赵明亭了。
“男人都是骗子,你不要被他们骗了哦。”
齐玉勾起嘴角,笑着捏了捏薛昭的脸,将她从出神的状态里揪回来。
“罢了。”
他起身,将薛昭也拽起来,“我带你去找赵河,你就说你想要做些力所能及的,然后记得一定要告诉他,你需要吃饭。”
薛昭惊呼一声被他弯腰抱进怀里,不过片刻就飞入了云海。
她的眼睛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
“还有,一定不能告诉他是我带你去的,他若问起,你就说你自己走过去的。”
“为什么?”薛昭抬头,只看见齐玉利落的下颌。
“再问的话我就把你扔下去。”
语罢他假意松手,吓得薛昭赶紧住口,只得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薛昭被放在了长门宗的大殿侧门处,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大殿,殿里三位仙长一齐朝他看来。
威压之下,她脸都还没看清便慌忙跪下,磕磕绊绊地说出了齐玉教给她的话。
殿上久久不语,她也跪着不敢起来,直到一位须发皆白的仙长笑着将她扶起,说她以后每日打扫风来居就好,食物也不用担心,会有人送过去。
她拜谢过便离开了大殿,她焦急地在侧殿门等了半晌也没再等到齐玉,她只好不顾鄙夷神色一路问着,从天亮走到天黑,走过无数阶让她脚软的石梯,终于回到了那个小院。
她气喘吁吁地撑在院门口休息,地上是一笼食物。
她打开,全部都已经变凉。
那夜,她就着冰冷的茶水,咽下了那些饭菜。
从那之后,她就没有离开过风来居,她不认识路,那些修士们也不是很想理她,每日会送来一顿寡淡的饭菜,院中的茶盏会自动续水,她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翻看书房里的书册,可那些修仙的道法于她而言实在太过深奥,她也试着照作,结果不知哪道气没运对,让她直接昏迷了三天。
她每日便无尽地坐在院子里,坐在院子外,看云,看天,直到看到第一百天。
她看见赵明亭一身白衣,御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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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昭扑进了赵明亭的怀中。
看不到头的等待让她觉得很委屈,她紧紧地抱着赵明亭的腰,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明亭被她抱住有一瞬无措,可下一瞬便更紧的将她抱进自己怀中,他有些生疏地似安抚着轻抚着她的头,心头酸涩。
“你的伤...”薛昭哭湿了赵明亭的前襟,抬起被泪沾湿的脸。
“已无大碍。”赵明亭伸手,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抹掉了薛昭面上的眼泪。
薛昭低着头,半晌开口问道:“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赵明亭却沉默了。
恰恰相反,他是来和她告别。
舅舅为他寻得重新锻体的功法,需要闭关。
闭关的时间,短则一年,长则三五年。
薛昭看着他突然的沉默,心里似乎有了答案。
她状若不太在意,拉着赵明亭走进院子里坐下,她拿起那些会自动续水的茶盏,递给赵明亭。
“你看,你们元洲的术法真的很神奇。”
薛昭站在院中,今日云霭散开许多,有日光洒进这一方小院,她往日里圆润的侧脸已消瘦了不少。
坐在院中的赵明亭久久不语,薛昭也不语,她走到院里那颗泛着绿意的小树下,树干上新旧不一的割痕被她粗糙的手指缓缓抚过。
“我在书上看到这种树叫苍苍,三年一落叶。”
“我待在这个院子里,不知今夕何夕,于是每过一个日夜,我就割一条痕上去。”
薛昭平静的声音传来,赵明亭抬头,二人视线相触,皆心神一荡。
“我可以修仙吗?”她又问。
晨雾未散时,薛昭环抱在赵明亭腰间同他一起御剑而行,她鼓起勇气向下望去,数不清的青石台阶若隐若现,来往御剑而过的白衣同门都看着他们,眉眼里都是她熟悉的神色。
赵明亭领着她到了长门宗大殿。
剑缓缓落地,薛昭跳下,赵明亭并指于身侧划诀,那剑抖落细雪般的灵气结晶后,便如凝练的月华一般化进他后脊。
“好漂亮的剑。”她忍不住感叹。
“是舅舅给我的,原是我母亲的。”赵明亭在殿前人来人往里握紧了薛昭的手。
“我给它取名,雪照。”
说罢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顾薛昭愣在原地,便携着她手向大殿走去。
殿内似乎才结束完早课,有不少弟子向外走出,薛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看着擦身而过的白衣衣摆仙气飘飘,有些懊恼自己身上的衣服因多次浆洗已经发皱。
"何事?"
座上赵河声音传来,薛昭已被赵明亭拉着跪伏在地。
“弟子赵明亭,恳请师尊收薛昭为徒。”他字字铿锵,握着薛昭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笑话。”
原本殿内还略显嘈杂的交头接耳声瞬间安静,赵河缓缓从座上步下,停在两人面前。
“赵明亭,莫要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你身负血海深仇,出了这长门宗,谁还护得了你?”
赵河又看向跪在一旁的薛昭,开口道:“此女仙缘浅薄,留她在门内已是看在你的面子,没有灵根者修仙,不过落得一个早亡的下场,还是说,你想她早死吗?”
“舅舅!我.....”
赵明亭急抬头想要解释,却被薛昭按下。
她按住了他因为紧张和不安紧紧扣住地面的手指,白玉地面寒凉,可薛昭的手心暖如春阳。
“算了,明亭。”薛昭小声道。
赵明亭还欲说些什么,扭头却看见薛昭眼睛红红的,她轻轻摇着头,阻止他再说下去。
薛昭活了十八年,活得最明白的道理就是莫强求。
眼前的赵明亭放进整个长门宗都是最耀眼的存在,如果不是那场灾难,是她这辈子都遇不到的人。
她原本的人生里,什么仙术道法,离她太远太远了。
她只见过赵瞎子拿龟壳卜筮。
如今她修不了仙,也是命数,她本就是最普通不过的凡人。
回到风来居之前,赵明亭带她去弟子居抱回了一大堆好吃的,弟子居那边有刚进门修仙的凡人,赵明亭生怕她吃不够似的一直往她怀里塞,最后两人只得一人挎了一个食篮颤颤巍巍飞回了风来居。
“这是生火用的,这是取暖用的,这是可以变烟花的....”
两人吃完饭趁着月色坐在小院的石桌上,赵明亭将自己从大师姐那里刚抢来的符咒全部掏给了薛昭。
“这些符咒你对着烛火烧掉就能起效。”
“你若有事就吹这个竹笛,我拜托了大师姐照顾你。”
“还有这个。”赵明亭从袖中掏出一方卷轴,在桌面上展开,“这是长门宗的地图,这里是风来居。”
薛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卷轴最右边。
“这里。”赵明亭好看的手指划过卷轴,停在最左边,“这里是灵犀峰,我会在这里闭关。”
“好远啊。”薛昭捧着脸皱眉道,“我可以过去找你吗?”
“这恐怕有些难。”赵明亭有些不知如何开口,“师尊应该会护法,灵犀峰也只能御剑而上。”
“那我要等你多久啊?”薛昭看着赵明亭月下皎如仙人的侧脸,出声问道。
“短则一年,长则三五年。”
薛昭有些气馁地低下头。
三五年,太久了。
赵明亭看她不说话,心里担忧她是不愿等,可她离了他还能去哪?
“小昭。”
薛昭抬头看向他,赵明亭轻抚上她的手背,柔声恳求道:“很快的,不过三五年,待我闭关回到当初的修为,我就可以带你离开长门宗了。”
他语气真挚,眼神似水,柔情婉转到薛昭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
“我能再看看你的剑吗?”薛昭突然开口,打破二人间怪异的氛围。
赵明亭闻声而起,足尖轻点,飞身空中。
一轮孤月之下霜白衣袂卷起碎玉般的月光,长剑自他手心缓缓生出,起势后剑影纷纷与孤月交叠,剑锋拖曳间流光明灭如断续的银河,抬手转腕间剑尖刺破浮云——
多年前,他曾在某次宗门大比以一袭白衣舞剑名动四方,那时的他还是元洲界里最遥不可及的天子骄子。
他漠然地接收着人们的恭维与道贺,不以为然。
而现在,他冷清的世界只剩下薛昭一人。
他竭力想要把这剑舞得更美些,他怕岁月无情,怕仙人长生凡人短寿,他怕她忘了他。
一剑舞毕,方才残留的莹白灵气绕着赵明亭周身游弋三匝后,化作漫天流萤坠入深涧。
剑挑浮云八万朵,三千明月不如君。
薛昭看痴了,她圆圆的眼瞳里尽是方才流萤散去的幻影。
赵明亭收剑缓步落到院中,朝着已经看痴的薛昭走去。
薛昭傻楞着看他走近,越来越近,直到她被揽进一个充满青竹香的怀抱。
唇上温热,青涩而克制的辗转试探。
薛昭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温热的手掌缓缓覆上她的双眸,唇齿相依间,薛昭听见赵明亭低哑的呢喃。
“小昭,求你,不要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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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玉数不清第几次被他爹赶出宗门了,他思索再三,又闲逛到了长门宗。
当然,都到了长门宗了,他必定要去看看那个人。
可他没想到薛昭能把日子过成那样。
长门宗内正值冰封万里之际,一片素白里,薛昭背着一篓木材缓缓往风来居走。
她衣着单薄,一手扶着崖壁铁链方便行走,一手拿着木头削成的雪棍支撑身体,颤颤巍巍地爬着望不到头的青石云阶。
齐玉隐了身形,浮在半空中,身旁偶有长门宗弟子御剑而过,他听见他们调笑眼前此景。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竟敢肖想大师兄。”
“就是就是,说出去我们长门宗有这么一个人都丢人,也不知师尊他们在想什么.......”
齐玉听得来火,随手掐了个诀,剑上那两名修士便从剑上跌落。
惊叫声划破一片寂静的雪景,薛昭应声抬头看去,却只看见大雪里坠落的两个模糊的影子。
薛昭没有时间并未细究到底为何,估计又是那些弟子们在修炼身法。
她又紧了紧身上的背篓,深吸一口气,冻僵的手指抓紧了身侧铁链,她得加快步子,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回风来居,不然等到夜云漫天,她又只能在悬崖边睡一晚上了。
青石阶早已结冰,她原本就薄的鞋底子早被雪水湿透,一个不小心,她滑倒在地,背后的背篓一倒,篓里的木材全部落入山崖。
她木然地趴在地上,浑身都没了力气,她想起院子里不多的柴火和火符,觉得自己可能要冻死在这个冬天。
这是赵明亭闭关的第五年,也是她一个人在风来居居住的第五年。
不知为何,长门宗的弟子们都很不喜欢她,她也曾讨好着和他们交谈,可她打小在市井习得的精明头脑在这里毫无用处,那些修士们仿佛和她说一句话都嫌多。
赵明亭嘱托过的大师姐算是唯一待她不错的人,那些生活所需的符咒她都会亲自送来,甚至还会给她带一些凡间的小玩意儿,可大师姐太忙了,常年累月的找不着人影,距离她上次来看她,已经过了小半年。
上一次宗门里来了什么贵客,鸾凤齐鸣,她刚推开院门想要瞧个热闹,就被驻守在门口的弟子关上了门。
他们都觉得她丢人。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她也会安慰自己,也许是赵明亭身份特殊,他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自己作为一个见证人,对于宗门外他的仇家而言,终究是个隐患。
可她真的好累。
院中的苍苍树早已亭亭如盖,她刻在树身上的划痕都快数不清了。
在这个世人尊以为至境的洞天福地,她却只能拥有囚笼。
雪越下越大,她动了动手指,歇倒半晌,总归还是要爬起来,慢慢走回那个小院。
她不能死,她还要等赵明亭出来。
可就在这时,有人把她从雪里一把拽了出来。
薛昭惊讶地看着眼前人,白雪黑衣,那个善良的黑衣仙长仿若神明一样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啧,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穿的这么少?”齐玉隔着薄薄的衣服感受到怀中少女重量的轻盈。
“你怎么还瘦了?!”
薛昭还沉浸在偌大的惊喜中未缓过神来,漫长的五年里第一个关心又让她心中所有苦涩溢上喉头,委屈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
“哎哎哎你怎么哭了?”齐玉急忙空出一只手来捏着衣袖替她擦眼泪,好不容易飞到风来居,他又解下身上的大氅给她披上,披之前还不忘用法力将她身上湿透的衣裳给烘干。
他转头打量这一方小院,明明是元洲的客宅却被薛昭打理地像极了她人间的小院,院子一角堆了些柴火,另一旁的廊下用不知哪里得来的瓷碗种了些最常见的花草,桌上的青瓷茶具因常年使用都有了豁口,眼下院中积雪,更是冷冷清清。
她已经尽力把这日子好好过了。
“我带你去人间玩玩,你去吗?”看着薛昭止不住的眼泪,齐玉突然开口。
薛昭闻言有些不敢相信,小声问,“真的吗?我真的可以下山吗?”
可她转念想到还在灵犀峰的赵明亭,犹豫起来。
“真的不去吗?”齐玉继续开口诱惑,“你不去我就走了哦......”
说罢他扭头就往门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果然,身后少女伸出皲裂的双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我们就去一小会儿,行吗?”薛昭试探道,“我们能在天黑前回来吗?”
齐玉扭头看纠结的薛昭,突然明白,她似乎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元洲一日,凡间数年。
不过他也不准备告诉她,有些事,还是需要她自己去明白得好。
“当然。”齐玉笑着应下,“我们当然能在天黑之前回来。”
薛昭就这样跟着齐玉离开了长门宗。
齐玉没有御剑,他将薛昭揽在怀中,隐去身形后毫不在意地飞出了长门宗,不过片刻,他们就来到了元洲界门。
那座高耸入云,庄严神圣的白玉界门,距薛昭第一次踏进,已过了整整五年。
“我们去哪里?”薛昭看着脚下翻涌的云海,这时才有了离开元洲的感觉。
“你就这么跟着我走了,你不怕我是坏人吗?”齐玉戏谑着说
面对齐玉的答非所问,薛昭有一瞬的心惊,不过早年行走于市井的精明让她在识人上有自己的一套方法,齐玉想害她有无数次机会,更何况眼下两人飞在天上,她怕又能如何?
还不是一条性命系于他人手上,不如敞开胆子玩。
“怕啊。”她如实答道。
“但你早就可以害我了,为什么非要等到今日呢。”
齐玉心中好笑,便也不说什么,只顾加快脚程,不过半晌,薛昭隔着越来越薄的云层看见了灯火通明的市镇,随着他们缓缓降落到不临街的小道上,她飞快冲到街上去——
暮色垂落在江畔,竹骨绢面的锦麟逐次亮起,橙鲤摆尾搅碎波光,红鳌吞吐着星火,唢呐与腰鼓声里,千尾流光似坠入江水般翻涌,与黛瓦白墙倒影织成游动的银河,提灯孩童追着金麟跑过青石板,檐角铜铃声声脆响。
薛昭仿佛回到了少年。
齐玉带她回到了她和老薛住过的曲州城。
今日恰逢元宵佳节,曲州城内鱼灯巡游,如她记忆里的模样一般,仍旧热闹非凡。
薛昭站在舞动的鱼龙中,或明或暗的灯火照亮了她的笑脸,她明朗的笑声和百姓们奏起的乐曲相和。
她许久没有这么快乐了。
不知是谁看她手上空着,塞给她一个小金鱼灯笼。
薛昭看着那熟悉的小灯笼,突然就怔在原地流出了眼泪。
站在不远处院墙阴影里的齐玉看她突然没了笑脸,快步穿过人群,来到了薛昭身边。
薛昭低垂着头,她的抽噎声压得很低,眼泪一滴滴砸在她破烂的鞋面。
“怎么了?”齐玉牵着她走出人群,坐到一旁的元宵铺子上,叫了两碗元宵。
他不知道薛昭怎么这么多眼泪,他看着薛昭长大,他明明记得薛昭和那个老薛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是很少哭的。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是从那个老薛死后。
是从遇见赵明亭开始。
那个该死的赵明亭,他们赵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齐玉暗恨道。
元宵很快端上来,薛昭还握着小鱼灯流泪,齐玉只好接过她手中的小鱼灯,又将瓷勺子递到她手中。
“快吃吧,别难过了。”他细声说道。
“那个小鱼灯。”薛昭突然开口,她的目光越过不远处嬉闹的人群,不知看向何方。
“那个小鱼灯,和老薛死那年元宵节,买给我的一样。”
原来是触景生情。
齐玉无奈,凡人就是麻烦,生死百年,迎来送往,哭的总比笑的多。
他放下手中的元宵,合住手掌,又张开,随着点点萤火翻涌,薛昭眼看着他手心出现两个人影,渐渐的,清晰了,是正值壮年的老薛和小小的她自己。
淡黄色的光幕中,小小的两人舞着者鱼灯嬉闹,老薛逗她似的将鱼灯高高举起,见她要哭了,又把鱼灯递给她,将她抱起来转圈。
薛昭震惊地捂住嘴巴,不过瞬间,眼泪便如断线的珠子一般落进面前的元宵碗里。
随着齐玉手心小人转动,身影渐淡,缠绕小人身边的萤火都变成小鱼灯漂浮在空中像四周游去。
其中一个小金鱼灯颤巍巍地飘荡到薛昭眼前,碰到她的鼻尖,“啵”的一声碎掉。
薛昭掩面痛哭。
齐玉傻眼了。
他想要安慰她来着,怎么这人还越哭越厉害了。
他没法子了,只能由着她哭,然后味同嚼蜡地吃完了面前那碗元宵。
“你们修仙的,是不是都会变这些戏法?”
不知过了多久,薛昭含着鼻音质问一旁撑着头发呆的齐玉。
齐玉回过神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扭过头,失落地看向眼前已经冷掉的元宵,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道赵明亭怎么样了....”
“天也黑了,我也该回去了。”她抬头看向星子淡淡,小声道。
“你不想去以前住的地方看看吗?”,齐玉颇有些不安好心地问。
月影幽幽,渐渐离了热闹的人群,小城里游荡着初冬的寒意。
薛昭提着小鱼灯,与齐玉前后脚走在回老宅的路上。
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得很快,五年未见,不知秦二娘的女儿生了姑娘还是小子,隔壁的赵瞎子也不知开上自己的铺子没,要是还没攒够钱,就叫自己身边这个修仙的传他点算命的道法,多赚点正好把自己家的宅子买下来。
来到小巷,巷门口贴歪的青石板还是一如当年。
左边是赵瞎子家,灯笼没亮,估计趁着节日摆摊去了。
薛昭扣响了隔壁亮着灯笼的秦二娘家。
”吱呀——“
不过一会儿就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打开了门,身后紧接着传来老妇人质问的声音。
“谁啊这大晚上的....”
老妇人探出头来,檐下灯笼昏黄,二人在看见对方的脸时俱是一怔。
“小昭...”
“...秦...姐姐?”
薛昭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苍老的妇人,唯有眼角那颗红痣犹见当年模样。
“小昭!你还活着啊!”倒是老妇人率先回过神来,她蹒跚着步子上前将薛昭搂进怀里,
“太好了太好了,你这一去就是五十多年,我阿娘死前还在念叨你,担心你遇着歹人啦!”
老妇人又拍了拍薛昭的肩膀,从头看到脚,面上羡慕又佩服:“看来阿娘当年和我说的是真的,你真跟着神仙走了!这么多年都不见老!”
薛昭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她浑身发冷。
她颤抖着抚摸上秦家姐姐爬满皱纹的面容,一点一点,她轻轻问:“我走了…五十年,对吗?”
“对啊,快五十年了吧,哎呀人老了我都记不清了。”
“赵瞎子呢?”她颤抖着问。
“他死了几十年啦,将好还和你爹埋在了一块儿,说做个伴。”
薛昭心下一片混乱。
这算什么。
凡间岁月倥偬,天上人间,忽然百年。
秦家姐姐作势要拉着薛昭进门做客,薛昭却愣在原地,目光直愣愣地看向了巷口。
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他仍旧一身白衣,面容和当年初见未差分毫,仙气飘然,逆着光站在那里,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薛昭看了看秦家姐姐苍老的面容,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赵明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尾。
如果她没记错,她早已长出眼角第一条细纹。
而赵明亭,站在不远处的赵明亭,仿佛从未见过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