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21.十月·末（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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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黑甲都做不出这种在别人依偎时插一脚的事吧！聿如惊叫出声，脸蹭地红了：“你怎么还偷听！”
臧仲幽幽道：“你们要什么后手？”
二人站直了，彼此对视一眼。臧仲道：“我听见了，你们今夜要抓黑甲将军。我家就住永义坊，昨夜听说有个小阿弟起夜，看见黑甲将军就在墙头盯着他，吓得把半条巷子的人都叫醒了。今儿我路过他家，那孩子还在高热惊厥。”
聿如忘了羞怯，直直看着他。臧仲道：“我早想抓那东西，但没人去报案，一直没立案，办不了。”
聿如轻声道：“这就是他们的卑劣之处。恐惧是抓不住的。”
臧仲点了点头：“你们今晚要做什么，算我一个。”
孟寥道：“你听见多少？”
臧仲挑眉：“什么听见多少？”
“若此案与高门勋贵有关，你也愿卷入其中？”
臧仲半皱眉半玩味地笑了一声：“高门勋贵？”渐敛了笑，剑眉紧锁：“什么意思？”
郭子峻掀起门帘：“还差一张凳……怎么了？”他惊讶地闯入气氛紧张的屋里，暗中用胳膊肘捣了捣臧仲，悄声道：“你也对殷娘子说了？”
聿如耳力敏锐得很：“什么和我也说了？”郭子峻忙道：“没什么没什么。”拾了板凳，赶忙拉着面色凝重的臧仲连忙出去了。聿如问正准备做水引面的孟寥：“他们说什么？”
孟寥用力揉着面团，勉强笑道：“我也不知道。”她只见他不自然地脸红起来，脸红到耳根。
聿如站在屋子中间，不说话。
片刻，孟寥放下面团，走过来，无言地抱住她。聿如用力搬下他的手，他立刻又搂住她。
“对不起。”他说。“不想让你再担心。”
聿如阖上双眼。
她的确很疲倦。她不知道安国公是否真的入彀。离入夜还有好几个时辰，每时每刻都足以让老狐狸醒觉回神。何况阿瞻……阿瞻还动了真心。
一次又一次，她只能踏着谎言搭成的吊桥越过悬崖，走慢一步便桥坠崖空。她不是不曾后怕，不是不曾厌倦。谎说得多了，对她的心性也是有损害的。
七分谎里，也需掺杂三分真，才能瞒得过那老狐狸。可这三分的真，已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她递到对方手中的刀子，刀尖朝着自己。
淹留隋地，放任私情，不忠不孝……
从仪同府往家中赶的某一个瞬间，脑海中猝然冒出的一个回忆令她踉跄停下脚步：
阿父在狱中自尽的日子，恰恰正是一年前的，今天。
孟寥感知到怀中人颤抖得厉害。
“我想要知道。”她闭目艰涩开口，“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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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姊走后，瞻之起初一直低落不语。这回他甚至期望外祖父不要管他了，就像从前那样晾着他，让他好有时间思考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办。
但外祖父如同要弥补之前对他的冷落一般，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和他说话。为了让他开心，还教人从几重锁的房里，搬了许多阿娘从前用过的物什，看过的书来。
瞻之吃惊地对着眼前的这些东西。从前外祖父从没给他看过。
外祖父捉起一只生满铜绿的镜子，递到他面前：“看，这是阿娘用过的。”
十几年未磨的铜镜，早已黯淡无光，他只在镜里看见朦朦胧胧的人影。
“这些，这是柔儿的书。”外祖父也像动了情，把那些诗卷一卷卷翻开，放在他面前。
“这都是柔儿爱读的，你看阿娘的字，和你像不像？……”
瞻之犹疑地伸出手，翻动着书页。泛黄发脆的书上，娟秀纤弱的字迹，纸页如同被夹在簿册见干了的蝴蝶翅膀，笔迹像春日案头栖于瓶花的小蝴蝶的触须。和阿姊的字不一样，和阿父的字也不一样。这是他的娘亲。
曾经也是个小姑娘的娘亲。
外祖父陪在他身旁，陪他一页一页看着。瞻之完全安静下来。
“好孙儿，”外祖父抚他的背。阿瞻鼻子一酸，泪眼模糊：“外祖父。”
“好孩子，”外祖父柔声说：“阿姊今天，是给外祖父下套来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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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间。
“过了今晚一定告诉你，好吗？”
“不好。”她说。
他不会说谎。他一说谎，自己先脸红。孟寥给自己打了打气，直起身来，佯作轻松道：“本想给你个惊喜，我想送你和阿瞻阿怀回陈国。”
“送我们回陈国？”
“是，”他转过身，揭开锅盖，往里倒水：“我们坐马车，路上会轻松很多。”
聿如愣住道：“为什么忽然要送我们走？”
“要过年了。”孟寥像是想了好半天才想出这么个理由：“我怕你会想家。”
她只看着他。他避开她的目光，聿如扳过他：
“出什么事了？”
“一切都好。”孟寥仍只说，“只是我最近恰好有空……”
他这个性子有时候简直能把人急死。聿如转头便要出去找郭子峻问个清楚，孟寥却一阵风般拦到她面前。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刘知业又为难你了？”孟寥立刻说：“没有。”
他的耳朵又红了，神情变得冷硬。他转过头。
聿如知道不该再问下去了，那关乎他的尊严。又气愤又心痛，她也别过脸不说话。
“殷娘子，孟佐史，”
郭子峻出现在厨房门外，沉默了一会儿，道：“还是我来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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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之脊背发寒，抚着书页的手细微地僵了僵，立刻翻过一页，似不经意地问：“外祖父说什么？”
外祖父道：“外祖父随便问问。”
瞻之不说话，只作还沉浸在书里。祖孙俩又看了好一会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安国公命人把饭食端来。瞻之想了想，合上书，垂下眼睫道：“外祖父，我今晚还是想回家。”
安国公道：“怎么，孩子，不愿陪外祖父？”
瞻之摇了摇头：“我明天一早就来陪您。可今夜阿姊一个人在家，我有些怕。”
“阿姊一个人在家，阿瞻怕什么？你的那个孟……啊，孟阿兄呢？”
瞻之只得道：“孟阿兄在州府有事，恐怕要出去好一会儿，要是过了宵禁，也许就不回来了。我怕黑甲……”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黑甲将军会再来。”
安国公道：“阿姊胆子大得很，阿瞻怕，阿姊未必害怕。”
瞻之立刻摇头：“不是的，阿姊什么也不怕，可我……我亲耳听到她……她夜里惊叫起来，做了噩梦。”边说边惊讶自己竟张口就来，昨夜的惊魂所闻倒被他急智用上了。
安国公道：“那就不急，孩子，外祖父派人把阿姊今夜接回府里来住，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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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值前，孟佐史和刘参军起了冲突，许多同僚都看到了，影响……很大。”郭子峻说。
他立在快落光了叶子的大柳树旁。聿如坐在河岸。孟寥正被臧仲堵在厨房里做饭。
“刘参军说，要是明日之前没见他来道歉，就不会让孟佐史在州府再待下去。”
这么严重？聿如问：“起了什么冲突？”
“刘参军给他派活儿，他不干。”
聿如遽然道：“刘知业未免欺人太甚，他还要怎么干才算干？”郭子峻忙说：“我知道，我知道，其实大家平日都看在眼里。”
聿如气犹未消：“你们是来劝孟寥去道歉的？”
郭子峻犹豫道：“刘参军毕竟是孟佐史的顶头上司。哪怕他平日再勤勉用心，但刺史也好，功曹也好，都不大可能有暇关注。他们只会向刘参军了解。”
她半晌方问：“他答应了吗？”
郭子峻道：“他说他会考虑。”
聿如不言。她苦涩极了。郭子峻接着说：“大白天的太招摇，我们本说好了，今夜陪他去刘参军府上……然后你回来了。”
然后她带回来了又一个难题。聿如抚额：“所以他今晚又去不了了。”
郭子峻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只能尴尬地看风景。河对岸，初冬的山色转褐，河道里的水浅了，露出大块的石头。
“也来得及去的。”河边的殷娘子慢慢说，“我的事，宵禁以后才开始。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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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之顿了顿，小心道：“阿姊若肯来，方才便不会走了。”
安国公道：“阿姊许是客气，不好意思。外祖父派人再去请，阿姊便肯来了。”
瞻之心口怦怦跳，不敢过于推辞，怕显出心虚，只得斟酌道：“阿姊或许要等孟阿兄，他若赶得及，宵禁前回来的。”
外祖父沙哑地戛戛笑了。“你阿姊和那个孟阿兄，感情倒很好，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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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孟寥断然说。羊肉已炖好，青绿的葱花已切好，他正准备用羊肉汤底做水引面。
郭子峻坐在灶膛前，一边往里边添柴，一边道：“殷娘子都说了，只要宵禁前回来就不妨事，我们早去早回。你方才不是也说了会考虑？”
臧仲伸着腿坐在厨房门口。他和孟寥都心照不宣地只当之前那番对话没发生过。兹事体大。在这种事情上逞英雄，实在不值当。
孟寥揪着面团准备拉面：“我考虑好了，不去。”
郭子峻道：“我知道你无错可认，心里委屈，可要是刘参军向刺史告状，要是……要是刺史听信了一面之辞……”
孟寥笑了笑：“随他吧。”
臧仲从熬好的汤里夹了一小截羊尾巴，忽高忽低地把小炊饼溜来溜去：“老四，要我说，你就不该让殷娘子知道。孟兄本来还能找个借口出门，现在好了，换我我也不去。”
郭子峻叹道：“孟佐史，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这不是要面子的时候。你已经离开了仪同府，若再从州府被……将来人家怎么看你？”
臧仲把羊尾巴提得高高的，让小炊饼急得踮起后脚呜呜地追着：“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女人都喜欢有地位的男人，孟佐史，纵你的刀再锋利，真沦落到站在集上切瓜切菜，自己也——”
“炊饼，有点骨气啊。”聿如走进来，抱起小炊饼。炊饼委屈地呜呜叫着，从阿姊的怀抱里努力转过脑袋和腴润酥香的羊尾巴告别。聿如对着它道：“再好吃的东西，要这么卑躬屈膝地吊着，不要也罢。凭本事吃饭，怎么的就能饿死了？”说着掀开帘子出去了。
臧仲闭了嘴。孟寥仍背对着门口，把拉好的面下入滚沸的羊肉汤里，眼里有一霎晶莹。
沉默半晌，郭子峻吁道：“所以你是决意不去了……也好。往后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你尽管说。”
孟寥把闪着剔透油光的麦面捞在几只大碗里，撒上葱花，浇上豆酱，抬头笑道：“那就帮我把它吃完。”
郭子峻也笑了。端过面出厨房了，只见柴扉外面来了好几个身着公差装束的人，对着里面指指点点，粗声大气道：“孟佐史在这儿不在？”
聿如放下小狗上前道：“请问尊驾是？”怀之紧跟在她身后。来人道：“陶参军手下，让他立刻去州府一趟！”
聿如还未见过陶机，只道又是刘知业一流，说：“今日旬休，他尚在养伤，请问有何要事？”
来人道：“我们只奉命传话，别的一概不知！”
孟寥闻声出来，伸臂把她护到身后。陶机怎么会忽然要见他？
臧仲在一旁拿脚打着拍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陶参军这是救你来了。”郭子峻愣道：“何出此言？”臧仲道：“不然功曹今天找他做什么？提前打发走？”
陶机救不救，他不知道，但走这一趟是免不了了。孟寥回头道：“我去一趟，你们先吃。”聿如担忧地脱口说：“我陪你去。”孟寥极轻声道：“陶参军是好人，你放心。好好吃饭，我今天羊肉炖得不错。”
聿如愈发心酸难舍。可她的确还得在家待客。郭子峻见状忙道：“我陪他去，正好，我也要回州府。”
公差一瞪眼：“陶参军只叫了一个，没叫两个！”孟寥立刻道：“郭兄，还要劳烦你替我照看家人，我去去就回。”最后向聿如微微一笑，跟着公差去了。
聿如直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才魂不守舍地转身回来，进了厨房。
他刚刚做好的饭菜热腾腾地搁在灶台上。他的人从屋里消失了。
强烈的不安涌进胸腔，她几乎想追出去，理智告诉她不妥。可理智的另一部分，却始终微弱而断续地撞击着她，让她坐立难宁。
不对。
总觉得不对啊。
究竟是哪里不对？聿如深呼吸，闭上眼，回溯着孟寥走时的情形。
那几个公差……的确都穿着公差的装束，的确也还有令牌。可是……她蓦然掩住喉咙：
功曹参军传一个佐史去问话，需要四五个身形魁梧的公差来押吗？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21.十月·末（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