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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20.十月·末(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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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旬休与平日的区别,便是多了崔劭大惊小怪的声音。一会儿嫌送上的汤药太烫,一会儿嫌擦脸的帕子太凉,仿佛全家只有他知道怎么侍候父亲。安国公半闭着眼卧在榻上,也没力气叫他,由着小儿孝顺。
他这一场病缠绵不愈,多半是忧心气郁所致。儿子虽然愚钝,但不会欺瞒,总和他贴心。
崔劭跪坐在父亲榻旁,拿银勺吹着药汤,一勺一勺服侍父亲喝完一碗整药,安国公颓然躺下。
崔劭自觉今日底气已攒足,趁父亲神态难得柔和,试探道:“阿父可觉好些?”
安国公慈爱道:“好了许多。”
“那便好,那便好。”崔劭擦了擦头上的细汗,准备开口,不料之前编排好的一套说辞却像也被帕子擦掉了。正绞尽脑汁地回想着,见父亲正瞅着自己,忙拣着一句道:“儿想着父亲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安国公听此话突兀,诧异看他。崔劭小心道:“儿子只恨如今琐务缠身,精神消磨,不能日日侍奉父亲,每念及此,莫不感……”
安国公打断他的话:“你要说什么?”
崔劭只得老老实实道:“儿子实在不想在贺知颐手底下待了。”
那夜破釜沉舟地开罪了贺老儿,他就没抱着还回去的打算。不想一时走又走不了,在仪同府的日子愈发难堪。
自从孟寥被贬后,贺知颐像是突然开了窍,竟懂了放权,其结果就是把公务不分巨细地雪片般尽往他身上堆。纵使崔劭总能如水渠般让源源不断的事项通过他流向手下的人,但责任连带着,仍嫌不清爽。几番求父亲为他另谋他职,安国公总说不到动的时候。说时每每心不在焉,听起来,更像搪塞。
连亲生儿子都要搪塞,崔劭不知是自己更可怜,还是父亲更可怜。
安国公长长喟叹,倚着靠枕吃力地坐起来:“那就回来。回家。家里还养得起。”
崔劭只不愿烦累,没说不要禄位:“父亲,儿子正当盛年,这……这在家赋闲……”
安国公疲惫道:“那你待如何?”
崔劭比父亲更不豫。这话说来说去又开始鬼打墙。他求了没有四遍也有三遍,父亲的记性哪里就至于差到这幅样子!
半晌,安国公自己长叹一声,徐徐道:“还不到动的时候。”
崔劭一听又是这句,情急道:“不到时候、不到时候,阿父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等真到了那时候,儿子恐怕早被贺老儿磋磨死了,大兄二兄一个个都是大忙人,将来还有谁给您老侍奉汤药?”
人一躺到病榻上,关系便颠倒了。老人嘴角抽动着,终于颤颤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崔劭悻悻然,自己也觉得不像话,原地定了片刻,来给父亲顺气。手摸到衣物底下一把硌人的骨头,他心里一咯噔。
父亲真的老了。
若老头子这回一病不起,往后他还能靠谁?既心酸又烦恼,正没个说处,只听婢女来报道:
“阿郎,小公子求见。”
安国公昏得两耳嗡嗡作响,一时没有回答。崔劭道:“不见!让他回去!”父亲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攥住他的手,崔劭忙道:“回来!”
婢女复低头候着。崔劭连忙扶起父亲,不怿道:“这还没一个月,他怎么又来了!”
他和他那两个兄长一样,都唯恐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外孙过于受宠,分走了他们的福荫。这不孝的小公子出逃了一回,父亲竟然更喜爱他了。嘴上不说,病中榻上,总默默摩挲着阿瞻住在这里时读过的书,看得崔劭心里窝火。
“他一个人来的?”
婢女当心道:“还有小公子的阿姊。”府中没人敢再唤她“殷娘子”,更不能再叫“贺冬儿”,便只有如此代称。
崔劭皱起眉:“我替阿父去会会。”他阿父拚着咳喘道:“阿瞻回来探望外祖父,你也替得!”
安国公缓缓躺回枕上:“带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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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如总觉得这回带路的婢女有些熟悉。
一路耳坠轻晃,她始终不曾回头。沿着长廊行至内室门前,她打起帘子,才半侧着脸儿,含笑道:“娘子请进。”
一把声音爽利清脆,正是曾经给过她水和粟饼,救了她性命的姑娘!聿如热泪盈眶。她找了她好久,总想当面向她道谢。姑娘也一早认出了她,但这个场合不能多说什么,只抿着嘴儿笑着,让他们进去。
聿如深深感激道:“多谢娘子。”她笑着点点头,自去了。
室内浓重的药气和熏香、炭盆的烟杂糅在一起,闷得人发昏。安国公躺在厚厚的衾被里,白发稀疏,去了锦衣华服,显得人格外瘦小。崔劭一脸晦气地坐在一旁。瞻之只见老人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枯瘦的手,向他召唤道:“阿瞻……我的好孙儿……”
那声音竟顷刻间变得气若游丝,崔劭听得毛骨悚然。瞻之却不怕,只觉得怜悯。这怜悯又牵起一缕愧疚,他不禁看向阿姊。阿姊的眼神示意他去做自己想做的。瞻之犹豫了片刻,遂上前握住老人的手,乖乖在榻旁依着,答道:“外祖父。”
“好,好孙儿。”安国公抬袖点了点眼角的潮湿。“外祖父真想你!是外祖父不好,先前,冷落了你,让你受委屈了。”
瞻之摇头,也抽了抽鼻子。聿如在房间中间无言立着。崔劭打量了她两眼,自己走到几前坐下,房中侍候的婢女立刻前来斟茶。崔劭也不请聿如坐,自己喝了一口茶,讥讽道:
“听说孟寥如今在州府当差,当真是夙兴夜寐,好不勤快!刘参军要他亥时走,他不敢戌时归,果真有这回事?看来我倒要向刘参军讨教讨教,怎么能如此驭下有方!”
聿如闻言火起,只强摁着火苗不理他。崔劭不见人接话,自找没趣,怫然道:“殷娘子怕不是手废了耳朵也聋了?听不见话?”
正絮絮说话的祖孙俩忽然停住,都看向他们。聿如也不再忍让,冷笑道:“我还当崔长史自说自话,原来是问我。要我说,他心眼实,只知尊敬上官、协理同僚,自然比不得崔长史‘提头来见’的气魄。”
崔劭一愣,一摔茶盏暴起道:“反了你了!”安国公断喝道:“孽子!”气急攻心,剧烈地大咳起来。崔劭怒气犹盛,只得板着脸去喂父亲喝水。安国公喘吁道:“下去。”
崔劭等着姊弟俩走人。瞻之一脸懵地帮外祖父拍背,聿如冷冷看着他们。半晌不见人动,安国公道:“你下去!”
崔劭才发现赶的是他,拿手愕然自指着,气结拂袖而去。
安国公苦笑道:“教子无方……让殷娘子见笑了。”
瞻之忽然觉得外祖父也很可怜。外祖父这样无奈的时候,比任何时候更接近一个平凡的亲人。
安国公拍着阿瞻的手,想到亲生儿子竟不如外孙心疼他,眼中忽而滚下浊泪。他如今,是真想把阿瞻长久留下,每日都只陪着他!愿望越强烈,越痛恨殷娘子的难以对付。
婢女搬来绣墩。聿如在榻前坐下,看着这个衰弱可怜的老人。她并非冷酷心肠,但她对眼前这个人,生不起怜悯。
这回来府里,还有个人,从头至尾没露面。
“阿福也染恙啦……我们都是……老骨头了。”安国公竟似知道她想问什么,咳了两声,笑道:“从前……想要这个,想要那个……人心有欲,无穷无尽……等到……这种时候,就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啦,金银聚得再多,不如人心聚在一处……殷娘子,你说是不是?”
聿如笑笑道:“安国公卓见。”起身道:“不敢打扰安国公休养,我黄昏再来接阿瞻。”崔世英还未说话,瞻之忽然叫住道:“阿姊!我……我想多陪陪外祖父。”
这是他们提前练过的说辞。
可聿如看得出来,阿瞻现在说这句话,不仅仅是在做戏。
她没有回答。因为安国公正莫测地观察着她,并不开口。
按原来的设想,这时安国公应该也会说,阿瞻好不容易才来见外祖父,这么急着走做什么?她再顺水推舟让阿瞻留下来。接着用嘲讽的语气,当着家令和安国公的面提起最近坊中不太平,阿瞻胆子小,不敢回家。可那有什么好怕的,一个昼伏夜出的破烂东西,也不见它敢做什么,只会晃荡着吓人。许多邻居吓得要搬家,还好都被她给劝回来了。
若黑甲怪物真是国公府所操纵,为了巩固恐惧,今夜那黑甲怪物也定会再度出动,并且,就是冲着她来。
可情势不按预计的走。一来没料到家令不在,二来,安国公深沉如此,比预计的更难对付,激将法怕是无用。
聿如须臾之间便将原先的设计全盘抛开,顿了片刻,复又慢慢坐回绣墩上,轻轻道:
“你今夜也不回来,孟郎和阿怀今夜也不回来,家里只有阿姊,万一……那个东西……来了,你难道放心?”
郎君和阿怀怎么会不回家?瞻之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答话。只见阿姊低首坐着,仿佛被抛弃了一般委屈,又茫然无措,像是心头压着千斤重担。安国公静静打量了片刻,道:“乖孙儿,你先出去。”
阿姊始终未抬头看他。瞻之只得一步一回头地出去。婢女们也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室内倏而沉寂下来。熏香的气息浓郁而腐朽,只有连枝灯上的蜡烛在昏暗的空间里摇曳。
“殷娘子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东西’?”
这个词似乎让她很害怕。放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别过脸看着屋子角落。
安国公没有催她。任她的恐惧在死寂里发酵。自己又咳了一阵,缓缓道:
“我也是行将就木的人啦,和阿瞻见一日,少一日。你年青,将来的日子树叶儿一样多着,何苦要和一个老人家来争孙儿?”
“不,”她否定,“我不敢和安国公争孙儿。”
“那你为何一意要阿瞻回去?”
“阿瞻往后可以再来,”她立刻道,呼吸急促:“今夜必须回家。”
老人竟磔磔而笑:“殷娘子在怕什么?说出来,说呀,说出来,别人才能帮你。”
一声声诱人的催促下,殷娘子的目光惘然抬向连枝灯,神情恍惚。
“我……我总感觉它就要来了。”她悄声说,“它就要来找我……今夜孟郎也不在家,阿瞻也不在,阿怀……阿怀又在尤姊姊那里……”
安国公循循善诱:“它是什么?”
“那个……东西。”她一点点抱住自己的双臂。崔世英看见她伤痕累累的双手。“什么东西?”他紧接着追问。
殷娘子不说话。
帷帐上系着一对铃铛。崔劭说这能驱邪,特地送了来给父亲大人。安国公等待着伸出枯槁的手,慢慢扯了扯系带。
铃铛在幽寂的室内发出私语般的轻响。
殷娘子像是更焦虑了,双手捂住耳朵,用力晃了晃脑袋。崔世英不意铃铛有此作用,更接连不断一下,又一下地拉着系带,让细细碎碎的铃声不绝如缕地环绕着她:“说,说呀,那是什么东西?”
“穿着盔甲,他们说是,是个将军……”她仿佛在竭力挣扎着清醒,却不由自主般缓缓掩住脸:
“我淹留隋地,已是不忠……放任私情……更是不孝……我……”
她骤然停住,好像才发觉自己在对着仇人吐露恐惧,惊恐地盯着他。
安国公和蔼地看着她。
殷娘子如梦方醒般跌跌撞撞地站起来,霍然道:“我明天一早就来接阿瞻。”
瞻之由婢女带回来的时候,阿姊已不在这里。阿瞻愈发愧怍,连声问外祖父:“阿姊说明天什么时候来?”
外祖父仍躺在厚厚的被衾里,枕头垫得高高的,嘴角的皱纹浮起一丝笑的阴影。瞻之悚然一惊,再定睛一看,外祖父正合眼安详歇着,仍伸出苍老的手来,紧紧捏住他的手。
“好孩子,安心陪着外祖父。”安国公慈祥地说,“你的阿姊,往后也不会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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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同府别院就在前面,聿如却猝然止步。
心口跳得又沉又痛,她扶着墙,微微张口喘息着。
若她预料不错,安国公已经上钩了。但孟寥的伤未痊愈,她不能让他今夜独战,一定要有帮手。她原想来找何爽帮忙,可贺知颐和崔世英是狗咬狗,双方都想违规要那块地。先不论何爽能不能出面,她借了仪同府的人来治国公府,然后呢?
然后事态会超出她的把握。
涉及到孟寥的前同僚和上司,她必须先回去和他商量一下。聿如缓过劲儿,疾步往城南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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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回家里时,已近中午。还没进门,她就闻到了当归炖羊肉的暖香。
家里好像很热闹。
聿如推开门。两个人正在阳光明媚的院子里逗小炊饼。小狗一脸忍耐地被拎起爪子,两只后脚勉强直立着。一见她回来,立刻哧溜一下从臧仲的手里金箭一般向她奔来,拿小脑袋尽蹭着她的腿,激动得不得了。
聿如再疲惫也不觉展颜,蹲下身摸着小狗,向两人颔首:“郭捕快,臧捕快。”
厨房屋檐下择菜的阿怀开心道:“阿姊!”转头向厨房里喊道:“阿兄,阿姊回来了!”
郭子峻走过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殷娘子。这不是,正好旬休,我们就……想着来看望看望孟兄弟。”
臧仲抱臂倚着搭在屋顶的一张梯子,潇洒一笑道:“我不一样,我来看你。”话音刚落就一个趔趄。
抽走梯子的孟寥诧异地扶了他一把:
“看路。”
臧仲更为诧异地指着梯子,刚要开口,聿如忙道:“炖了羊肉是不是?好香。二位捕快就在家里吃饭吧,我去把桌子搬出来。”郭子峻忙道:“不了不了,不打搅了,我们……”臧仲一把按住他,灿烂一笑:“多谢殷娘子,桌子在哪?我来搬。”
趁郭子峻和臧仲把桌凳搬到院子里的当儿,聿如在厨房里抓紧和孟寥说了上午的事。面前的羊肉汤咕噜咕噜地翻滚着,热气弥漫,香气扑鼻。孟寥轻声道:“不能去请适之。”
聿如叹了口气:“我想也是。可怎么办?”孟寥说:“放心,我能对付。”
可她怎么能冒让他再受伤的风险?“我舍不得让你一个人对付。”聿如心烦意乱地撑住额头。“是我太冲动了,我不该没留好后手就引蛇出洞。”
有她这句舍不得,他就能战胜一切。他将她揽进怀里:“一点也不冲动,正当其时。我就是你的后手。”
“我也是。”身后一个声音冷不丁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