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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5.十月·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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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知业没让他好过。接下来的半个上午,孟寥被安排去一一登记在押犯人今日情况。在阴暗的地牢里直待到快过了午膳时辰,方出得牢来,重见天日,用了些残羹冷炙。
仅余的片刻闲暇里,他去找了小吴。年轻狱卒垂头坐在台阶上,鼻尖发红,双手紧拧:“我离开的时候特意去查了一次,那时他真的还活着!我没有疏忽懈怠!”
孟寥拍了拍他的背:“我知道。殷娘子对我说过,你是个认真尽职的人。”
小吴吸了吸鼻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很快一把抹了眼泪,低声道:“谢谢。”
他们还没坐多久,臧仲从夹道尽头闪现,拧头扬声道:“喂!找孟佐史的,人在这儿呐!”
于是孟寥很快回到了值房里,一进就是一下午。
值房并不大。同样面积的屋子,从前在仪同府时只有他和何爽两个人。此处却容纳了数位录事、数位佐史,兼坐在上首的刘知业。除了刘参军,每人面前仅一张矮几。
孟寥舒展惯了的,坐在小小的几案前,更觉身体局促。刘知业不曾再看他一眼,只教人搬出一函《开皇律》,要他今日下值前全文背记。
他对《开皇律》并不陌生,但两个时辰之内要一字不漏地背下来又是另一回事。明知刘参军有意为难,却记着陶机的话,不愿给刘知业遣回自己的由头,一声不吭,接了下来。
漫长的下午,门外偶尔有衙役们走过。孟寥又翻过一页,睁了睁干涩双眼。哪怕让他全洛阳去巡街,也比坐在这里背书好上一千倍。
《开皇律》十二篇五百条,孟寥好容易将全篇初读了一遍,翻回第一篇试着默背,不到一半便卡住了。
他从头再来。这回不按顺序,拣从前所熟和眼前最适用的先行背记。
斜阳金灿灿地洒在门边。下值鼓敲过,余晖逐度淡却,整座府衙冷清安静下来。身边的同僚终于收拾,起身,一个接一个向参军行礼告退。
值房内只余孟寥和刘知业。
二人仍各自埋首,谁也没说话。
终于,纸页上的字也看不清了。刘知业这才在暮色中搁了笔:“背得如何了?”
孟寥合上法条。“能背名例律、卫禁律、擅兴律、贼盗律、诈伪律、断狱律。”
刘知业慢条斯理地点起灯:“一下午,还只背了一半,我当你多大本事。现在给你纸笔去默,能不能保证一字不错,一字不漏?”
孟寥停了好一会儿。意思他能保证不错,但要字句上滴水不漏,着实有些难。
“回刘参军,不能保证。”
刘知业嗤道:“点灯。继续背。”
孟寥也给自己面前点了灯。黑暗里,这间值房忽然又变得很大,阴影张牙舞爪,火焰飘忽不定。“刘参军不是说今晚要整理卷宗吗?”
刘知业冷冷道:“一个连律法都背不下来的人,没有资格整理卷宗。”
孟寥不再申辩,膝上紧握的拳头一点点张开,捧起书卷。他继续看字。
刘知业像是不用回家,更不急着回家。值房内,只听见偶尔灯芯爆裂的噼啪声,和屋外呜咽的夜风。
这么大的风,她在家冷不冷?
中午本就没吃多少,晚饭也粒米未进,身体僵硬,注意力逐渐涣散。强烈渴盼着尽快结束这一日,赶回聿如身边,眼下却只能空坐在这里,不知何时才能脱身。
孟寥强行把思绪拉回眼前。然而泛黄的纸页上,每一个“笞刑”都从字里行间跃出,令他的心脏瞬间如同被铁爪一把攥住。
他不知道行刑的衙役下手有多重。一次又一次,她从他身边走开,从他面前离开,自己去承受。
眼前愈难熬,情绪愈汹涌。回忆比曾经历的当下劲头更烈。孟寥只能用尽理智将情绪压下。否则他完不成。若明日便被刘知业扫出法曹,将来的道路会更艰难。
若活着只为了自己,他无所谓一身落拓。此番来洛阳,原也对前程并无想往。曾经他走在路上,每一个时刻都无由地能将他打倒,亲人一个都不在了。独步青云和辗转沟壑,于他并无分别。
但现在,上天竟垂怜,他不再是孑然一身。他有了聿如,他们有一个家了。他只想把世上最好最好的东西全都给她,还有阿怀和阿瞻。
这时再想起聿如,犹如引入源头活水,汩汩滋润了疲惫的周身,不安与焦躁之气顿消,连精力都旺盛了几分。孟寥重新打起精神。刘知业固然在刁难他,但既入法曹,熟悉法规条文乃公务之必须,既然早晚要做,不若今夜一鼓作气。
他静下心来,设想法条适用情形,理解而后背记,心思沉潜,逐渐忘了时辰。
刘知业几回抬头,青年都气息匀稳,浑然不觉。终于轮到他自己坐不住:“你还要多久?”
孟寥合上卷帙。“刘参军,我可以开始默了。”
刘知业见他真要动笔,只怕要自己久等,不耐道:“我问你背得如何!”
“背完了,只是还不熟。”孟寥望向他:“不过刘参军请随意抽查。错漏一个字,我从头背起。”
自然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字不错地背下五百条《开皇律》。但他坦然这么一说,刘知业反而躁起来。自己不惜耗了这半宿工夫,原想给这个孟寥一个下马威,却不想反被他将了一军。到时他倒真能整个晚上一遍遍重背,自己却竟成了给他陪练的,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还不至于闲到这种地步!”刘知业严厉道:“明日自会有专人查问,到时疏缺半句,你自己领罚重抄去!”
孟寥和煦道:“谢刘参军,知道了。”有条不紊地收拾了案头,起身,告退,走出值房。
这种人决不能长久留在身边。刘知业独坐在烛影幢幢的值房里,咬紧后槽牙,盯着孟寥留下的空位。刺史为什么非得把他安插在法曹?
自己又该怎么不露痕迹地,把他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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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寒重,一弯蛾眉月黯淡,小院后的河上飘荡起薄雾。雾气水面相逐,随风笼向院子门边伫立的单薄身形,聚而复散,散而复聚,她始终不动。
已经很晚了。小巷黑黢黢一片。聿如翘首望向黑暗深处。
在屋子里也一样等。可阿瞻阿怀睡下后,她中心摇摇,还是忍不住走到小院门边。守了好一会儿,没有等到,便又轻手轻脚地回屋分别探看阿弟阿妹。今夜阿瞻和孟寥睡一屋,她和阿怀睡一屋。
阿怀还没睡着。阿瞻哽咽了一整天,终于红肿着眼睛把自己哭困了。
聿如叹了口气。自从看到她回来时的模样,瞻之的眼泪就没干过。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先去杏子庐找周盈大夫借身衣衫穿。
怀之没有掉眼泪,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跟了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一件活儿也不要她干,什么都抢着做。聿如逗她开心,她也不笑,脸上是和年龄不符的神情。
早晨看亲人好端端地出去,中午就衣衫破损血痕横亘地回来,任谁也受不了。聿如把她按进怀里。原想着家中就有药,自己回来包扎能省些钱。可这会儿,她真后悔没有先去杏子庐。
“我给你抹药。”少女四肢僵直地被她抱着,说。
低低的阴云笼罩着小院。从白天到入夜,整个家里只有聿如一刻不停地说话,提起从前的趣事,往后的打算,竭力让他俩开心点。但弟妹的情绪仍然一个比一个低落。聿如终于也疲惫地不说话了。
她很想孟寥。她很需要孟寥。现在,他们四个在一起,才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怀之还没有睡,她睁着眼看着屋顶。聿如坐到她身旁。“阿怀。”
“阿姊,你有一天也会死吗?”少女对着虚空,梦呓般地问。
聿如迟疑了一下。“等阿姊很老了,自然也会。”她抚着阿妹的发。“生老病死,就像春夏秋冬一样,人人都要经历的。”
“万一你死了,我还没有死,怎么办?”
“那你就活下去。”聿如说,“你活着,阿姊也就还活着。”
“为什么?”
“因为你还记得阿姊。有你记着,阿姊就还活着。”
怀之转侧过脸。“阿姊,你等到了阿兄,早些回来。”
“好。”聿如轻柔地说。“阿姊今晚和你一起睡,明晚也和你一起睡。只要阿怀想,阿姊每晚都和你一起。”
“不用每晚。”怀之慢慢把脸伏进枕头里。“阿姊去接阿兄吧。我等你回来。”
聿如俯身抱住她。“等阿姊。”
她走到寒声满地的院子里,心中一时极热,一时极痛。苍穹下人世间千万年变动不居的轮回生灭,成住坏空,在千万微尘偶然聚合而成的一刹那,她向来都自知渺小,却第一次希求永恒。
一墙之外,一条小巷之外,凛风呼啸的深夜里,孟寥正往家里赶。他也曾以这样的匆匆独行在无垠荒野,在晦暗的蛾眉月下走尽无数个衔枚行军的寒夜。那时他从未敢奢望过,自己会有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