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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16.十月·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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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和聿如成婚。
每个灰淡的晨曦里睡眼惺忪地醒来时,这都是他第一个浮现在脑海的念头。
这个时辰,瞻之有时也醒了。他能敏锐地从鼻息里分辨出。但一个既不吱声,一个也作不觉。
同住一屋的这些天里,每每他夜归时,瞻之已睡下,他凌晨出门时,阿瞻还在梦中,总能避开醒着和他打招呼的机会。孟寥不发出声音,摸黑起身,很快装束完毕。
他走进院子,水缸里舀了一瓢冰水,捧起泼在脸上。一激之下,终于清醒了些。
他擦干了水珠,等聿如出来。
这是一天里,他们仅有的,能好好相处的时间。夜归时已经太晚。纵使她执意要等他到家才能放心去睡,到家后,孟寥也往往只简单说上几句,便催她归寝。
为了让他能够安心焚膏继晷,刘知业甚至交代了巡夜的武侯,逢他晚归时可一路看送回家,让他不必担心宵禁无法出坊。于是连宵禁的开始,也不再意味着伏案的结束。
一日时间,被无限抻长,又被无限榨短。
昨夜是他近来回家最迟的一次。聿如给他换药时,深谧安宁的气息包裹着他,孟寥几乎坐着垂头睡着。躺下后却愈累愈难以入眠,只胡乱睡了约莫两个时辰,又到了该起身赴府的时候。
想和她成婚。重压之下,这是唯一还能令他振奋起来的念头。纵使旧伤叠新伤,熬夜后的身躯似被熨过般疲惫,他仍然无关欲望地想要和她相拥而眠。
-“我说,你现在这副样子,怕连洞房花烛夜都没法给她吧。”
臧仲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回荡在耳边,比那时更加刺心。这副样子……他能给聿如什么?微薄的薪俸,日夜不着家的“陪伴”,还是仅仅相拥而眠的夫妻生活?虽然他定然恪守承诺,纵使成婚也绝不会逾矩,可“不会逾矩”,和“不能够”,是两码事!
孟寥和她种的兰草并排坐在檐下,伸开手掌,撑住额头。
他感到有些怕冷。
入法曹将满一月,已连着两次旬休都被刘知业叫去办差。长官自己都宁可不休息,当下属的也无休息之理,为此只能和何爽卫颀改约有暇再聚,更不用说和她待在一起。层峦的红叶快落尽了,他本想着和她带着阿瞻阿怀去山间玩一天。
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仅让人能稍稍松口气的,在黑甲将军自从那夜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从州府回来的次日,聿如带着阿瞻阿怀回了一趟国公府。病中的崔世英这才知道阿瞻失踪后,家令始终未曾按他嘱咐的去报案。见到外孙,老泪纵横。
人心如此精微复杂。
因为她在国公府吃过的苦,孟寥对崔世英绝无原谅。好比聿如因他的四十杖而对贺知颐从来直呼其名。可正如他至今仍不觉称呼“将军”一样,聿如为了阿瞻,也仍能心平气和地去面对安国公。
她不会把受了委屈的阿瞻交还给国公府,可瞻之会需要外祖父的亲情。哪怕这亲情只有一丁点儿。
州府既做出了裁定,或许病中的人也格外柔软,崔世英终于答应阿瞻由聿如教养,但需一月回来一次,看望外祖父。
这次到安国公府,黑甲将军的事,聿如只字未提。他们都看清楚了,既然以目前的能力无法撬动这个案子,过分暴露出知情只能给自己带来危险。在没找到一击即中的路径之前,蚍蜉撼树的事她不会再做。
于是飘风一朝后,日子看似归于平静。连他在州府的处境也神奇地好多了。衙役公差们路上相逢,都不再像初来时那般对他指指点点,而会点头示意。是聿如那回在堂上替他申辩的缘故。没人再拿仪同府的处罚说事。
至于另一方面,刘知业对他只有更差。那回检查背记的人次日下午才来,不知是哪曹的,草草抽问了几条,板着脸让他不准懈怠,便匆匆走了。后来有一回,他向聿如说起这事,两人都忍不住笑,猜想那人是被刘知业抓来应付的,也许根本没有查问这回事。
孟寥原本不愿意用州府的事让她烦心,想要听她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可聿如也要听他说。于是他只能试着开口。
一开始不大习惯,总觉得大丈夫就算碰到天塌的事也该放在心里,更担心在她面前显露出脆弱。从前生生死死,感情被抛到浪尖上,也被托到云端。现在回到大地上扎起篱笆过日子,他仍觉得自己有许多缺点,怕她不再把自己看作能托付、能依靠的爱人。
可他发觉,聿如也有些紧张。即使她没明显表露出来,他觉察得到。两人之间,这样的交流对他是破天荒头一回,对她又何尝不是?他要是还遮遮掩掩、吞吞吐吐,才当真枉为丈夫。
意识到这点之后,孟寥开始主动。从一开始青涩的三言两语,到说得多些,从只会复述事件,到一次比一次更深地流露出内心。他不会文饰,既然开口,也本能地不愿对她文饰。聿如若想知道他的看法、他的感受,他哪怕迟疑片刻,也会直说。
她没有刻意事事顺着他、哄着他,也不议论他的同僚或点评他的行为。大多时候,她只是专注听着。可仅仅这样,就教他觉得充实极了,好像两人已经交谈了许久。在外当值的时候,遇到一些情形,他情不自禁与聿如的回应比较,才发觉许多人不愿听人说话。人们常常只想要别人听着自己。
聿如当真喜欢听他说话。他每多说一些,她都更多地了解他一些。于她而言,爱一个人就会想要无尽地探索和了解。她的耳朵和心足够敏锐,能听得出话语背后藏着的东西,能辨得出伪饰和自我标榜。
决意开启对话之初,她也曾忐忑,生怕探索得多了,万一在他身上发现自己不喜欢的一面,再也难以回复最初单纯炽热的爱恋。她实在已用情至深。若真如此,对她也不啻于一次小小的毁灭。
可既然决定了要长相厮守,暂时的逃避搁置,不如主动直面。何况……他的作为已足以让她信任他的整个人。纵有些观念和习惯的龃龉,也属正常,也是小节。她自己也不是没有缺点。抓大放小,才能长久。
聿如想要和孟寥长久。于是她下了决心,静静听着,也努力让自己公正辨别。
结果仍然是,了解得愈多,她公正地愈爱他。
坐在一处说说话,或者只是安静地两个人坐会儿的黎明时分,已成了孟寥一天中最期待、最愉悦的时候。只是今日,这种愉悦也被重压压得喘不过气来。想到赴府要走的长路和一日的案牍,他第一次有些抵触。
他甚至不知道聿如什么时候出来了。她的掌心覆上他的额,凉玉一般。孟寥开口才听见自己声线沙哑:
“手怎么这么冷?”
“怎么这么烫?”聿如急得俯身以额抵着他的额头。“你发烧了。”她双手笼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冷。“快回屋歇息。”她要背起他,“我代你去州府告假。”
孟寥轻轻一拉,把她抱到怀里。“不用。”他说,低头把脸埋在她颈窝。“刚才有些累。现在不累了。”
他也抱得很轻。因为担心被弟妹撞见,这一个月,他们甚至不曾离彼此这样近过。聿如心疼至极,反手抱住他,想起他背上的杖伤,不觉双手下移,紧紧箍住了他的腰。
她这一箍,他原本虚笼着的怀抱骤然有力质实起来,聿如被拥得紧紧贴着他,她几乎被搂得疼痛,不禁哼了一声,孟寥马上松开,她却再次箍住了他。
这回轮到孟寥别过脸扳着她的手。可他越挣扎,腰带上佩着的什么东西就越硌着她。聿如道:“你往我给你的布囊里装什么了?”她低头努力往下看,腰带上却好像没有布囊啊。孟寥立刻把她推转过身,双手按着她的肩,不准她再转过头来。
聿如急得扭着脸道:“他刘知业少了你开不了堂吗?我陪你去告假!”
“不能告假,”孟寥仍喘息着,静静的声音里却散发着郁勃的生机与喜悦,“他不会让我告假。”聿如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到不能请假竟还这么高兴。“我没事。”
他不由分说把她推进堂屋,自己转身便走。聿如追出去,孟寥却轻快地合上柴扉把她拦在院子里,他在齐腰高的柴扉外向她笑着,聿如竟也被他逗得又急又笑,他手上仍紧紧把着柴扉,她推也推不开,像一对正在游戏的小男孩和小女孩。
“不许出来。”孟寥一本正经地忍着笑:“否则我今晚不回来了。”
聿如被这句胡话气得又要打他,孟寥撒开手,倒退着笑着走进洒满阳光的小巷里。第一次,她在他向来严肃坚毅的面容上,看见眉眼飞扬的焕发,像溯着岁月看见了他的少年时。聿如佯嗔着,鼻子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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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天气,州府,法曹值房。孟寥在自己那张小几后坐下。
他仍在发烧。浑身疲倦,全靠回味抱着她的感觉撑过从城南到城北的长路。连那声小小的闷哼也在脑海里回放过无数次,每次都让心上掠过一道温馨的酥麻。
今日需复写誊抄的案卷已高高堆在案头。每卷须工整复写两份,一份上报,一份存档。从此刻起,他须全神贯注,断不容错。
孟寥磨墨,执笔,收拢情思。身上仍然一阵阵发寒。写不过一行,便不得不停一停。他竭力稳住微微颤抖的手腕。
刘知业看了他好几眼,一句不问。
他低头抄写,却始终挺直腰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