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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14.十月·五 ...

  •   没人敢在公堂上窃窃私语。但众人目光一齐聚照上来。家令嘴角抽搐,偏头避了一下:

      “混账!竟妄想搜查国公府!刘参军,此女以下犯上,乃忤逆大罪!”

      聿如虚弱地倚在孟寥肩头,嘲讽般弯起嘴角:“我方才可说过,请家令带路到何处吗?”

      众人交换着惊讶的眼神。家令厉声道:“我乃国公府家令,还能去何处!”

      聿如像是认真思考了会儿,提示道:“或许……哪条船上?”

      “什么船!”家令阿福下意识双臂一挥,仿佛要赶走一群黄蜂。挥起的手杖把刘知业案上的笔筒一扫而空,佐史赶忙去捡。家令喘着气道:“刘参军!难道就任凭此女肆意污蔑国公府,法曹管是不管?”

      刘知业愈加火大,一时竟分不清是对谁。瞟了一眼家令,向聿如道:“殷氏女,你把话说清楚!”

      聿如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家令既只知道国公府,我也只能说国公府。”

      她神色黯然:“说来我堂弟阿瞻稽留府中已有三月,不通音讯。我昨夜还梦见叔父,说他思念独子,忧损劳形。我亦愀然……今日既当着刘参军与诸位长官,可否请求法曹做主,允我与阿弟见上一面?”

      阿瞻不是在家里吗?孟寥微微一怔,不知聿如是何用意,但不露声色,只扶稳了她。

      臧仲眉头深锁,睃着她。郭子峻直愣愣刚要出言,瞥见孟寥示意的目光,连忙咽下。聿如道:“刘参军,我只想确认阿弟平安……”

      刘知业不耐道:“私人情事,你自己私人解决,这与本曹何干?”聿如道:“可国公府见也不让我见阿弟,这却是何道理?”家令截断道:“阿郎正要找你!小公子已失踪三天,定是被你所藏!”

      聿如闻言坐起:“我阿弟失踪了?三日?怎么不报案?”

      孟寥神情浮动了一下,垂下眼睫。

      家令切齿道:“小公子必定躲在你处,你却先叫嚣上来!”

      聿如道:“躲在我处?你们来找过我吗?”

      家令暴躁道:“阿郎怎知你住在何处?”

      聿如道:“洛阳城就这么大,你们不知我在何处,州府总找得到我,你们就一点儿也不上心吗?这让我还怎么放心把阿弟交给贵府?”

      家令气息有些急:“阿郎今日便是遣我前来报案!”

      聿如道:“可刘参军方才说家令来报的分明是华度儿入府盗窃案。”

      家令道:“小公子或也被那贼人所掳,这岂非一事!”

      聿如道:“家令的意思是华度儿三日前入府盗窃而我阿弟也一同失踪,那为何竟到今天才来报案?整整三日啊,家令公,你们竟如此置阿瞻性命于不顾?”

      家令本欲问出瞻之下落,不想反被她逼到穷途,忿然道:“你血口喷人!小公子分明昨夜已被你带走!刘参军,让人去搜她的住处,我就不信搜不出人来!”

      聿如盯着他,徐徐道:“家令怎么能这么确定,阿弟在‘昨夜’被我带走?”

      家令道:“那华度儿落网岂非正在昨夜!”

      “昨夜的案子,州府还未公开审案,家令已知道了?”

      “州府上下都知道,我知悉不得?”

      “州府上下也知道昨夜我在?”

      家令阿福活了五十多年,还从未这样痛恨过一个人,还是个女人!磨牙凿齿道:“刘参军告诉过我,你待如何!!”

      刘知业咳了两声。拉他下水!

      聿如道:“原来刘参军早已知情,那么方才是贵人多忘事,才会问我‘又来做什么’?”

      刘知业简直只想赶快把他俩都送走,此生此世不复相见。国公府不能得罪,这个不要命的也压不下去,剩自己跋前疐后,进退维谷,人生在世,强撑罢了。

      “本参军例行问话,你倒当真起来。”刘知业又咳了一声。“殷氏女,你方才说黑甲游魂之案也有线索,线索在何处?”

      “阿翁似乎身体不适。”聿如瞅了瞅面皮紫涨的家令,关切道:“我还是先不说了。”

      家令听她这是还有话说的意思,噎得翻起白眼。孟寥亦道:“刘参军,老人家年纪大了,不要久站为好。”

      被他俩一提醒,刘知业也生怕出事,起身俯向家令,低声劝道:“事缓则圆!”命属下搀扶着去二堂延医歇息。自己也暂退至二堂。

      堂上气氛放松了些。衙役们略略舒展手脚,低低交谈一两句。臧仲却只是抱臂站着,脸容肃然。

      郭子峻挪近他旁边:“你怎么了?”

      臧仲喃喃道:“她太危险了。”

      晴天的上午,古老厅堂里的光柱中微尘沉浮。聿如望向门外。家令的反应让她进一步确认国公府与此案必有干系,但她掌握的实际证据仍然几等于无。她需要时间来想想下一步。

      铺在地上的一方秋阳里,跳来一只小肥啾麻雀,偏着脑袋,到处啄啄。聿如看着这只圆滚滚的小家伙,忽而想起杏子庐里的那一只,不禁粲然,神情柔和起来,仰起脸望望孟寥,示意他看麻雀。

      她面庞的绒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孟寥也想起了同一只,他们定情时候的小家伙。

      胸腔里暖烘烘的,孟寥真想将聿如搂进怀里,亲她的脸颊,吻她的发顶。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还能因为一只小麻雀而开颜。和她在一起,流放到天涯海角也不孤独。

      而大庭广众之下,他们只能静静坐着。

      刘知业和家令随时可能出来重新开堂,她还没想到对策。心里却奇异地踏实,一点儿也不慌张。

      孟寥轻声问:“我能做什么?”他还不完全明白她的布局,但毫无保留地跟着她走。

      不远处,臧仲始终不言不语地紧盯着他们。

      聿如收回视线,顿了顿。若华度儿是被国公府灭的口,为什么?如果真是因为知道了黑甲将军的秘密,国公府又为什么要人假扮黑甲将军?这个关键解不开,她的一切推断都如同在檩条朽断的屋顶上行走,随时可能一脚踏空。

      那个黑甲怪物,所谓的黑甲将军。它几乎什么也不做,只是夤夜在里巷游荡着,制造恐惧……

      为什么要制造恐惧?这一点她仍想不通。国公府意欲何为,非她一介布衣所能知悉,譬如登山,她只能看到自己目前所到之处的景致。

      那么谁能知道?……那应是与国公府地位相当……与国公府有过交往的……

      她小声说:“腿麻了。”孟寥忙撑着她换个坐姿。聿如借着他身躯的掩护,耳语道:

      “你救我那晚,贺知颐去国公府所为何事,孟郎知道吗?”

      “将军和国公府想要同一块地。”孟寥仍不觉用了旧称:“国公府像是占了先机,那夜将军原想去探一探虚实。但崔世英一点儿口风也不露,无功而返。”

      “那块地在哪儿?”

      孟寥回忆道:“将军说过,地在城南……”

      二人同时望向对方:“永义坊?”

      .

      家令捂着胸口,被人扶着,半靠在硬得硌人的坐榻上。州府的什么东西都是冰冷的。阴阴沉沉。他透不过气来。

      她手上究竟攥着什么线索?那个可恨的女人……自己已经败过一次,忍痛割了三十贯,还要再输一次吗!

      佐史退出了房间。刘知业背着手走了两圈,恳切道:

      “家令公!贵府究竟有何交代,还请阁下明示!那华度儿纵罪大恶极,窃取贵府多少金银,也该明正典刑。怎么能教犯人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下官实在是担不起这个责任!”

      州府只有一点略比国公府好,便是在家时只有阿郎倚在榻上,他站着回话的份儿,此处却能看别人站着回话。家令的气略顺了些:

      “刘参军,还怎么张口闭口‘不明不白’?眼下第一要紧的,便是咬死了那华度儿服毒自尽,任何人面前都不要松口!”

      这老头儿倒能躲在后面不必去应付任何人!刘知业道:

      “家令公先前只说去牢里认一认犯人、问些私事,那地牢外人原不能进,我已法外容情。怎么这认着认着还认出人命来!那些胥吏一个个眼睛尖得很,下官也就这一副身躯,怎么堵得了悠悠众口?”

      虽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但蚂蚱们都更喜欢看对方比自己还急。刘知业愈急赤白脸,家令愈心平气和:

      “刘参军一句话压在这儿,谁难道还敢往外泄一个字?除非是不把刘参军放在眼里!”

      话中带了些不以为然。他阿福管着国公府家丁婢女百十号人,要都像这般弱势,这个家还怎么当?

      刘知业忍无可忍,尖刻道:“州府胥吏官儿再小,领的也是朝廷俸禄,不是我刘某的奴仆,不靠我刘某给他们发禄米!家令公既不把下官的处境放在眼里,下官也只好公事公办!”说着拂袖而去。家令道:“刘参军何必冲动……”

      话音未落,刘知业另一只官靴竟也踏出门外。家令见他这是动了真格,踉跄翻下榻:“刘参军!兹事体大,使君亦明内情,参军不可轻举妄动!”

      家令一发急,刘知业的气顿时彼长此消,收步蹙眉道:

      “明公知情?”

      家令松了口气,四顾无人,压低嗓音道:“使君答应给阿郎一块地……不知刘参军喜欢什么样式的宅子?”

      .

      他听不清那两人在说什么。但见低头共耳语,恍若身外无人。

      彻骨的孤独之中,臧仲忽然很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他也忽然很有兴趣知道,若有朝一日,命运非要将这样的两个人拨弄到彼此的对立面,又会是什么滋味?

      刘知业从二堂出来了。家令却不曾出现。刘知业坐在案后,道:“家令旧疾复发,已由人接回国公府。殷氏女,你若仍坚持要本曹搜查国公府,可有明证?若搜查无果,可愿承担刑罚?”

      家令既已先行返回,她还能搜得到什么?聿如笑笑道:“民女怎敢要求搜查国公府。请问刘参军,家令临行前,可交代过寻找我堂弟阿瞻的下落?”

      刘知业一顿:“这……自是要寻。”

      聿如道:“若我找到阿瞻,是否应让我来抚养堂弟?”

      刘知业沉吟了会儿。聿如道:“阿瞻毕竟只是安国公的外孙,长期寄养叨扰,一来于心不安,二来深恩难报,三来阿瞻的亲生父亲尚健在,于情于理,都应由我带着他寻找生父,还望刘参军成全。”

      和方才的密谈比起来,这算得了什么大事。刘知业的心思已全不在此。只记得那小公子失踪了三日,国公府至今其实都未报案,大约是不受待见。自己一句答应算什么?国公府将来要人,他们自有明里暗里千百种方法。自己犯不着当众落下个不近人情、偏袒一方的名声。遂道:

      “也罢,人之常情。”随口总结了几句,仍以自尽为名结了华度儿案,夜班与白班狱卒各担一半责。念在此贼奸恶死有余辜,从轻处罚,扣一月俸禄。于是匆匆退堂。

      郭子峻一步三回头地和衙役们回到各自岗上。孟寥扶着聿如起身。她的衣衫被荆条抽破了,一道道洇出鲜血。聿如这时才觉周身伤痕绽痛,行路一瘸一拐。孟寥搀扶着她走到门口,正要迈出门槛,聿如道:“你还当值呢。”

      刘参军的另一个佐史恰好找过来,语速极快道:“孟佐史,刘参军让我知会你,今夜整理卷宗,下了值别着急走。”说罢匆匆离开。

      孟寥忽然后悔自己选了法曹。他此刻最强烈的愿望就是能守在她身旁。聿如也咬了咬唇,却立刻收起失落,笑道:“别担心我。我今天总算办成了一件事,阿瞻能留下了。多晚我们都等你回来。”

      孟寥半晌方道:“好。”他也只能如此。

      聿如想了想,轻声道:“孟郎午休时若有暇,找那位姓吴的年轻狱卒说说话吧。平白被罚了一月的俸禄,他心里一定不好受。我和阿瞻阿怀被关在牢里时他帮过我们,是个好人。”孟寥点点头。聿如说:“我走啦。”

      她不要他目送离开,说这是州府门前,让人看到了不像话。只让孟寥看着她一步步挪下台阶。走出视线之前,站在太阳地里,又回头向他笑了笑,眸子亮晶晶的。

      臧仲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黑甲将军案,你们不查了?”

      孟寥转身走入庭中。“查不查不该问我。”

      臧仲脚步轻快地跟上。“她诓起人来面不改色得好像在喝水,你就不怕她有朝一日把这副本事用在你身上?”

      孟寥道:“我被她诓一辈子,也轮不到用在你身上。”

      一阵兴奋伴随着怒气升起,臧仲看着他的新同僚走进法曹值房的背影,忽然发觉他的愿望之一竟已实现了:他未必输得过他。既然老天有眼,阴差阳错,将他们放到了同等地位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14.十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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