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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9.解衣 ...

  •   孟寥回到厨房的时候,聿如正扶着灶台舀热水。孟寥端起釜,把水倾进浴桶。聿如看着冒着热气的水面,又转身茫然地四处找着什么。孟寥问:“要什么?”

      “干净的木盆。”她喃喃自语,“我刚刚还看到,放哪儿了?”

      木盆就在她眼皮底下。就在凳子上。孟寥不作声地弯腰拿起木盆递给她。聿如有些迟钝地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她蹲下来,把桶里的水一瓢,一瓢,舀到木盆里,舀了小半盆。想试试水温,手指堪堪触碰到水,却如同被火舌燎到一般缩回来。孟寥眸色一痛,要伸手替她去试,她已经下定决心般把整只手往水盆里一按,直到控制不住的颤抖渐渐平复,才麻木地抬出水面。

      “不烫了。”她喘了口气,说,端起水盆:“回屋洗伤吧。”

      孟寥跟着她,回到隔壁的东屋。她替他解开衣裳。凝固的血黏着纱条,她小心翼翼地拿帕子浸了温水敷着,直到血痂软化,才慢慢揭开。

      她让他别动,自己出门倒了血水,又打了一盆温水回来,换了块干净帕子,当心地擦着伤口旁的血迹。等到血迹都擦拭干净,她为他敷药,再度包扎。孟寥任她用纱条缠裹着自己。聿如最后剪断打了结的一段,把一应伤药、纱条、剪刀都收进一只匣子里,把匣子端正放在角落的衣箱上面。

      孟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她收拾好了,直起身,孟寥就站在她身后。她平视的时候,看着他的衣襟。

      “睡吧。”她轻声说。“我去沐浴。”

      “我等你。”他说,“今夜我陪你。在东屋,在西屋,我们一起,还是我们和阿瞻阿怀一起,都由你做主。”

      ……她现在,好像不大敢见阿瞻。也不大想见阿瞻。她也不要孟寥去叫阿怀帮她沐浴。她说自己可以。

      孟寥守在门口。小兄妹也从后院出来了。怀之板着脸推开堂屋的门,瞻之闷头进去,怀之把门一关,走下台阶向孟寥道:“他今晚先睡堂屋。明天我和阿姊去木匠铺里多做一张榻,找泥瓦匠给西屋中间砌一面墙吧。……阿姊还好吗?”她担心地往透出灯光的门缝里望了望:“我去帮阿姊?”

      孟寥温言道:“阿姊说她自己来。放心休息。”
      怀之顿了一下,眼里泛起泪花。“要是我那时没闩门就好了。”如果那样,今夜的所有都不会发生,阿姊不会受苦。至于瞻之,他回不回来有什么关系,他爱去哪去哪。
      “要是不闩门,他们就会冲你去。”孟寥安慰道,“那些贼人专找盯梢过的人家下手。你和阿姊谁也不能出事。”
      怀之长长吐出一口气,抹掉眼泪。“可是黑甲将军还是没抓到。那恶贼不是它。第一次碰到的时候,我拿霹雳炸到了它,它头上脸上应该有灼痕才对。可我刚才认真看了,那个恶贼的脸光滑得像剥壳鸡蛋。阿兄……那个黑甲怪物真的……真的是人吗?”
      孟寥笃定道:“是人。别怕,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把戏,定会被拆穿。”
      怀之放下心,回了屋。孟寥看着她把门闩好,确认堂屋阿瞻的门也已关上。自己盥洗过,也回到房间。

      门虚掩着。油灯仍点着。聿如已经沐浴好,坐在榻边,用布巾裹着头发,慢慢擦拭着。

      屋里静谧,温暖。两个多时辰前她亲手铺的床。她只穿着中衣,坐在灯影里,擦干了长发,用一块青花头巾扎裹好。见他进来,两人顿了一下,竟都没有说话。聿如安静地上了榻,靠里坐着,把被褥拍拍,叠好。

      明明被褥已经拍过很多遍了。睡觉也不需要叠被子。

      在阿瞻阿怀面前的沉稳笃定踪迹全无,孟寥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他现在该脱了外衣,睡觉。可他忽然担心当面解衣太过冒犯。
      虽然她早已在包扎时把他脱了许多回,可这不一样。
      油灯好像太亮了。
      但突然吹熄了灯,也很奇怪。

      孟寥只得放着灯。缓缓抬手解衣,背对着她,面上发热。
      他迫切地要找些话说,匆匆打捞起唯一能记得的事情,先填满这空白的间隙。“我和阿瞻阿怀谈过了。”他说,“我想尽快成婚。成婚后我陪你守孝,等令尊孝期过了,我们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背对着她求婚,浑身一紧,蓦然回首:“对不起聿如,我……”

      聿如坐在衾被中间。

      宽松的中衣竟已沿肩背滑下,堆叠在腰际,身上仅着一件抱腹。她闭着眼,咬着牙,好像在跟心里的什么东西较劲。

      孟寥想也不想便箭步上前,替她严严实实裹好中衣,抱起被衾也拢在她身上。他喉咙发干,心口剧痛:“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要——”

      聿如被他裹在被子里,浓密的长睫合覆在眼睑,颤颤抖动。孟寥心疼至极,牢牢按着被衾,怆然闭目。他是天底下最大的混蛋,她今夜经受了那般欺辱,他竟还能让她再误会。一切解释,一切对瞻之怀之的承诺,此刻再说出来,都像道貌岸然的借口和托词。她向来那么信任他!想到她是以怎样的心情褪下衣裳,犹如溺水后仍强迫自己把手伸进水里,他恨不能插自己几刀。

      “我只想和你成婚。哪怕只有名分。”

      孟寥抵着她的额头,终于说出完整的句子。

      “成了婚,才能生同衾,死同穴。永不分离。”

      一阵从脊背深处传来的战栗。聿如如梦初醒般浑身一震,抬起眼帘,举起手,试着抚触他的脸颊。

      孟寥蹬掉靴子,抱着聿如躺到榻上。他撑开被子包裹着她,她也拉着衾被盖住他的后背,直到两人都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他的手臂枕在她脑袋下面,她微微屈膝,双足抵在他的足上。两人第一次这样睡着,却好像前世已经共枕眠过一生,彼此都找到了最熟悉、最舒适的姿势。

      额头相抵,呼吸相闻,孟寥一手替她掖好身后的被角。他知道真正逾矩的界限在哪里。眼下,他只想这样拥着她,让她安睡。如果这也算逾矩,所有罪孽,他一己承担。

      聿如伏在孟寥怀里,浑身暖融融的。温暖的眼泪濡湿了面颊,却没有往常落泪过后紧随而来的鼻塞和昏沉。被偷袭拖行的惊惧,独自面对恶贼的恐怖,听到门外打斗声的一刹微光,紧接着被浸没在冰冷水中挣扎的窒息,以至阿瞻那令她想起一次崩溃一次的诘问,强行让自己走入浴桶时的艰难……她熟睡在孟寥坚实的臂弯里,噩梦的影子飘来时,脸一偎就可以触碰到他的温暖,于是那些灰影子统统被赶得很远,很远,消散在天边。她很快不哭,也很快睡着了。好像咕咚一下栽进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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