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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8.苔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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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和泥土辛辣新鲜的气味让她回到现实。孟寥伸臂牢牢托住她。“没事,”聿如小声说,茫然望着地面:“滑了一跤。”
怎么会突然跌倒了?聿如攀着他的手臂,努力想爬起来,刚刚站起,腿竟又一软。
孟寥紧紧将她按在自己胸膛。翕颤的唇碰触着她的发。她身上又湿又冷,和两个时辰之前为他铺床时的温暖天壤之别。
积压了一夜的后怕终于崩塌。他几乎欲将她揉入身体里。他能解决一切,唯独看不得她这样……她这样。都怪他。都怪他。
阿怀阿瞻也吓了一跳,扑上来拉起阿姊。他的手掌握着她的。聿如不欲让弟妹担心,扣紧了他的手指,藏起脸轻声道:“回家等阿姊好吗?你们先回家。”
阿怀顿了一下:“好。”拉着不住回头的阿瞻先跑向小院,边跑边摸着兜里。还好,钥匙没丢。她推开院门,进了厨房:“快,帮我烧水,让阿姊洗澡。”
瞻之有些拘谨地打量着这个地方,看着怀之熟稔地忙前忙后,往灶里添薪,往釜里舀水。
灶膛里的柴哔哔剥剥地响着,飘出火星儿。“今晚你和我一屋。”怀之说,“让阿姊和阿兄在一起。”
瞻之一悚:“我阿姊和谁一起?”
“孟阿兄啊。”
瞻之如同被烫到般跳将起来:“不行!”
怀之一扔水瓢:“为什么不行?”
瞻之气红了白皙的脸:“你凭什么把阿姊交给外人!”
“阿兄不是外人!”
“他不是你阿兄!”
怀之被刺痛了:“那你也不是!”他凭什么管她?
分别不过数月,他俩都长高了,对彼此的身量和神情同等陌生。
“就算我不是你亲阿兄。”少年瞻之抑制住嗓音的颤抖:“我阿姊还是我阿姊,我不可能再让别人欺负她!”
“那也是我阿姊!”怀之像猫儿弓起脊背一样竖起毛:“阿兄怎么会欺负阿姊?”
“你什么也不知道!”瞻之喊破了音。他的嗓音开始变化了,变得沙哑青涩,不复少时的幼稚清亮。“你对于他们什么、什么也不知道!”
“阿瞻阿怀,”
两个小兄妹不约而同一惊。但见阿姊半倚靠在门边,孟寥在身后托扶着她。
他们都听到了。
孟寥把阿姊轻轻放坐在门边的凳子上,自己向他走来。他在他面前蹲下,平静地看着他:
“阿瞻,我和阿姊要成婚了。”他说,“今夜先让我照顾阿姊,好吗?”
“别这样叫我!”瞻之如遭雷击,昨夜因为救尤娘子而落下的伤痕还在背上作痛,他气得浑身乱战,“不好!你跟那些人一样……不好!你别碰我阿姊!”
“阿瞻!”聿如立刻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瞻之垂臂握紧了双拳,让自己冷静下来:“阿姊要成婚,是真的吗?”
聿如一时没有回答。她从没想过在这样的场合说这件事。
“阿姊不说话,是默认了?”
聿如闭上眼。
“是。”她说。
“伯父去世还不满三年!”少年的声音变得很薄,眼眶泛红:“阿姊……这就要嫁人吗?”
孟寥心一痛,转头望向聿如。她的影子蓦地僵住,面色霎时间灰得可怕。
“那阿姊嫁人吧。”瞻之说,数月积攒的委屈一时爆发。他在国公府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地过了三个月,她们没有来找他,没有来问他,他历尽艰辛逃了出来,才刚刚重逢,阿姊就要抛下他。“阿姊嫁人吧。我要去找我阿父了。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我阿父的。”
他不管不顾地走了出去。走出这个对他而言很陌生、但他们三个好像都很熟悉的院子。他明白这几句话的重量足以压垮阿姊。可她扛得起来的。否则她也不是他阿姊了。
他出了门没走多远就被一只有力的小手拉住:“你这个疯子。”怀之泪光隐隐,扬手就甩了他一耳光:“你发什么疯!”
瞻之捂着脸,喘着粗气颓然站住。他没有闪避,他知道自己逃跑也跑不过阿怀。怀之把他沿着墙拖到一个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地方,一个僻静的角落,夜色里浮动着青苔幽冷的味道。她气得又要扇他。这回瞻之不得不握住了她的手臂。怀之迅疾扬起另一只手,又一记耳光落在他脸上。
“你发的什么疯?”她喉间发出嘶嘶的声音:“你知不知道阿姊经历了多少!你知不知道阿姊和阿兄多不容易?”
两颊火辣辣地作烧,好像把心里的怒火外化而消耗了,心头只留下渐冷的余烬。瞻之咬牙道:“我不想阿姊一时冲动,做将来后悔的事。”
“你真恶心!”怀之凶狠地说。这回没有阿兄阿姊在一旁肯定地回答“是很恶心”了,她不知道而最清楚阿姊此刻会有多崩溃。他没回来,他们三个都过得好好的。小小的后院里,苎麻和编完鸡笼余下的荆条被阿兄归置得整整齐齐,搁在墙上挂着的篮子里。她一阵凄凉。“我还曾期盼过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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聿如愣愣地坐在板凳上。
她感到很冷。冷极了。一切喜乐、欲望、恐惧、辛酸、生气、憧憬、忐忑,统统没有了。她像一个刚刚被雕刻成形的木像。只会坐着。
孟寥仰头看着她,他扶着她的肩头,他抚着她的鬓发。她感觉不到。
我是不是很不孝?她想问。我很自私,对吗?我没有对阿瞻说,我已经不想去找叔父了。他也许会把我和阿瞻阿怀都留在大兴,也许会阻止我和你在一起。我已经没有那么想去找叔父了。我把国仇家恨都忘了。
我把父亲也忘了。我恨过他。在黑暗的边缘我懂得过他。我是他的骨血。可我竟把他也忘了。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看着他。
孟寥无意间闯进了一场家庭悲剧里,他这才明白她纤弱双肩所承担的一切。
他轻声向聿如说:“我出去看看。”
小兄妹在后院里,一个坐,一个站,都无言。
孟寥在瞻之面前再次蹲下:“我要和聿如成婚。我们只要这个名分,一定要。孝期之内,绝不逾矩。我以性命向你保证。”
瞻之嘴角一抽动,别过脸,但没有否决。孟寥缓缓站起身:“第二件事,今晚我必须照顾阿姊。”
瞻之猛然看向他。
“不要再逼她。”他淡淡地说。不是哄孩子的口吻,虽然也绝非生硬的语气。但瞻之突然鲜明地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曾是个军官。“余事明天再说,好吗?明天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