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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10.十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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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她醒了。他的手臂仍枕在她脑后,被衾全盖在她身上,他和被拥着她。
失血过多后的脸色苍白,孟寥浑身冰冷如岩,在梦中皱紧眉头,紧闭的唇偶尔逸出一声呻吟。
只在最不设防的时候,最脆弱。她侧身看着枕边人,伸手摸他的睫毛。
孟寥犹在梦中与伤害她的人激战。彻夜的寒气汲榨着紧绷的身躯的每一分热量,他正和黑甲怪物在冰冷的河底拼死打斗。
梦境之外,聿如亲亲他的脸颊,亲亲他的额头。她把他笼进暖和的被窝里。她轻轻坐起身,倚在床头。
星辰寂静,世界重新开始之前的时刻。聿如低眉抚过他的鼻梁,轻轻挠着他的下颔,想着今天要做的事。
一度被摧垮的勇气,在这个崭新的黎明,片片拼合,复归于身。
孟寥被摸醒了。从冰河之底浮上水面,他下意识甩了甩头,像要甩掉水珠。
聿如见他的模样,忍俊不禁。“梦到什么?”她悄声问,滑回被窝里,一点儿也不为弄醒了他而羞愧。
孟寥喜欢看她理直气壮使坏的样子。他不愿让她担心:“梦到在游水。”忽然意识到“水”对她的阴影,立刻要改口,聿如却问:“你会游水吗?……我想学。”
“会。”他答。她与他相对而卧,小小一只,却比他还坚强。“我教你。”
她点点头,莞尔道:“那你要好好养伤,我等着。”于是合上眼。过了会儿,忽然又问:
“手被捆在身后的时候,有没有法子能自己解开?”
孟寥心念一动。聿如仍合目睡着,但把脸往被子里藏了藏。“有。我教你。今天就可以。”
“嗯。”她把自己掩在被子里,说话有些鼻音。“那个人,不肯听我说话。说什么也没用。我要多学些本事。”
她忽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孟寥分辨不出是谁的泪在落下。她明明没有哭。他从背后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克制住全身心的震颤,仿佛她刚刚只是说要出门去打碗醋。
“好。”他说。
他握住她双腕的勒痕。聿如仰起脸喘了一口气,庆幸他看不见泪痕。
“今天十月初一了,是不是要去报到?”
她轻声问着,忽然想起刚入洛阳时,马车上也曾这么问他。那时心如刀割,以为从此相见无期。却不料历经一番波折,而今枕上依偎相守,再问出这番话。
她已然知足。
“是。”孟寥回答,声音也平静一如往昔。“卯时到衙,酉时下值。”
往后就要过上这般白天分离、只有夜晚相守的日子了。他真想把她变得很小很小,藏在怀里,到哪儿都带着她。虽然他知道,哪怕被变得很小,她也不可能每天,每时每刻,都只陪着他。她有她的责任,有她自己的事。
“今天要做什么?”他温言问。
聿如道:“带阿瞻去一趟他外祖父家。我们不去,崔家也会派人来找,到那时反而被动。——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感知到他的细微反应,又安慰道:“我如今身份已明,他们不能再扣押。”
想到她曾在国公府受的罪,他绝不愿她再踏入那个囚笼,可也知道拦她不住。半晌,道:“我下了值去国公府接你。”
聿如道:“我不会待那么久,下午还有其他事呢。若你下值回来还不见我,再去不迟。”
一天时间,足以发生太多变故,他再也无法承受她涉险。孟寥不言。聿如转回身,摸了摸他的脸:“那你现在先教我解绳子,总能放心了。要是真有什么,我就当练手。”
孟寥仍不言。她的指尖触到一点潮湿。他别过脸。
她不觉握了握指尖。真真切切的,温热的潮湿。
“孟郎,”聿如坐起身,去扳他的头,让他转过来。孟寥在她的掌心里低下头。他不明白自己缘何忽然脆弱至此。她捧着他的脸,想起他也不过和她阿兄一般年纪,只年长她三岁。聿如这才模糊地意识到,经历了这么多,需要治愈的不只是她,还有她的孟寥。他拖着的阴影,和她一样深。他是担着牵挂与后怕的人。
“你担心得有理,”她凝神思索了会儿,认真道:“我独自一人带着阿瞻回去,的确不是上策。安国公一定不愿放了阿瞻,这事儿没法私了,还需让他们的人出面交涉。我们先一道去州府。”
不是为了安慰他,她是真的这么觉得。孟寥立刻道:“好。”心头的重压立时化为烟云。才回过神来,为方才的失态羞耻。聿如却不让他羞耻,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不看就轻挠他下颌,直到他忍俊不禁,终于破颜,她才放了他,自己麻利地下榻披衣。
外面晨曦已现,邻家的鸡在此起彼伏地打鸣。
孟寥一开始还无法形容这个崭新的感受。他晕晕乎乎。她去院子里盥洗,他在屋里叠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整整齐齐。金色的朝曦铺在窗台上。一个略带凉意的明媚的深秋清晨,今天会是个晴天。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觉察到,他被支撑住了。生平第一次。她那么柔弱,可她把他支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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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小院,秋花秋草一片斑斓。小桂花树趴在墙头,伸着懒腰。
孟寥在厨房里做早饭。聿如走到堂屋门前,举手,叩门。若无其事的语气:“阿瞻。”
瞻之几乎立刻就开了门。聿如走进去,把窗板卸下,屋里一下亮堂起来。堂屋从不住人,也无处可睡。她不知道瞻之昨晚怎么过的。那时她自己心力交瘁,竟没有管他。
“今天我们去一趟州府,请外祖父家的人来谈谈,把事情商量清楚,”聿如边拾掇着,边轻言慢语道,“等从州府回来,去木匠铺子里看看,要是有现成的床榻,阿姊就买一张回来。要是没有,阿瞻就暂且和孟阿兄挤一挤,好不好?还有去大兴的事,阿姊会……”
“不用去大兴了阿姊。不用去州府,也不用去木匠铺。”瞻之仍站在原地:“我等会儿就回国公府。”
聿如直起腰,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哪?”
“回国公府。”他说,“是我很想阿姊和阿妹,才跑出来,被那恶人抓到。现在见到阿姊阿妹,我可以回去了。”
聿如没承想他会说这话,放下手中的笤帚:“不要赌气,阿姊能解决这件事……”
“这次不需要解决。”瞻之抹了把眼睛:“我知道阿姊能解决一切事,能扛住一切事,所以昨晚才那么对你。可你除了是我阿姊,你也是一个人,你也会受不了。我没有赌气。这里我住不惯。我想回去了。”
“阿父呢?”半晌,聿如问。
“不想找了。”瞻之垂着头说。“外祖父待我很好。大兴太远。”
外祖父说阿父已经续弦,不要他们了。之前他还没有实感,想着不论如何,阿父总归是他阿父。可如今斟酌起来,阿父若当真另娶,想来后母对他不会乐见,他也不会习惯多一个后母。与其去大兴在人家眼皮子下度日,不如待在洛阳。虽然三个舅舅视他为眼中钉,外祖父待他却还有真心的。
而且,心里知道和阿姊阿妹还在同一座城里,他想念她们的时候,就不会太难受。
这就是他想了一夜,想出的,让所有人都不为难的办法。
聿如明白,阿瞻这是要把她的担子全卸掉。可这份轻松,不知为何,却让她更沉重了。
吃早饭的时候,孟寥和怀之才知道瞻之要回国公府,两人都惊愕非常。虽然阿瞻坚持只说住不惯。
孟寥心事重重地掰开一个白面饼,思量着要怎么对聿如坦白他昨夜对阿瞻的“威胁”。怀之没精打采地嚼着菹菜。虽然她昨晚做梦都还想打阿瞻,但他决断如此,她又气不起来了。只不知要怎么挽留他。什么住不惯,路上住过的草店多了,他也从没说住不惯。难道当真过惯了富贵日子,就嫌弃起来了吗?
聿如只安静地垂睫吃饭。等吃完了,收拾了碗筷,孟寥接过去洗,她才柔声道:“孟郎先去吧,路上还要走好久。今天第一天报到,别迟了。”
“聿如,我昨晚……”孟寥三言两语复述了昨晚和阿瞻的对话,愧疚道:“是不是我吓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