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映眉峰碧》三花suesue

62、7.流声

　　孟寥无暇旁顾，径直走向堆着赃物的长案，将华度儿先前缀了一身的各式香囊尽数拣出扔在他面前，一把捏住他下颏：“哪个是解药？”

　　华度儿一见他便面色如土：“什么解药？”

　　孟寥手下一重：“针上喂了毒！”

　　华度儿痛得扭曲了漂亮却恶毒的脸庞，见他如此在乎，不禁挑衅地浮起一个笑容：“我忘了。”

　　牢头见这厮又这副欠模样，怒喝道：“老实招了！”华度儿“嘶”地倒吸一口气，笑道：“就在这里边，阁下有暇，不妨一个一个尝，总能试出——”

　　他被迫吞下了余字。孟寥的声音里是爆发前夕的奇异冷静：“你考虑清楚。”

　　臧仲抱起双臂：“孟属吏，这毕竟是我们州府的犯人，你下手还是讲些分寸！”

　　华度儿见有人替他说话，更嘻开笑容，眼中却无丝毫笑意：“瞧瞧，臧头儿都明白的道理……”话音未落，只见孟寥手掌遽然拍在他颈侧。华度儿只觉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觉变色道：“这是什——”

　　孟寥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起刺落，又一记刺痛，华度儿反射般一觳觫：“你偷了我的针！”

　　“她有多痛，你还她双倍。”他轻声道，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反应都尽收眼底：“我等着你毒发。”

　　华度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确认了以这个人目前的状态当真能做出这种事，骤然尖叫一声，撒泼打滚地倒在地上。

　　孟寥缓缓站起身。暗影里身姿沉郁，锋利如刃。臧仲刚要说话，忽然嗅到血腥气，才见这人的衣裳竟已为血浸透。他闭了嘴。华度儿翻起白眼，一手痉挛地掐住喉咙，一手挣扎着伸长去够地上的香囊。

　　孟寥抬起靴尖一扫，踢远了香囊。华度儿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低沉含糊地吼了一声，鸡爪般的手直直乱抓着，孟寥方拾起他目光所聚的那个紫香囊，抽出一只小巧的白瓷瓶，俯首看他：“几颗？”

　　华度儿已说不出话，竭力举起三根手指。

　　孟寥收了药瓶大步跨出门槛。

　　臧仲彻底怒了：“药留下！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捉拿归案的逃犯，私下用刑逼供致死，你担这个责？！”

　　孟寥略回头，虚拳一松，指间所挟之物落在砖地上。

　　一根松针。

　　华度儿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立时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不住喘着粗气，片刻，啐了一口，狞笑道：

　　“你当真以为那就是解药？告诉你吧，你会装假，我难道不会将计就计？你要有胆子，就喂给她，哈哈……好教你亲眼看着她在你面前七窍流血而死！”

　　孟寥看也不再看他。臧仲在原地立了片刻，快步跟上。

　　身后传来那恶贼歇斯底里的诅咒。走廊上空无一人，除了他俩。

　　“喂，你在流血。”
　　“我知道。”
　　“谁中毒了？”
　　“我妻子。”
　　“……我中午刚碰到殷娘子，你俩什么时候成的亲？！”
　　没有回答。
　　“你真打算给殷娘子喂这个药？”
　　孟寥边走边倒出三颗，一仰头，自己吞下。
　　“……那可能是毒药！！”
　　“你信他？”
　　“你不信他你还自己试药？”
　　“以防万一。”
　　长廊漆黑，血气浓重。臧仲忽然“嘁”了一声。
　　“我说，你现在这副样子，怕连洞房花烛夜都没法给她吧。”
　　孟寥停步看他：“你很在意这个吗？”
　　黑暗之中，一人先撤回对视。一人继续疾步。
　　臧仲恨不能一脚绊死他。

　　州府门房外，前院的墙根蹲着一溜船上抓来的赌徒，闷闷抱着头。推开半掩的门，只见一个陌生娘子泪痕满襟地坐着，郭子峻半跪在她面前，拿纸笔边问边记。

　　聿如蜷缩在角落里，怕冷般抱着双臂，一阵一阵发抖。孟寥立刻朝她走去，下一刻她已靠在他臂弯里。他托起她的头，她含了解药，昏沉沉紧贴着他。

　　臧仲把牙咬得咯咯响。恨不得自戳双目，却中了邪般一瞬不移地紧盯着他们。她像一折柳枝，茸茸细叶浸在碧水里。他简直难以设想，若换作自己，还怎么能够忍住不搂紧她、怎么还能够忍住不以双臂将她的衣裳绞干，却反而转头去安慰那两个小毛孩子。那两个小毛孩子忽然长大了。清冷少女和温文少年，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臧仲猛然收回目光。郭子峻见他们回来，和孟寥对视一眼，知他拿到了解药，放心道：“我也问完了。马车在门口。”

　　“他们什么资格，能用马车？”

　　郭子峻道：“这么多人，况走回城南得一个时辰，事急从权吧。明天我跟衙里解释。我来驾车。”孟寥抱着聿如起身道：“你还要巡夜，我来。”

　　臧仲扭过头，烦躁道：”好，你来，等你回了城南，记得驾着马车还回来，你再走着回去。”郭子峻忙道：“说好我来，我也需送方尤氏回家，正好顺路。”

　　尤娘子抹着眼泪上了马车，阿瞻阿怀跟在后面。聿如阖目靠在孟寥肩头，他一路低头看着她。

　　马蹄哒哒敲击着石砖地，泥土地，最后停在柔软潮湿的草地。郭子峻系马垂杨，对孟寥道：“你先带殷娘子他们回家吧，我送方尤氏回去，就在前面。”孟寥抱着她下了马车，聿如却虚弱道：“我们一起去，好不好？阿瞻阿怀也去。”

　　尤娘子还挂着眼泪，听见这话，看看她，又看看瞻之，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感激地点了点头。

　　瞻之也点点头。昨夜，他们被关在破屋里的时候，那恶贼就想要欺负尤娘子。那时自己还没被捆上手脚，情急之下拿桌上结了蛛网的水罐砸他的头。那罐子里边盛着的水都发臭了，却幸好泼得他兴致全无。今天一整个白天，那恶贼都不在破屋里，直到入夜，才带着两个人来把他们装进麻袋扔到船上，等着夜半买主前来交接。等得不耐烦的当儿，那恶贼又想动手动脚，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才作罢。

　　然后……他就看到了同样被抓来的阿姊。

　　接下来的一切阿瞻还不大愿意回想。他只想着当下，当下阿姊是要他去说明清楚，尤娘子没有被欺负。

　　尤娘子家住枣儿巷，和黑甲将军最早出现的蛛网巷只隔一条巷子。郭子峻敲门，出示腰牌，道了来意，门里的老汉依然戒备地看着这一大群人：“我家新妇人呐？怎么不见她？两天两夜不着家，去甚么地方了？”

　　她的丈夫站在自己父亲身后，目光投向众人背后，却立刻丢了面子般撇开。

　　郭子峻回头一瞅，只见方家的新妇躲在最后面，低低地压着头，只露出再无法掩藏的肩背。

　　……可就算被欺负了，难道就应该没脸见人？瞻之望了望尤娘子，她死命咬着唇，生了根般定在地上，抖得像狂风里的草叶。聿如揽着她急遽颤抖的脊背，强忍愤怒道：“阿翁说的什么话，怎么叫不着家？尤娘子一直同我和阿弟在一起，一切情形阿翁问我们便是。尤娘子这两日受了惊吓，需要好好将养。”

　　瞻之鼓足勇气，走到前面。他被贼人绑过，阿姊也被绑过，他和阿姊都不觉得该羞愧的是他们。要是被恶贼绑了的是尤娘子的丈夫和公公，他们也会感到羞耻吗？

　　.

　　“他们怎么可以怪尤娘子自己出门倒水才被抓走！”怀之生气地说：“真恶心。”
　　“是很恶心。”聿如说。
　　“是很恶心。”孟寥说。
　　瞻之还在回想方才说明申辩之后，那一家人脸上的神情。“他们还会再非难尤娘子吗？”他问。

　　阿姊和孟阿兄都没有回答。于是他明白了。那是他们无法插手的，“家事”。

　　郭捕快赶着马车走了。柳梢的月牙儿偏西了。这一夜，他们觉得好像在做梦。

　　小河依然汩汩地流着，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

　　一些记忆的残片却随着水声灌入双耳。水波沉沉压在她身上。她浸没。挣扎。浸没。聿如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空。

　　她从梦中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