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6.夜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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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定还没走远。可草地上的脚印漫漶了，南北两条巷道，他们去的哪一边？
孟寥径直向河边追去。
一只小舟堪堪消失在夜河尽头。孟寥发足沿岸便追。撑船的身影终于又浮现在河面之上，舟中还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不时警觉地回头张望。
瞳孔遽然收缩。他的目光足够锐利，锐利得足以让他看清弯月之下，船尾一人长的麻袋，正在剧烈地挣扎着。
那是他的聿如！
焚毁一切的愤怒如同火炼的盔甲般披挂全身。那一把怒火，直要将敌人或是他自己烧尽，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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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西南角，临河一带水道纵横，码头密密停泊着数艘大船。时过宵禁，路上阒无一人，不少船上却还灯火通明。小舟在前方划进半明半暗的水道，消失在林立的大船之间。
怀之道：“阿兄，怎么办？这里这么多船！阿姊在哪？我们怎么上去？”
他凭残存的理智回答：“等着，他会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少顷，那小舟竟真的出现在视线里，缓缓靠岸。船上下来两个人，一个魁梧汉子掂掂手心的几个铜钱，愠怒道：“寒天冷夜的折腾这一趟，他真当打发要饭的！”
撑船的瘦小个子回头向大船啐道：“狗仗人势的东西！”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快如鬼魅的黑影欺身一记手刀劈在同伙后颈，方回神，冰冷锋利的刀刃已搁在自己颈上。
魁梧汉子沉重倒地。撑船的阿申骇得两股战战，只听身后一个枯槁如灰的声音：“带我去船上。”
长蒿颤颤一点，小舟划破黑色的水面，朝来处驶去。小舟停在一艘大船旁，船舷很高。撑船的紧张道：“他……他们把踏板收上去了。”
那个声音古井无波：“让他们放下来。”
一个少女从后面走上前来，朝他冷冷道：“就说我是你们新带来的，让他们把踏板放下来！”
撑船的阿申只得依言喊人。喊了几声，甲板上才来人，不耐烦道：“怎么又是你？还嫌给得不够？”
阿申赔笑道：“怎么敢嫌弃？是有新……新货。”
接头人道：“刚才怎么不一起送来？你身后那是什么人？”
阿申支吾不言，那个枯槁的声音淡淡道：“落拓江湖人，愿为贵人效力。”
接头人俯视着他们。怀之毫不畏怯地回看着。那人终于道：“上来可以，刀先缴了，手先捆了！”说着扔下一捆绳索。
抵在背后的硬物移开，阿申这才敢回头，才看清声音的主人是个瘦削挺拔的青年。任他战战兢兢拿绳索反绑了双手，缴了刀奉与接头人。上面这才放下踏板。
那少女一上船，接头人便拦住上下打量着，嗤道：“这个倒不错。妞儿多大了？”说着要拧她的脸，被那青年拦在中间：“带我见你们主人。”
接头人瞪圆了眼道：“捏两把也不让，你们难道来当大爷？”说着仍伸出脏手，下一刻便被反捆着双手的人抬腿正中命门，滚跌在地，捂着腰拿手指道：“快……快来人！有人砸场子！”
如同老鼠闻风出洞，从船上各处顷刻冒出十余人，个个挥着木棒，一片喊打喊杀之声。孟寥侧身入阵延敌，闪转腾挪间，只听一声惨叫，最后一人也被他俯腰一肘击在肋骨，木棒脱手而落。
须臾之间，甲板上声消气歇。孟寥直起身，双手在背后一交错，绳索倏然委地。脚尖一点，挑起那人的棍棒顺手往河中一掷，拉怀之道：“走！”
怀之边跑边把夺回的直刀还给阿兄。进了船舱，三四间舱房都亮着灯，孟寥怀之一人踢开一间，里边不是乌烟瘴气，就是赌得正酣，被搅了兴致，怒骂不休。
两兄妹置若罔闻，疾步冲向走廊深处最后一间。怀之正要踹门，孟寥将她往身后一护：“当心！”但见斜刺里一柄薄刀直取面门而来。怀之大惊后退，暗角里潜藏的打手数名掣刀纵身而上。怀之喊道：“当心背后！”孟寥闻声微侧，人未转身而长腿向后一踢，直刀迅疾换手，反手一道横劈。
刀光劈开血雾。三个打手倒地的同时，孟寥也剧烈地晃了一晃，单膝拄刀在地，阖目全力稳住。再睁开眼时，目光凌厉，一一扫遍在场之人。余下的打手虽见他似有力竭之态，却被这目光慑住，纷纷防御着后退。
一门之隔，外面打成这样，屋里竟寂静异常，仿若无人。怀之惊呼道：“不好！”
孟寥抬脚破门而入。这间舱房与别处皆不同，绒毯铺地，帷幔四垂，灰尘静滞。
怀之紧牵着阿兄，边走边四下环顾。这里随时可能藏着埋伏。孟寥持刀步步深入。一面屏风隔开前后两室，屏风后烛火幽微，隐约传来泼溅的水声，仿佛有人正在沐浴。孟寥握紧了刀柄。难道他们闯错了？怀之看了看孟寥，高声道：“有人么？我进来了！”阿兄不便贸然闯入，她总归好些。
绕过屏风，只见屋里放着一个很大很大的清漆木盆，盆里盛满了水，水面覆着一袭薄纱。薄纱起伏，忽深忽浅地印出一张面孔的轮廓。
这情景如此诡异，怀之一阵发寒，不觉喊道：“阿兄！”孟寥疾步赶至，一把掀开浸透的薄纱。
眼前沉浮水中、努力拼命挣脱的，赫然竟是聿如！
水声泼溅，聿如终于被扶起身来，大口喘息、不住呛咳着。孟寥刚将她抱出水中，要解开她背缚的双腕，只听耳畔一道风声，埋伏在梁上之人一跃而下，双臂从后紧箍住他咽喉。孟寥目眦欲裂，紧绷如弦，一臂向后肘击，那人侧身避开，变双臂夹箍为双掌掐拿，直欲将他扼杀。
这蒙面人并无什么出众武功，然孟寥重杖初愈不过一月有余，格斗本已吃力，今夜至此全靠一口气撑着。聿如动弹不得，眼见孟寥因窒息和旧伤迸裂而痛苦至极，几乎失去神志，却仍将自己牢牢抱在怀里，胸中爱恸交织，热泪涌流。千钧一发之际，只听一声脆响，怀之站在小几上，举着花瓶砸碎在蒙面人头上。蒙面人痛得大叫，恼羞成怒地一脚勾翻小几，怀之哎哟摔倒在地。孟寥同时左腿向后蹬出，那人吃痛，略一松手，孟寥放下聿如，返身挥臂直击面门，蒙面人捂着鼻子后退数步，两人厮斗在一处。
怀之匍匐爬过地面扶起阿姊，给她解开手腕。聿如紧紧抱了她一下：“阿瞻和尤娘子在外面。”怀之奇道：“阿瞻？！”忙跑到屏风外面，掀开墙角沉重的帐幔，果然还捆着两个人，正呜呜踢蹬着。怀之又惊又喜地给他们拿掉塞嘴的布团：
“你不是在国公府吗？怎么会在这里？”
屏风里，蒙面人眼见不敌，跃向窗户便欲跳水逃走，半身已探出窗外，孟寥箭步拖住，那人翻掌向他挥去，聿如但见他指间一道寒光，不假思索疾扑上前挡在孟寥跟前。粗针扎入肌肤，她骤然咬唇咽下闷哼。
“聿如！”孟寥双目赤红，腕上一使力，扭脱了蒙面人的脚踝，痛得这恶贼再反抗不了，半跨在窗框上哀嚎起来。
与此同时，岸上的一座小桥边，正在巡夜的郭子峻耳朵一动，望向沉沉夜幕下码头的大船：
“去那边看看，”他向一同巡夜的武侯道：“好像有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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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度儿落网了？！”正在另一条街上巡夜的臧仲高兴得笑出声，小半年的积郁之气一扫而空：“莫非是撞上他阿爷我巡夜，吓得腿软？哪儿抓到的？”
郭子峻欲言又止：“南市码头一艘船上。人押在值房。你回去看吧。”
“阿峻，你最近奇怪得很，”臧仲好笑道：“怎么了你？看上哪个小娘子了？你从前可不带这么吞吞吐吐的。先说给我听听，怎么抓到的？”
郭子峻打着灯笼给他照路，端正的面容半明半暗：“你去了就知道了。”
二人到了州府，郭子峻把灯笼还给门房，臧仲先进了值房。
屋里只点着一截快烧到底的蜡烛。牢头和年轻狱卒小吴正看押着那个该死的采花贼。臧仲扬眉吐气地在他面前蹲下来：“老朋友，好久不见，还知道回家？”
华度儿这回却竟不与他嬉皮笑脸，斜眼一眄，不加掩饰的冰冷恶意。臧仲顿时火起，猝然起身怒踢他一脚，扭头道：“怎么回事？”
牢头道：“臧捕快看过了？人我们得先押回去，明儿再过堂。小吴。”
年轻的狱卒小吴走上前，一副镣铐扎实锁了这个曾经袭击了他而越狱的恶贼。自那之后，他眉间的神色今夜才第一次疏朗。
臧仲剑眉一轩，要回头去找郭子峻问个究竟，刚一转身，恰与进门来的人迎面相逢。
“孟属吏。”他惊讶短促地笑了一声，简直怀疑烛光黯淡，自己看花了眼：“怎么，深夜来访，仪同府有何见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