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的森林》惊她

42、口子

　　李醒过得很不好。

　　他从未有一刻不怀疑自己离开的决定，他总在深夜里失眠，看着一望无际的黑夜连一颗星星都不肯出现被他看见，然后太阳一点点从地平线探头，照着他乌黑发青的黑眼圈，无情地嘲笑他。

　　太想念了。

　　李醒好想好想周景生。

　　想到了吃药也无法抑制思念，本该迟钝的思维里彻底剩下了周景生，想到了站在高楼往下眺望，都觉得下面有周景生会接住自己，想到了自己生活乱糟糟，差点无以为继，想到了自己狂奔了好几个国家，都无法摆脱对周景生三个字的刻骨铭心。

　　但这一切他都无法表达，面对着周景生的担忧，恼怒，好奇，最后都只能化作一句，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周景生。”

　　把一切摊开来讲，都太矫情了。

　　索性就不讲了。

　　周景生却说：“李醒，你知道我们矛盾的核心是什么吗？”

　　李醒顿了下，问：“是什么？”

　　“不是你不告而别七年之久，也不是你我争吵不休，更不是你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而是，我只是想知道有关你的一切，你却认为没有必要。”

　　李醒：“我只是觉得过去了。”

　　周景生：“狗屁过去了，你不摊开来讲就永远过不去。”

　　周景生指着李醒道：“是，我们去做意定监护了，这或许不等于结婚了，但在我心里是一样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和你结婚吗？”

　　周景生：“婚姻到底是什么？你告诉我，李醒。”

　　李醒张了张嘴，最后道：“经济法。”

　　周景生：“对，在法律层面上来讲。”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醒，道：“那对于我，周景生，对于你，李醒，对于我们，仅仅对于我们，到底意味着什么？”

　　李醒不回答了。

　　周景生沉下肩，垂下手，无力道：“那代表着我愿意把我能否决定生死的权利交付到你手上，你是可以优先在我的手术同意书和放弃书上签字的人，倘若我死了，你可以决定要以何种方式毁掉这具□□，可以决定要把我埋在什么地方，或是抛走骨灰，你或许会说，人死了就是死了，留下一具躯壳如何处理又何必太过在意。”

　　周景生：“可是我在意。”

　　周景生：“我很在意，李醒。”

　　周景生：“我很在意，最后处理我的遗骸的人是你，我也很在意，最后处理你遗骸的人，能是我。”

　　李醒颤声打断他：“我们能不能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周景生却道：“不吉利吗？粥粥死了之后我不止一次想过死亡的事，李醒，我之所以那么着急，那么想和你签意定监护，是因为…”

　　周景生眼底浮现一丝迷茫，那点迷茫很微弱，却犹如针刺扎入李醒的心脏，在其中疯狂搅动着，不甘着。

　　周景生眼底的迷茫褪去，剩下一望无际的渴望，他道：“我怕死，怕得要死。”

　　“我怕我死，也怕你死，我最怕的是，就连死了，我和你都隔着这些扯不清的是是非非。”

　　“我明明已经劝好我自己了，我可以不问，可以当作不知道，可以收起探知欲，可是李醒…”

　　周景生叹息一声，道：“我根本做不到。”

　　周景生：“就像你始终无法坦然告诉我那样，我也无法抑制探索你的渴望。”

　　李醒的一切，周景生都太想参与了。

　　即便是一遍遍告诉自己没关系，不在意，努力做到克制自己，维持平常无二的生活，但周景生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一样清楚，他其实是那么无比的想知道李醒身上的故事。

　　他知道了李醒破破烂烂，拼好自己的十七岁，知道了那栋红砖房院子里种的大树之于李醒是怎么样的回忆，知道了李醒的奶奶叫什么名字，是如何结束自己可怜的一生，知道了李醒的父亲是如何胆小怯弱，无法直视自己扭曲了的人生，知道了李醒的妈妈一走了之，再也没有回过头。

　　十七岁的李醒，周景生已经完全认识了。

　　二十三岁前的李醒，他也参与其中。

　　二十四岁后的李醒，进入社会，实习工作，和他一起缩在狭小的出租屋，柴米油盐酱醋茶，然后二十五岁一走了之。

　　之后呢？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岁的李醒呢？

　　只是缺席了七年而已，怎么就叫人如此在意呢？

　　周景生自己都觉得自己很作，明明粥粥死亡的时候，他躲在那个出租屋里，看见窗户外带着伤狂奔而来的李醒时，他什么都没有在想，脑子里只剩下李醒，唯一一个李醒。

　　所以他们亲吻，拥抱，决定共赴人生另一个进度，周景生想拥有和李醒的联系，世俗层面上的，不满足于炮友，也不满足于男朋友的联系，所以他告诉自己，不要再去问，不要再去求，就这样吧。

　　留在身边就好。

　　可当学生会上那位老师揭开七年前的过往，记忆如排山倒海，努力去压制的渴望也如海啸来袭，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重新压回去。

　　于是就变成了如今这副局面。

　　他在怪自己。

　　怪自己为什么放不下，为什么劝好了又做不到，为什么明明人已经回来了，已经签了意定监护，已经在身边了，他还是不满足。

　　他把自己的渴望定义为作。

　　但这不是作。

　　这是七年空白留下的伤口，不是李醒一个人的，是两个人共同的。

　　李醒的伤口是不能说，周景生的伤口是不知道。

　　李醒用都过去了来止血，周景生用我不问了来止血。

　　他们都以为自己处理好了，结果伤口根本没长拢，一碰，全是新的。

　　他数那些年龄的时候，不是在追问李醒。他是在数自己错过了什么。

　　二十四岁的李醒是什么样子，他知道。三十二岁的李醒是什么样子，他正在看。

　　但二十五到三十一，那七年里李醒是怎么从前者变成后者的，他不知道。

　　他不是要查岗，不是要审问，他只是……他只是想参与。

　　想参与那些他没能站在旁边的日子。

　　哪怕只是听说，只是想象，只是李醒愿意告诉他那时候我很难，但后来好了。

　　他想要的是这个。

　　而李醒不给。

　　不是李醒故意不给。是李醒觉得这些没必要。

　　是李醒觉得都过去了。

　　是李醒习惯了把所有的苦咽下去自己消化，不知道有人想和他一起消化。

　　周景生说的矛盾核心其实一句话就能说清，李醒觉得自己扛就行了，周景生却想和他一起扛。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这是两个人都太习惯独自面对世界了。

　　一个习惯了不倾诉，一个习惯了不追问。

　　一个觉得说出来是矫情，一个觉得追问像是重蹈覆辙。

　　结果七年过去，他们重逢，相爱，决定共度余生，却还是在用同样的方式保护对方，也伤害对方。

　　周景生说我根本做不到，他做不到不追问，做不到不渴望，做不到把李醒当作一个人已经回来了就够了的结局。

　　他想要的是过程。

　　是参与。

　　是那个可以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身份背后，活生生的、全部的、有过去有现在也有未来的李醒。

　　爱一个人，是否需要完整得知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即便真的得知了又有什么意义？

　　这两个问题没有绝对的答案。

　　各人有各人的理由，各人有各人的说法。

　　每个人都有道理。

　　尊重他人隐私以及不开口的权利，但那是李醒，是周景生放了那么多年都没放下的李醒，是惯会骗人的李醒，是半夜会睡不着的李醒，是疯起来会想和周景生同生共死的李醒。

　　周景生做不到不问不听不在意。

　　他从来没有要求李醒完整诉说过往，他只是想参与塑造李醒的那些经历，想听李醒诉诉苦，说说难，想听李醒说，你知道吗？其实钱过得如何如何，然后把这件事翻篇。

　　爱一个人，是否需要完整得知他的过去？

　　这个问题，周景生自己恐怕也答不上来。

　　他不是想要完整得知。

　　他不是要一份履历、一份时间线、一份事无巨细的交代。

　　他想要的其实更简单，李醒愿意让他知道。愿意把那七年从不能碰变成可以聊。愿意在某个寻常的夜里，忽然开口说“那年我在伦敦，地铁坐反了，迷路了两个小时”，而不是为了交代什么，就是随口一说。

　　他要的是这个随口一说。

　　是李醒不再把那七年当作需要单独消化、独自处理、彻底翻篇的东西。

　　是把那七年也放进他们共同的语境里，变成可以提及、可以回应、可以轻轻放下的日常。

　　周景生从来没要求李醒剖开伤口给他看。

　　他只是想站在旁边，而不是被挡在门外。

　　所以即便真的得知了又有什么意义，意义不在于得知了什么具体的事。

　　意义在于，你愿意让我进来。

　　在于我们之间终于没有你不必知道和我不该追问这道默契的墙。

　　在于我终于不再是你需要独自扛着的那个人之外的人。

　　这哪里是探知欲，这是归属感。

　　周景生要的不是李醒的故事。

　　他要的是李醒。

　　全部的李醒，包括他不想讲、不敢讲、觉得没必要讲的那些。

　　因为那些也是李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