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的森林》惊她

43、实习

　　周景生没有要一本日记。

　　没有要七年的流水账。

　　没有要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按年月日编号归档。

　　他想要的甚至不是一个解释，因为李醒离开他这件事本身，已经不需要解释了。

　　他只是想听李醒亲口说一句那时候我还蛮想你的。

　　然后他就可以说：现在我在了。

　　然后这件事就可以过去了。

　　这才是都过去了。

　　真正的、唯一的达成方式。

　　不是一个人把苦咽下去、咽到连自己都以为消化了，是另一个人接过来、看一眼、说我知道了，然后两个人一起把它放下。

　　李醒以为不讲是翻篇。

　　周景生知道不讲永远翻不了篇。

　　李醒把沉默当作对周景生的保护，也当作对自己的保护。

　　他不说的理由太多了，说出来太矫情、说出来也没用、说出来只会让周景生难过、说出来又改变不了什么。

　　他扛了七年，扛成了本能，扛到忘记了有人愿意和他一起扛。

　　而周景生在这段关系里最在意的地方，恰恰是他不愿意被保护。

　　他不想要那个被隔离在玻璃外面、只能看到成品李醒的位置。

　　他想进到那个乱糟糟的、还没收拾好的、正在艰难缝合自己的过程里。

　　不是为了评判，不是为了心疼，甚至不是为了帮助，就是想站在旁边。

　　你缝你的。

　　我看着。

　　你不用缝得好看。

　　不用赶时间。

　　不用假装从来没破过。

　　我就在这里。

　　周景生把这种渴望定义为作。

　　他把自己的不满足理解为贪心、不知好歹、明明人已经回来了还在求更多。

　　可是这不是贪心。

　　这是爱一个人爱到了本能层面，想知道你的一切，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秘密，只是因为那是你。

　　爱从来不是克制就够了的东西。

　　克制只能让人不追问、不发火、不把渴望挂在脸上。

　　但克制不了心里那个洞。

　　七年缺席留下的不是疑团，是空缺。不是他离开我到底去了哪里，是那七年里他有没有人陪着吃饭。

　　周景生问的不是故事。

　　他问的是，你痛苦的时候，我在哪里。

　　而答案是他不在。

　　这个答案他早就有了，但还是想问。不是要追责，是想让那个不在场的自己，至少在多年后的此刻，能够知情，能够说一句，那时候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

　　你问爱一个人是否需要完整得知他的过去，问即便真的得知了又有什么意义。

　　其实周景生的回答已经在那里了。

　　不是为了意义。

　　是为了完整。

　　不是为了过去。

　　是为了现在和未来，不是被过去挡在外面的现在，不是隔着玻璃的未来。

　　是两个人站在一起，各自身上都有伤，但伤在哪里彼此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些伤彼此知道，以后碰到这些伤该怎么避让、怎么轻一点，彼此知道。

　　得知不是为了审判，是为了参与。

　　而参与本身，就是意义。

　　周景生知道，大多数人总说只要够爱，误会总会解开，创伤总会愈合，走散的人总会重逢，重逢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周景生一个字都不信。

　　他信的是，爱是真的，痛也是真的。

　　爱不会自动抵消痛。

　　就像周景生再爱李醒，也填不平那七年。

　　就像李醒再爱周景生，也学不会把很难说出口。

　　但他信的也不是绝望。

　　他信的是，爱虽然解决不了一切，但爱是唯一让人愿意去面对一切解决不了的东西。

　　周景生就这么主动面对着。

　　他希望李醒也面对。

　　因为爱不是一张人回来了就能填满的考卷。

　　爱是会饿的，会渴的，会在深夜爬起来问然后呢。

　　它要你开口，要你伸手。

　　要你承认自己疼、怕、在意、做不到。

　　不是非得要结婚不可，比起那张无意义的纸，周景生真正想要的，是可以交付自己一切，也可以被托付一切的身份。

　　法律，只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能抓住的，最接近名正言顺的东西。

　　李醒和周景生中途缺席了同学会，或许是因为谁也没有心情待下去，肖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还在叙旧，周景生把李醒送回家，自己则漫无目的地开车在外面乱晃。

　　肖冉喝了酒，打电话给周景生，想让他去接她，周景生反正也无事可做就答应下来。

　　周景生重新开会同学会的地方，车子停靠在一旁等着肖冉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突然敲了敲周景生的车窗，周景生降下窗户问：“有什么事吗？”

　　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漂亮的裙子，踩着高跟鞋，她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扬声道：“有时间聊一聊吗？”

　　周景生诧异：“这位女士，我认识你吗？”

　　女人笑着说：“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我叫周颖，就职于新秀传媒公司，是李醒的…前上司。”

　　李醒毕业后实习的第一份工作，是与传媒有关，他做策划，就职的公司就叫新秀。

　　周景生打开车门，让她进来，周颖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掏出一根烟问：“介意吗？”

　　周景生摇头：“不介意。”

　　周颖便自顾自抽起烟来。

　　周景生问：“所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周颖笑道：“多年不联系的前下属拜托我来说件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恰好看你在这附近，就顺道了吧。”

　　周景生张嘴，哑然失笑，却道：“没关系，他误会我的意思，我没有非要知道不可。”

　　就算要知道，也不是由第三者的口中说出来。

　　没意思。

　　周颖却说：“他说不出来的，别逼他了。”

　　周颖皱眉，又道：“又或者说，他需要有人撬开这个口子，只要你拿着从别人嘴里知道的那点微末事实，做出你的反应，是错误的反应他就逃离，是正确的反应他就顺势坦言。”

　　“很有趣对吧，李醒这个人。”

　　周景生苦笑：“要精准做出反应的那个人是我，我觉得并不有趣。”

　　周颖掐灭烟，表情有些怀念，她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七八年？”

　　周景生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李醒？”

　　周颖摸了摸自己的美甲，道：“你听完就知道为什么我愿意帮他了。”

　　新秀是一家标准的传媒公司，内卷，崇尚狼性文化，周颖能当上领导因为她不要命。

　　半夜加班到去医院挂水还在工作都是常态。

　　老板甚至会把这件事拿出来当众表扬，周梓以为，那是赞许，是认同，是职场上唯一有用的东西。

　　李醒是周颖招进来培养的。

　　李醒文字天赋好，敏感，细腻，有耐心，这些都是优点，但却不适合新秀这样的职场。

　　周颖看上了李醒对于事情的敏感度，但公司不喜欢李醒不加班不拼命的态度。

　　“我那时候总因为李醒正常上下班而被约谈，我只好找李醒谈，结果你猜李醒和我说什么？”

　　周景生问：“说什么？”

　　周颖笑了，她说：“他说，周姐，我的工作有哪一项没有按时完成吗？”

　　周颖摇摇头：“没有。”

　　李醒便说：“那我有什么过错吗？”

　　正常上下班如何能叫错了。

　　周颖又摇头。

　　李醒便笑了，他说：“没有错的话，我为什么要改。”

　　周颖当时觉得李醒疯了，他压根没想认真保住这份工作的感觉，这与周颖的想法背道而驰。

　　“我那时候超级不理解他。”周颖道：“我就想，算了，试用期估计不通过，随便他好了。”

　　“直到有一天，我们公司参加聚会，那天，老板的朋友也来了。”

　　周颖长得不错，在一群人里也算出挑，被老板指定过去陪酒，老板的朋友自然也是老板，她自然好好接待，可当那只手放在她大腿上时，周颖也僵住了。

　　她是为了工作很拼没错，但职场性骚扰，这是第一次。

　　可周颖向来为工作付出惯了，于是她忍了下来，默默无言，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后醉醺醺地被领到了餐厅外面，就在那只咸猪手又令人作呕地出现时，李醒出现了。

　　他制止了这一切。

　　他对那个老板朋友道：“再不滚，我报警。”

　　周颖迷迷糊糊被救了。

　　周颖道：“当时他把我送回家，告诉我，工作并不代表一切，原则不可被任何东西磨灭。”

　　“我暗自笑过他天真，却还是感谢他那天晚上把我送回了家。”

　　周颖看向周景生，慢吞吞道：“我喜欢过李醒。”

　　周景生顿了顿，道：“理解。”

　　在那样一个英雄救美的场景下，喜欢上拯救自己于水火的人，是一件太正常不过的事。

　　周颖道：“你猜，李醒最后转正了吗？”

　　周景生皱眉，循着记忆道：“我记得转正了，转正那天他买了一个蛋糕回来和我庆祝，但…”

　　周颖道：“不是很开心是吗？”

　　周颖叹了口气，道“在职场上，要磋磨一个人的合法手段实在太多了。”

　　李醒呵斥的是老板的朋友，又如何能够全身而退呢。

　　周景生道：“那他为什么不辞职？”

　　周颖却说：“他缺钱，要交房租，并且…公司威胁我，如果他辞职的话，就开除我。”

　　“我鬼迷心窍，总以为公司如果不要我了，我找不到其他地方了，所以我就求他，求他留下来。”

　　周颖嗤笑道：“求到我连衣服都在他面前脱了。”

　　“可笑吧？”

　　周景生：“不可笑，你只是…深陷规则的陷阱里，不肯脱身。”

　　周颖被pua太久了，为工作付出一切的念头在她心里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