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的森林》惊她

41、不好

　　大学食堂倒是彻底翻新了，窗明几净，菜品窗口琳琅满目，早已不是他们记忆里油乎乎的模样。

　　他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物的味道变了，但那种混杂着各种气味、餐具叮当、人声嗡嗡的背景音，却奇异地保留了下来，恍惚间，仿佛还能看到当年端着餐盘、穿着随意、讨论着课题或活动的年轻学生们穿梭其中。

　　周景生很自然地把李醒餐盘里不吃的东西挑到自己碗里，动作熟练得如同本能。

　　李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糖醋排骨夹给了他。

　　肖冉正低头刷手机回同学会群里的消息，似乎没留意到这个小动作，或者说，即使看到，也早已习惯他们之间这种外人难以插足的、沉淀多年的默契。

　　有些习惯，像年轮一样长在了彼此的生活里，改不掉，也不想改。

　　在熟悉的环境里，这些源于大学朝夕相处、在无数个共同行动的间隙里养成的习惯，更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那时的李醒是会长，是许多人的依靠和标杆，但只有周景生知道他私下里的小挑剔和小偏好，也只有周景生能这样理所当然地处理掉他不喜欢的东西，并接收他沉默的回礼。

　　吃完饭，天色渐晚，远处的天空泛起淡淡的霞光。

　　该去同学会订的酒店了。

　　重新坐回车上，车厢里比来时安静了许多。逛了一圈，每个人的记忆都被不同程度地翻搅过，表面平静之下，是各自涌动的暗流。肖冉也不再喋喋不休，或许是累了，或许也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里。

　　周景生发动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后视镜里，熟悉的校门在暮色中缓缓后退，缩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一段路结束了。

　　另一段路，即将开始。

　　同学会，那个汇集了过往各色人生、欢笑、尴尬、微妙比较与试探的名利场兼情感漩涡，就在前方等着他们。

　　当年在校园里，李醒是站在一定高度、需要应对各种关系和目光的学生会会长，周景生则以自己的方式在他身边。

　　如今，他们以不同的社会身份，再次步入一个类似的人际场。

　　而他们三个人，带着刚刚被母校唤醒的、新鲜又陈旧的记忆，带着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过往与当下，那些关于奶茶、湖边散步、学生会办公室的灯光和球赛场边目光的过往，驶向那片熟悉又陌生的人海。

　　李醒依旧望着窗外，神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内敛，仿佛刚才湖边那短暂外露的情绪涟漪已被妥善收起。

　　周景生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肖冉在后座整理着稍显凌乱的头发，补了点口红，对着小镜子确认自己的状态，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喧哗与寒暄。

　　车厢里只有引擎低鸣和若有若无的音乐声，一种混合着怀旧、些许紧张和各自心事的静默，笼罩着他们。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霓虹在水洼里碎成一片。

　　人声与旧歌闷闷地传来。

　　是一首经典老歌，带着些许岁月老去的沧桑。

　　或许是同学们都混得不错，所以定的地方算高端。

　　肖冉补了口红，道：“走吧。”

　　周景生和李醒下车。

　　夜风微湿。

　　李醒落后半步，像某种习惯。

　　宴会厅太亮了。

　　水晶灯能照见每道细纹，太久不见的局促也无所遁形。

　　香水、酒气、热络的寒暄，搅拌在一起。

　　肖冉没入人群，细致地夸奖老同学的衣着打扮。

　　周景生和李醒被老同学围住，交换着如今的城市与头衔。

　　烟递过来，周景生接了，李醒摇头，指尖碰着杯壁。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插进来：“李醒？”

　　人群微动。

　　是文学院的苏教授，教很多个系古代文论，教了很多年，很多届，头发都白了大半。

　　李醒似乎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他，一时间有些错愕。

　　“苏老师。”李醒上前半步，微微颔首。

　　“真是你。”苏教授眼里有光，像认出某本珍稀的旧籍，“我记得你。”

　　他顿了顿，“七年前，你不是说要出国留学吗？推荐信我还特意斟酌了许久。”

　　空气静了半拍。

　　周围的目光聚拢些。

　　周景生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当年李醒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像一滴水蒸发了。

　　他后来听说，李醒或许出了国。

　　他只能这样相信，并说服自己那是最好的结局。

　　李醒唇角弧度未变，眼神却淡了些。

　　“谢谢老师。”

　　“可后来……”苏教授眉头轻蹙，像在翻找一页模糊的记录，“录取通知书和后续材料到了院里，通知你来取，你一直没来。系里电话也找不到你，最后只能作罢。”他看着李醒，疑惑多于责备，“是家里有什么变故？”

　　寂静像水漫过脚背。

　　周景生感到某种冰冷的裂隙，从脚下蔓延开来，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无言的纳闷和疑惑笼罩住自己。

　　没来取？作罢？那李醒……当年去了哪里？

　　那场他以为发生在遥远异国的、让他连恨都找不到落脚点的离别，原来根本不曾启程？

　　他根本没去那个阴雨连绵的地方？

　　李醒垂下眼，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液体上，那里映着破碎的灯光。

　　“那时……有些个人的事。”声音平稳，却隐约有些颤抖，“让老师费心了，很抱歉。”

　　没有解释。

　　只有个人原因和抱歉，将一切悬置起来，不着天地。

　　苏教授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转了话题。

　　周景生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耳畔只有那句话在回响：没来取，作罢，不告而别。

　　原来连那个让他痛苦了七年的远方的理由，都是假的。

　　李醒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从他身边消失了。

　　用一场虚构的留学，掩盖了真正的原因。

　　他放下酒杯，指尖冰凉。

　　“失陪。”

　　他声音还算平稳。他转身朝侧门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周景生去了消防通道。

　　绿色的安全灯映着冰冷的墙壁。

　　这里只有灰尘和寂静。

　　他靠在墙上，摸出烟。

　　手抖得厉害，打火机的齿轮擦了好几次。

　　火苗终于蹿起，点燃了烟。

　　他深吸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冰冷的战栗。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茫然和寒意。

　　七年。

　　他以为的离别，隔着山，隔着海，隔着不得不奔赴的前程。

　　他所有的痛苦、不甘、最终被迫的释然，都建立在那个李醒去了远方的前提上。他甚至想象过伦敦的雨，伦敦的桥，想象李醒在另一个世界里慢慢忘记他。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没有山，没有海，没有雨，也没有桥。

　　李醒或许就留在这片他们共同呼吸的天空下，却彻底从他生命里抹去了自己。

　　为什么？

　　需要怎样决绝的理由，才能让人做到这一步？不告而别，切断所有联系。

　　烟灰簌簌落下。

　　他想不起任何征兆。

　　只有李醒消失前那段时间过分的安静，过分苍白的脸色，和在医院望向他时那悲伤的眼神。

　　原来那是告别。

　　一场无声的、彻底的埋葬。

　　门内传来模糊的笑语，觥筹交错。

　　他的青春，他的爱情，已经逝去了七年之久，再经不起回顾。

　　他掐灭烟，又点上一支。猩红的光点在昏暗里急促地明灭。

　　他需要这辛辣来稳住自己，来面对这个被彻底颠覆的、一片荒芜的过去。

　　而那个给了他这一切荒芜的人，此刻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用平静的抱歉，回答着老师的疑问。

　　周景生缓缓吐出一口烟。

　　白色的烟雾在绿光中扭曲上升，像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

　　需要追问吗？可以追问吗？

　　当然可以，有人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来到他身边，皱眉问：“为什么不开心？”

　　周景生道：“我以为你去留学了，至少···可以因为前程丢下我。”

　　李醒不理解，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想，没有人会这么想，丢下就是丢下，什么原因什么理由重要吗？

　　周景生却说：“至少那样，你不算完全消失，让我知道你在一个地方，过得还不错，或许走上了所谓的人生坦途，看见了想看的风景。”

　　至少看上去，李醒过得还不错。

　　可李醒没有，周景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七年里，李醒去了哪里，又做了些什么，过得如何？

　　倘若你并不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地方，那么你所在之地的天气如何？

　　能否一一告知于我？

　　李醒却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吗？

　　周景生嗤笑一声，没有再回答李醒，事到如今，他也不是生气，只是觉得有些许荒谬，为自己如此渴望探究那七年里，李醒好不好的荒谬。

　　李醒问：“所以，你是生气了吗？”

　　周景生说：“如果是生气就好了，可我偏偏不生气，我居然只是想听一听你告诉我那七年里，你过得好不好。”

　　良久，他才听见李醒道：“不好，一点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