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的森林》惊她

40、钱在哪爱在哪

　　钱在哪，爱就在哪。

　　这似乎是一个不变的真理。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不是宣扬金钱至高无上，连最信奉这句话的宋燕都知道，金钱并非无所不能。

　　只是如果你真爱一个人的话，你又如何舍得让她吃苦，身上有什么自然就想给什么。

　　金钱，资源，温柔，温暖…等等可以让一个人过得好的东西，你都想挖空自己来赠予他。

　　所以宋燕并非真的觉得只有钱可以代表一切，而是因为，她太清楚爱是一时的东西，永恒只存于一瞬之中，而非时间之长，白头偕老是爱，一时意乱情迷也是爱，时间长短并非衡量爱的唯一尺度。

　　但，她希望至少爱意如潮水般褪去时，她最亲爱的弟弟，宋平城至少还能留下些什么。

　　至少还能得到些什么。

　　“我不是什么好姐姐，也从来没有想过当一个好姐姐，我很自私，也很冷情，我从不觉得我要为宋平城负责些什么。”

　　宋燕说：“我加班的时候，他给我熬了粥等我回家，我出差的时候他帮我打扫卫生，因为他对我好，所以我希望他也能好，：不是因为他是我弟弟，而是因为…”

　　宋燕抽了根烟，道：“因为他是个好孩子。”

　　周景生表示理解。

　　“因为他很好，所以不管他是不是你弟弟，你都会对他好。”

　　周景生道：“宋燕你并不自私，也并不冷情，你只是一个正常的人，知道知恩图报，也知道是非对错，更知道人当然可以坦然的恨，坦然的爱。”

　　李醒也说：“所以，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的这份坦然。”

　　宋燕掐灭烟，对着李醒笑着说：“你现在开始学习，也可以做到的，不要再逃避了，李醒。”

　　李醒也笑，道：“我努力。”

　　李醒从不说可以做到，他只会说努力和尽量，然而努力是真的努力，尽量也是尽量，而非宽慰之语，他真的竭尽全力去做，然而能不能达到，又是另一回事。

　　李醒说，这是因为诺言很珍贵，倘若轻易许诺，诺言就变得烂大街了，也不再宝贵，必须实现的就难以被上天认真对待。

　　所以全力以赴就好，剩下的交给天意。

　　宋燕却说这是典型的李式逃避守则。

　　李醒反问回去，“难道你就没有在逃避对宋平城的爱吗？”

　　宋燕：“有又如何？谁规定我必须要抱着他痛哭流涕，诉说这些年的不易，然后再来一场世纪大和解？我偏不，我爱他，因为他是宋平城，却也恨他，因为他是耀祖，不行吗？”

　　周景生和李醒只能不断重复，行行行，当然可以，你是宋燕，你做什么都行。

　　你是宋燕，我们最好的朋友，我们最好的清楚的知道你有分寸，知感恩，懂进退，虽有些偏执，执拗，却无伤大雅，虽有些用力过猛，行为不当，却没有关系，我们知道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你学会的保护色彩。

　　你当然是最棒的，宋燕，所以你做什么都没关系。

　　同学会近在咫尺，李醒终于松口答应去了。

　　肖冉也去，所以他们约定好一同坐周景生的车去，先去逛逛母校，再去参加聚会。

　　肖冉喋喋不休讲着同学会里其他同学的现状，她本就是个社交花蝴蝶，自然是联系最勤的那个。

　　车子在通往大学城的林荫道上行驶。道路比记忆里拓宽了些，两侧的店铺招牌换了一茬，但那种青春喧闹、蓬勃又带着点杂乱的气息，一如既往地从半开的车窗里涌进来。

　　肖冉依旧在后座担任着同学会实时播报员的角色，谁谁创业了，谁谁出国了，谁谁二胎了，信息密集得让人应接不暇。

　　周景生开着车，目光偶尔掠过副驾上安静的李醒。

　　李醒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安静的疏离感，又好像沉浸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思绪里。

　　这里是大学区，更开阔，也更自由散漫。周景生记得，他和李醒真正开始，就是在这里。

　　“变化不小，”李醒忽然开口，打断了肖冉关于某位同学婚姻状况的长篇大论，“那家奶茶店不见了。”

　　他指了指窗外一个现在是便利店的角落。

　　“嗯，你最爱喝他家波波奶茶，甜得齁人。”周景生很自然地接话。

　　这话说出来，车里微妙地静了一瞬。

　　肖冉也顿了顿，随即又自然地续上话头：“是吧是吧？我那时也觉得太甜了！不过现在找不到了……”

　　周景生的拇指再次无意识地摩挲方向盘。

　　波波奶茶。

　　他想起的是晚自习后，李醒总是拎着两杯奶茶，在学生会的活动室或者通往活动室的走廊等他。

　　李醒那时是会长，总有忙不完的琐事，会议记录、活动审批、场地协调……但无论多晚，他似乎总能抽出那十几分钟，拎着两杯温热的、过甜的奶茶，等周景生从图书馆或者球场过来。初秋的风已经有点凉，李醒会把奶茶塞到他手里，指尖短暂地触碰。

　　李醒的手指总是微凉，带着点熬夜整理文件的疲惫感，却又异常稳定。

　　他们有时就靠在走廊的窗边，有时溜达到没什么人的小花园，短暂地分享那十几分钟属于彼此的安静。

　　爱意是什么时候渐渐明确起来的？

　　大概就是某个那样的夜晚，他接过奶茶，看着李醒在昏暗灯光下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那杯过甜的奶茶和这个人身上那种矛盾的特质，表面的从容与内里的执拗，温和的疏离与隐秘的亲近彻底攫住了。

　　大学里的李醒，作为学生会会长，是公认的靠谱、有分寸、能力出众，也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只有周景生知道，这份游刃有余背后是多少个熬夜的晚上，也知道那层距离感之下，对他敞开的是一种怎样沉默而坚定的靠近。

　　李醒从不公开表示什么，也不会用会长的权力行任何方便，甚至在公共场合，他们的交流比普通朋友更显公事公办。

　　但那些深夜的奶茶，那些只有两人时才会流露的细微疲惫和依赖，那些在人群中对视时一闪而过的、只有彼此能懂的笑意，构成了他们之间最坚实的秘密通道。

　　“到了。”周景生把车开进略显陈旧的大学校门。

　　门口的保安换成了年轻面孔，懒洋洋地看了一眼车牌就放行了。

　　林荫大道依旧，两侧的梧桐更加粗壮茂密，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金币，洒在灰黑色的柏油路面上。

　　周末的校园比平时安静，但仍有抱着书或背着球拍的学生走过，青春洋溢的脸庞上，是与当年的他们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神采。

　　肖冉兴奋地指指点点：“看！第三食堂居然重新装修了，我们那时候老嫌它菜难吃……哎，那个海报栏！以前贴满了社团招新和考研广告，现在好像也还是。”

　　李醒走到那排公告栏前，玻璃橱窗里贴着各色社团活动和讲座海报，花花绿绿。

　　他的目光落在学生会招新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字眼上，停留了片刻。“学生会办公室，还在老地方吗？”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周景生。

　　“应该吧，那栋楼结构又没变。”周景生说。

　　他记得那间位于旧行政楼三拐角处的办公室，不大，总堆着各种文件和宣传品。

　　他那时并不是学生会的成员，只是偶尔因为院系活动或者纯粹因为李醒在那里而过去。

　　他见过李醒在那里主持会议，条理清晰，不疾不徐，也见过他独自对着一堆预算表皱眉，台灯的光晕柔和地勾勒着他的侧影。

　　更多的时候，是他去等李醒下班，两人一起穿过夜晚安静的校园，走回宿舍。

　　那段路，不长不短，正好够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并肩走着，感受着忙碌一天后终于松弛下来的、只属于彼此的气息。

　　肖冉在不远处拿着手机拍照，一边拍一边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李醒，你当会长那会儿，多少师弟师妹崇拜你。”

　　李醒淡淡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转向周景生，“去湖边走走？”

　　他们沿着熟悉又陌生的路径慢慢走。旧的教学楼爬满了更多的爬山虎，小树林里的石凳似乎换过，但形状位置没变。

　　那个他们曾无数次散步经过的湖边，柳枝垂得更低了，水面上漂着零星落叶。湖边总是安静些，适合谈话，也适合沉默。

　　“变化还是有，”李醒看着湖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底子没变。”

　　周景生明白他的意思。

　　物理的空间在磨损、更新，但那些曾经在此地发生过的情绪、触碰、无声的言语，似乎还沉淀在空气里，附着在这些草木砖石之上。

　　他悄悄伸出手，小指勾了一下李醒垂在身侧的手。

　　李醒的手微微一动，没有回握，却也没有移开，任由那一点点体温和触碰，像电流一样短暂地联通，又在肖冉从后面快走几步赶上他们时，自然分开。

　　肖冉没注意到这些细微的涌动，她正兴奋地指着体育馆的方向：“哎！我记得那里！周景生你打球超帅的！李醒你那么忙，还经常抽空去看……”

　　李醒轻轻咳了一声，目光投向湖对岸：“那边好像新修了一个小亭子。”

　　周景生笑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却想起那些球赛散场后，李醒从学生会办公室匆匆赶来，额发微湿，手里有时还捏着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夹，在喧闹的人群边缘找到他，眼神交汇，然后一起离开的场景。

　　李醒很少大声喝彩，但他在场边安静注视的目光，比任何欢呼都让周景生感到被注视、被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