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汤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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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醒从未回答过任何人，当年他到底为什么非要一走了之。
这些年，不管是肖冉也好，还是最毒舌的宋燕，都没有停止过给他发消息。
然而周景生一次也没有。
原因李醒大概也能猜到。
因为怨。
周景生没法不怨他。
不止周景生，李醒也很埋怨自己。
他从日本匆匆回国，带回了一盒从日本购买的巧克力，据说很好吃，阿慢推荐的。
浓厚的巧克力裹着一层抹茶心，苦涩但又甘甜，是专门给周景生的。
他也给粥粥带了礼物，一条漂亮的小红绳，据说保平安用的。
带上它的动物可以活得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周景生一直没回他，李醒有些忐忑，但他的性格就是这样，他不想告诉周景生自己去日本做什么，参加了个什么样的展览，本意是因为他不希望周景生看见生死一线的他。
在泰国的那次地震，李醒的感受不是很好，他摔得头破血流的照片被阿慢记录了，遗书也被阿慢公布。
李醒不想周景生看见这些，所以他沉默不语。
但如果他早知道周景生会对这件事如此应激，或许李醒就不会说出那些话。
他会把一切坦然告知。
他回到了周景生家，摁开密码，家里没有人，也没有猫，安安静静。
李醒不知为何感觉十分不好，寻遍了整个房间，也没有找到粥粥的下落。
周景生不在家他可以理解，粥粥不可能不在家，那是一只老猫，周景生不可能勉强它出门装酷。
不仅粥粥不见了，粥粥最喜欢的窝也不见了。
李醒慌乱翻找之下，找到了抽屉里被周景生锁起来的两部手机。
一部有裂痕，一部完好。
但都关了机。
大概因为翻找得急，李醒的手指被抽屉边缘刮伤，还没来得及反应，鲜血和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恐慌，心悸，巨大的，熟悉的情绪将李醒吞没。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打电话，他不知道自己打通的是谁的，也不知道是否是与周景生有关的人。
他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哭声，恍惚发现是肖冉。
肖冉正在哭。
“李醒，你去哪了？粥粥死了，你知道吗？阿生不让我联系他，可是我好担心他啊，我怎么打电话给他都显示关机，你想想他会在哪？”
轰。
耳鸣，恶心，想吐。
李醒扔下电话，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然后因为坐了长时间飞机，他胃是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倒宁愿能吐出点什么来。
好让翻山倒海的器官可以随着呕吐一并脱离躯体。
最好死掉。
李醒转过身，看了眼离自己不远的阳台，半人高的栅栏，很容易翻越过去，只需要轻轻一跃，他就能像自由自在的鸟一样飞翔。
像风一样，吹拂每一个角落。
他攥紧了自己的手心，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开始疲软，他废了很大的力气也无法站起身，视线在飘忽之中，突然看见自己遗落在客厅的包，一盒压着红绳的巧克力从缝隙里露出。
抹茶味的，苦涩的巧克力。
周景生不知道自己躺在小屋子里睡了多久，只知道迷糊中醒来时，夜色已经逐渐暗下去，冬至天太阳不太愿意值守，天色雾蒙蒙的，暗沉沉的，分不清此时到底是几点。
他拿起手表一看，下午五点。
再晚一点，就该吃饭了，然后就是汤圆。
象征圆满的汤圆。
周景生吃不上了。
他坐起身，怀里的猫已经僵硬了，周景生用自己的体温也无法温暖对方。
奇迹并不会发生。
周景生早该接纳这个事实。
他把猫放床上，起身抽了根烟，打开窗户时，瞥见了不远处一个奔跑而来的身影。
那人跑得一瘸一拐，很是好笑，远远一瞧，像是一只流浪猫滚了过来。
周景生虽然没笑，但心情意外的好了一点点。
等那人跑近了一看，周景生的那点好心情就消失了。
是李醒。
灰头土脸，身上还有点血迹，脸色苍白，神情仓皇，六神无主的李醒。
周景生从未见过这样的李醒。
李醒有的时候像流浪猫，厌厌的，冷傲的，却从未像这一刻一样，具有流浪猫真正的脏乱与仓皇。
周景生愣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睁开，人影已经不见了，他思考是不是错觉时，门被大力拍响，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李醒半带哭腔的吼声。
惊天动地。
“阿生，周景生！”
“你在里面对吗？”
“你开门！”
“你别…别…别不要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说的，我只是以为，我只去几天，很快回来，我还说要回来一起吃汤圆…”
“周景生，你去…求求你，如果不原谅我的话，请让我…让我…见…再见粥粥最后一面…”
再后面，是不成型的字句，周景生已听不清了，只剩下哭声。
李醒泣不成声。
周景生扔掉烟，走几步路打开门，把哭得不像样的李醒揽入怀中，紧紧的，像要汲取完这辈子所有的温暖那般。
周景生道：“李醒，你…能不能不要再走了？”
李醒还没回答，周景生又道：“算了，承诺是短暂的，一辈子太长了，让你许诺也没什么用，不过是一时哄人的手段罢了。”
李醒揪紧他的衣服，眼泪一直流，把本就脏的脸哭得更脏了，灰尘在白皙的皮肤上晕开。
周景生道：“但有时候，人就是犯贱，明知道你是个骗子，我还是很想听，想听你说再也不会离开我。”
“可以吗？”
李醒张开嘴，努力从喉咙里挤出成型的一句话。
“好，我…不，不对，李醒再也不会离开周景生。”
周景生得寸进尺：“你发誓，你要是违约了，你就一辈子…一辈子都找不到我。”
李醒说了声好，正准备发誓，周景生却吻掉了他的誓言，一吻结束，周景生笑着说：“算了，我舍不得你找不到我。”
如果两个人之间，必须有一个要一直留守在原地，周景生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他希望李醒只要一转身，还能找得到自己。
他根本舍不得李醒找不到自己。
周景生又吻掉了李醒的眼泪，道：“我们…结婚吧。”
去掉复合，省略再度恋爱，直抵结局。
婚姻。
常言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或许等他们真的躺进了坟墓里，察觉爱情在某刻变成了碑文，或许，他们就真的解脱了。
向死而生，向无而爱。
周景生在漫长的时光里，把自己逼成了这样的人。
李醒问他为什么？
周景生说，既然注定纠缠，不如到底。
既不深又不浅，这样的纠缠最磨人。
太磨人了，磨得人生疼，却又迟迟迎不来死刑。
终有一天，我们每个人都会迎来这样的死刑，或早或晚，或快或慢，我们都会变成粥粥这样冷硬的尸体，再也不能笑不能跳，回忆被遗忘在角落里，要努力扒拉才能扒拉出来。
你愿意在这个时刻到来时，却还是连一句我爱你都没说完吗？
反正我不愿意，李醒。
你听见了吗？
我说我不愿意。
（以上，是周景生在心里说的）
冬至天，周景生还是吃上了汤圆，即使不圆满。
只是吃的地点不对，在医院急诊室吃的。
为什么会在急诊室呢？
李醒在来找周景生的路上被车撞了，可能是太心急，闯了红灯，拐弯处来了辆车，看见李醒时踩了急刹，但还是把李醒刮倒了。
司机刚要下来，就见车前倒下的人重新爬起，不顾一切，也不顾身上的伤，更没有听见围观群众以及司机的呼喊，一瘸一拐，跑进了一老式居民楼。
司机吓得要死，一路跟在后面，李醒砸门的时候，司机也在看，李醒和周景生拥抱互诉衷肠时，司机也在看。
直到交警来了，他觉得不行了，上前把人分开了，赶忙把李醒送医院去了。
不严重，只是因为李醒魂不守舍，所以看上去严重了些。
司机总算放下心，告诉李醒走保险赔偿。
李醒却说不用，只让司机帮个忙。
司机问帮什么忙？
李醒说：“帮我们买份汤圆吧。”
司机就回家一趟，让家里人煮多了两份，装保温盒里带了过来。
芝麻流心馅的。
司机还说里面混了个粉色豆沙馅的，谁吃到谁就有好运。
他看着周景生和李醒把两碗汤圆吃完了，也没人吃到传说中那颗粉色豆沙馅。
后来司机老婆打来了电话，说是他们的儿子吃到了，希望下次考试能得个满分。
司机笑眯眯的讲他儿子上次考试得了个三十，被妻子罚了七十个俯卧撑的事儿。
周景生问：“为什么罚他做俯卧撑？”
司机说：“文不行，武总行了吧，没有良好的成绩，就应该有健康的体魄。”
周景生也笑了，说司机想得开。
司机若有所指道：“想不开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一跳了之？在路上找个车把自己给撞了算了？不能这样想的，我活这么多年，说出来不怕人笑话，年轻时也想过死，后来就都过来了，现在都想不起来当时为什么想死。”
“都会过去的。”
李醒插嘴道：“大哥，我真的没有想自杀。”
司机突然道：“你们是一对吧？我都听见了。”
周景生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李醒却坦然承认下来。
司机道：“别怪我多嘴，我虽然不理解你们这些什么同□□啊恋的，但我知道一件事，每件事都有快乐的地方，也有痛苦的地方，没有百分之百的快乐，也没有百分之百的痛苦，我们能做的不是回避痛苦，而是尝试让它变成快乐的一部分。”
“别害怕世俗，也别害怕过往，更别担忧未来，会好的，人要相信自己有本事变得更好。”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汤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