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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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别前，阿慢说她很想见见周景生，那个传闻中被李醒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
是的，折磨，阿慢用的是折磨。
“拜托，李醒，谁爱上你，都会被你折磨。”
阿慢捏了捏李醒的脸颊肉，道：“可总有人想去爱你，真奇怪，你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吸引力。”
阿慢说，李醒就像塞壬，天生自带的歌声让他凌迟为他而来的水手，却也足够动人，以至于水手不肯返航。
周景生就是那个执迷不悟的水手。
乘风破浪，勇往直前，无所畏惧。
塞壬不会为这样的无畏而动容。
李醒会。
所以李醒也不是塞壬。
或许，李醒想，他们不是什么塞壬与水手。
他们是两艘在暴风雨中迷失的船，把对方桅杆上破损的灯光，当成了唯一的灯塔。他们不断靠近，每一次撞击都让船身更加残破，却也因为那撞击带来的剧痛，确信自己并非孤独地漂流在无尽的黑暗里。
毁灭，或许是他们确认彼此存在的唯一方式。
毁灭…
周景生一手摁灭烟蒂，一手摁熄屏幕，李醒的消息他还是没回，或许是不知道回什么，或许是不确定李醒是否会如约归来。
当作看不见，心里会好受些。
也就好受一些。
但仅仅是一些，就足够周景生喘气了。
他还是日复一日的工作，生活，回家喂猫，洗衣服，晾衣服，然后发呆。
周景生时常在想一个问题，会不会这段时日以来，李醒的回归其实只是一个梦，他只要睡一觉，梦就会醒过来。
然而周景生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希不希望这个梦醒过来。
李醒如果真的只是出了一趟远门，那他那时候在电话里为什么那样说。
什么叫关系还没回到那一步？
哪一步？
要怎么样才算回到了哪一步？
周景生最难受的是，他觉得自己没有立场问清楚。
又怕问了如同七年前那般争吵不休。
周景生确实因过去而束手束脚，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成年人。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
冬至前两天，周景生进入了惴惴不安期。
工作室也感受到了他的低压，江曦都不敢提议冬至去团建。
这天，周景生加完班正要回家，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他原本是不接的。
但不知为何，还是接了。
或许是冥冥之中注定。
电话那头传来陌生又熟悉的女声。
“哥，冬至回家吃饭吗，我和爸爸妈妈都很想你。”
周景瑜，他的妹妹，七年前就已经不再来往的周家人。
周景生抿唇不答，那头的周景瑜还在说。
“哥，都这么久没回家了，你这次可一定要回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而且而且…”
周景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声音有些闷，却带着一点喜悦。
“我要结婚了，冬至那天订婚宴，婚期定在年后。”
周景生抿紧的唇终于张开，良久，说了句：“恭喜。”
周景瑜笑了笑：“哥，都七年了，那个人也早离开你了，你还是不回家，这次我结婚，你说什么都得回来看看。”
“爸妈是老古董，不能理解你那些性取向，我也不能理解，起初我是埋怨过你的，你都不知道你走之后，他们对我管得有多严，生怕我走你的路。”
“可是，哥，后来想想，你只是想过你自己的生活，我也因此得到了爸妈全部的心血栽培，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哥，回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如果你不来，我会遗憾一辈子的。”
周景生挂了电话，开车回家，抱着猫熬了一晚上，也没熬出个答案。
天刚亮，周景生这才意识到，明天就是冬至了。
明天，是所有一切问题的最后期限。
周景生失眠了。
即便粥粥难得爬上床，窝在了他的脖颈边，用那双泛着点点味道的脚踹了他一下又一下，轻轻的，然后发动了呼噜声攻击，也没能安抚周景生的焦虑。
粥粥很反常。
它年纪大了，不爱动，近年来很少上床，李醒回来之后，它就更少进房间了，似乎知道房间是两位主人私密地带一样。
它极少踏足。
即便踏足也很少像现在这样，黏糊糊地要周景生摸摸它，抱抱它。
光滑的毛发一遍遍蹭过周景生的下巴，粥粥像不知道满足的狐狸精一样，贪婪地吸食着周景生的气味。
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在黑夜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周景生。
周景生发现了它的异常，他像猜到了什么一样，将粥粥抱在怀里，沉默地，执拗地，等待着什么。
粥粥不睡，周景生也不睡。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直到天蒙蒙亮，直到太阳冒出地平线，直到周景生感受到怀里的温暖一点点消散。
死亡，从来都是没有征兆的事。
大学某天，周景生和李醒一同出门，去赴某个朋友的约，路过门口，等着自己打的车开来时，对面路口发生了一起车祸。
声音很大，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时，地上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血流了一地。
李醒离得最近，当时脸就白了，或许是因为死亡刺激了李醒，他抿着唇拨通了报警电话，声音虽然一丝颤抖也没有，但握着周景生的手却很紧。
周景生那时以为李醒是被吓到了。
现在想想，或许还有一个原因，李醒想起了在水池里死去的父亲，和死在他背上的奶奶。
死亡的记忆是共通的。
首先是突然，然后是懵圈，再之后，就是冷。
对方身体慢慢变冷，直到自己的也变冷。
与李醒不同，那是周景生第一次面对现实里发生的死亡事件。
李醒当时问周景生：“害怕死亡吗？”
周景生回答：“怕，没有谁会不怕死。”
李醒：“可每个人都会死。”
周景生：“唔，都会死，不代表不怕死。”
李醒又问：“那你怕吗？”
周景生说：“怕，因为死代表着我再也见不到我家人，见不到肖冉他们，更…见不到你。”
李醒愣了愣，最后才告诉周景生：“万一真有阴曹地府，我直接追着你过去，我们还能去下面见面呢。”
那是一句被周景生认定为玩笑话的结尾。
那件事不过是一个插曲。
很快，周景生就忘记了。
现在突然想起来，是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时候的李醒状态就不太对劲了。
周景生突然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认真爱过李醒，不然怎么会七年前本该发现的事，到现在才突然顿悟。
那时候的李醒，估计就病了。
心理上的疾病。
不需要诊疗书，不需要开药治疗，也不需要去冷冰冰的医院里，接受医生的盘查和询问。
李醒从未正常过。
周景生和一个不正常的人，如何能谈理想中正常的恋爱。
三十岁的周景生，突然明白了。
原来他所求的正常，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过。
他抱紧了凉透了的粥粥，落下了一颗又一颗更冰凉的眼泪。
“别死。”
“别死。”
“求你了，别死。”
他一遍遍重复着，也不知道是说猫，还是说人。
冬至天，出太阳的第一个小时，粥粥死了。
它活了将近十年，是一只暮年老猫，经历过生死一线，医生在手术室里把它拉了回来，然而也仅仅只撑了一小段时间。
这一小段时间里，它遇见了从前的另一位主人，那位在雨夜里把它捡回家的青年。
看见了自己陪伴多年的铲屎官再一次深陷爱情，痛苦，爱意，纠缠，理不清，剪不断，不知道粥粥会作何感想。
它只是一只猫，没人听得懂它说什么。
周景生只知道，它突然其来的反常和亲近，是出于告别。
‘告别过了，就别再把我送去那个冷冰冰的医院了，每个生命都会迎接死亡，我做好了准备迎接我的，所以，别为我难过，就让我死在你怀里吧。
我的主人。’
冬至，周景生的亲人，去世了。
他点开微信，挨个通知过去，婉拒了妹妹的邀约，并让他们所有人今天都不要联系自己，他只想自己好好安静呆着。
周景生在看到李醒微信时犹豫了，他迟疑了会，最终还是选择跳过。
通知完后，他就把手机关机，塞进抽屉里，在抽屉里看见原本那部被摔裂了的手机，沉默良久，最后把抽屉重重合上。
他抱着凉透了的粥粥，下楼开车，去了多年前，刚毕业时，他和李醒租的房子那。
一间狭小的出租屋，后来挣了钱，周景生就买下了它，只是从未再回来过。
保洁定期会来，所以屋子很干净。
东西也和七年前的一模一样。
周景生抱着猫，躺进了那张小床上，用湛蓝色的被子蒙住自己和粥粥，就这么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周景生梦见了多年前，和李醒一起逗弄粥粥的时候。
那时候的粥粥还年轻，爱蹦爱跳，还爱咬人手指玩。
周景生为了纠正这个坏习惯，不厌其烦一遍遍地教。
李醒说，爱一个人，就应该放任他成为任何样子。
周景生说不对，爱一个人，是甘愿为一个人改变。
周景生，那你改变了那么多，你还是你吗？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