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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我只是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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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侯府的声乐再度响起来,拜堂,入新房,撒帐,结发,饮交杯酒。
饮毕,将酒杯一仰一合地扔到床下,寓意一生圆满。
喜娘在侧,干巴巴地说着吉利话。
大家伙儿也干巴巴地立在新房里,木桩似的,良久不动。
还是纪秋玉自行走到了大厅,向宾客们敬酒。纪秋玉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串的人,她动一步,身后的人也跟着动一步,整整齐齐,不像是喜事进行中,像是在练兵。
没有人觉得她是今日成婚的新人,只知道她是平定侯。
楼愈晚没有在平定侯府久待,敬过酒,道过贺,便走了。
至于裴长宁是什么时候离开平定侯府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但她还是需要顾忌裴长宁的脾气,不敢在外面耽搁太久,也怕裴长宁会派人盯着她,于是早早回宫,踏进仁明殿的时候,天刚刚擦黑。
楼愈晚一回来,先告诉宫人不用安排晚膳,然后一口气都没歇,沐浴洗漱。
楼愈晚平日无事的时候,常会和宫人们聊聊天,寻开心。
今日出宫之后再回来,虽然面上没展露出什么,行事也正常,甚至和往常一样吩咐了宫人,若是皇上来了仁明殿,就说她早已歇下了,不便面圣。
但是,挽月在旁一直瞧着,总觉得楼愈晚心里藏着事。
楼愈晚夜里睡不好,连带着苏挽月也得不到一个安宁的夜晚。
正值十五,天上挂着一盘圆月,黄灿灿的,月光落入人间,却是一片凄冷的银白色。
楼愈晚辗转反侧,一下睁开了眼睛,掀了帘子透气。
外头的苏挽月不知何时听到了动静,动作极快,捧着一盏灯走了进来,“就知道大人睡不着。”
楼愈晚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嗯”。
她闭着眼睛揉了揉额角,又道:“挽月,你一直没睡吗?”
“奴婢为大人守夜,本就不该熟睡。”挽月道。
楼愈晚听着这话,怎样都觉得刺耳。
她的额角狠狠一跳,睡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然而有一股沉顿顿的痛感从额角弥漫开来,很快蔓延了全身,身上又裹了薄薄的一层汗水,黏腻腻地贴着里衣,像是陷在了一片无影的沼泽,越挣越深。
“挽月,不如……我送你出宫?”楼愈晚小心翼翼问道。
但这句话还是惹来了挽月的紧张,急着回问:“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不是,”楼愈晚道,“我只是觉得,这宫门高墙并不适合你。”
“我在宫里待了这些日子,早已适应,大人不必为我操心,”挽月道,“更何况,大人在宫中,也需要一个助力不是吗?即便我帮不了你,只是陪着你也好。”
昏昏沉沉的夜里,两人隔着幽微的烛火,静静地看着彼此。
橙红的火光映在苏挽月的脸上,楼愈晚在她的眼眸中,看见了颤颤巍巍的火苗,比火苗更清晰的,是她身体的轮廓。
“苏挽月,”楼愈晚知道自己劝不住她了,伸手过去,轻柔地按住了她的手背,转而道,“未来若是有危险,你一定要走,不可留恋皇宫。”
让她留恋的从来不是皇宫。
一句话卡在嗓子眼,怎么都说不出口。
挽月感受着手背上的微凉,心头却似涟漪般,一圈一圈地泛着暖意。
她应了声“好”,声音里像是夹杂了什么黏糊的东西,有委屈,又有感动。
“若是未来有危险,我会带着你一起走。”
楼愈晚笑得两眼弯弯,甜甜地回应了一句,“好呀。”
顷刻间,不管是委屈还是感动,所有的情绪都消散了。挽月忽然记起白日婚宴上,楼愈晚在人群中伫立良久的那一幕。
挽月咽下一口深夜微凉的气息,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她问:“大人,今日在平定侯府,您是不是瞧见了什么人?”
楼愈晚原是不想说的,即便是在侯府被抓了个现行的时候,她也闭口不说。
但此时此刻,或许是因为皇宫的深夜太寂静,连鸟叫虫鸣也没有,而她们靠得太近了,还有一盏温暖的烛火相连,楼愈晚忽然就想说了。
她轻声开口:“我看见我父亲了。”
再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在异乡飘荡了三年的人,忽然见到至亲,竟然没有上去相认,那位至亲也仿佛没瞧见楼愈晚这个人一样,没让挽月在人群中发现他。
这对父女,很是奇怪。
应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挽月不确定关于楼愈晚的父亲的事情,是不是她能听的,于是一句话都没问,只静静地坐在楼愈晚床边。
所幸,她的等待没有被辜负。
楼愈晚再次开口道:“我听殷娘说,我父亲在我离京之后,改换了姓名,娶了新人,如今官至四品,是通议大夫陈世安。”
“他原本叫赵薄言,家中四代务农,唯独出了他一个读书的好苗子,考中进士,勉强留在了京城。但他没有家世,在京城没有倚仗,连个芝麻小官都混不上。是我娘……瞎了眼瞧上他,招他入赘,他才借着楼家,当上了正八品的大理评事。”
“他应该感谢楼家,可是呢,若是没有他,我娘也不会死。”
楼愈晚说到最后,仿佛被一段话抽干了力气,沉重地喘着气,猛然咳嗽了两声。
挽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感情似的问了一句:“你娘,是被他杀死的吗?”
楼愈晚掩着唇,摇了摇头。
对她来说,回忆那段往事太痛苦了。
思绪控制不住地一直在转,无法停下来。楼愈晚忽然觉得恶心,弯着腰干呕了一声。
挽月连忙放下灯盏,扶住她,略微稳定之后,转身过去倒了杯清水,喂到楼愈晚嘴边,用哄孩子的语气说着:“快喝一口。”
楼愈晚听话地抿了一口,然后摇了摇手,拒绝了剩余的。
挽月依着她,把茶杯放在一旁,扭头过来,又拍了拍她的后背,劝道:“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大人,该歇下了。”
楼愈晚也觉得累了,脑袋沉沉地压在脖子上,眼皮子呼扇呼扇地想要落下,“好。”
话音刚落,窗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吱呀”。
两人瞬间转头,齐刷刷看了过去。
窗户留了一条小缝,边缘被月色镀上了一层银白,窗户纸上干干净净的,瞧不出一点儿异样。
楼愈晚好不容易松散下来的神经又被拉紧,再次放松之后,便迎来了如潮水般的疲惫。
楼愈晚沉了口气,气若游丝道:“你方才听见了吗?”
“听见了。”挽月答道。
楼愈晚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忘记了要说什么,“算了。”
这深宫半夜,还能蹲在她窗边偷听的人,也就那么几个人选了,等明日天亮了再想也不迟。
“我要睡了。”楼愈晚仰着脖子,对苏挽月说。
苏挽月了然,扶着她的后背和肩膀,将人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楼愈晚哼唧了一声,又道:“有点儿热。”
苏挽月随即将被子拉下来一点儿,没盖的太严实。
楼愈晚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阖眼入睡。
挽月再次执起灯,站起身,又瞧了一眼窗边,才悄然走了出去。
楼愈晚好像猜到了窗外的人是谁。
天光破晓,隐匿在黑夜里的人自会显形。
楼愈晚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呵欠。
昨夜没睡好,挽月在旁轻飘飘地给她扇风,缓缓的风裹着夏天的热气,熏得人又要眯起眼睛了。
挽月一边扇风,一边注意着她的状态,“大人可要休息一下?我去把门关了。”
楼愈晚困得头一点一点地向下坠,脖子上仿佛装了一条有弹力的绳子。她的面前铺了一件文书,额头都快磕在书页上了。
“不必,”楼愈晚揉着眼睛,含糊地回了一句,“大白天的关着宫门,多少会让人觉得奇怪。”
“那大人就这样休息一下吧?这样困顿,也不好批阅文书啊。”挽月又道。
“无妨,”楼愈晚提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等墨干了,合上文书,放到一旁,“看完这一件,就没有其他的了。奇怪,这两天尚宫局那边也不送文书过来了。”
“许是安阳郡主太忙了。”挽月道。
楼愈晚心说忙点儿也好,忙的又不是她。
楼愈晚缓缓眨了眨眼睛,终于撑不住了,“我就在这儿睡会儿。”
“这儿怎么能睡得舒服,奴婢去把凉榻收拾一下,大人在榻上休息吧。”挽月说着放下了扇子,快步离开了。
楼愈晚没等到苏挽月回来,身子一歪,就地闭上了眼睛。
她用趴在盖在脸上,略微挡住一些外面透进来的过分灿烂的阳光。
挽月许久没回来。
仁明殿内不知为何,突然陷入了一片宁静。
楼愈晚困得厉害,一时没有觉察到异样。
直到有人挑开了帕子一角,楼愈晚面上一痒,陡然睁开了眼睛。
她一下握住了挑起帕子的扇柄,手上用力一拉,接着扇柄另一端的那个人的力气,坐起身来。面上的帕子轻飘飘滑落,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
楼愈晚不用细想,就知道扇子的主人是谁。
这座皇宫里,还有谁能对她如此放肆?
楼愈晚就这样坐着,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裴长宁,睡眼朦胧的,还有一只眼睛半睁不睁,不能彻底打开。
楼愈晚懒懒道:“陛下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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