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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你是个女 ...

  •   陪着楼愈晚一起出宫的,还有一个仁明殿新来的小宫女。

      宫女跟着管事姑姑走进仁明殿的那一天,恰是皇上往仁明殿送花的第一天,殿内摆满了花,桌上、椅子上,甚至地上都是,多到妨碍了楼愈晚做事。

      楼愈晚吩咐了宫人将花都挪出去,竟无一人敢动。

      那可是皇上赏赐给司宫令的花。

      御赐之物,无论司宫令喜不喜欢,都异常珍贵。

      楼愈晚见无人动作,便又吩咐了一声,半晌之后,才听见动静——

      一个面色冷冰冰的宫女突然走上前来,静默地弯下腰,将楼愈晚脚边的一盆葵花搬走,放到殿外,然后又返回来,一盆一盆地往外搬。

      脚边没有了阻碍,楼愈晚在屋里头行走起来都方便多了。

      那天之后,楼愈晚说那名新来的宫女做事尽心,用得顺手,便时时带在身边了。

      宫女名叫挽月,她与楼愈晚的关系很快升温,才到第二天,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楼愈晚睡不着,轻声唤来挽月,掀了帘子进来陪着。

      她与楼愈晚是旧相识了。

      帘外点着幽微的烛火,火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落在挽月的眉目间,跳动着,掀开了白日里低眉顺眼的遮掩,借着夜色的阴冷,揭露出这个人原本的锋芒。

      挽月本姓苏,是个行走江湖的女子。

      她与楼愈晚,是在渝州相识的。

      她曾对楼愈晚说,她的性命是楼愈晚救回来的,所以无论楼愈晚要她做什么事,她都心甘情愿去做。

      楼愈晚早就料到了回京一事,所以早早地联络了在京城的线人,那是一位京城有名的女商户,手段了得,城中一旦出现了一点儿动静,她耳垂下的坠子就开始轻轻晃动了。

      可是要想达成心愿,光是消息灵通,显然不够,还需要有人为楼愈晚做事。

      楼愈晚当年离京时,身边一个人也没带,她到了渝州之后,也不曾结识过分亲近的好友。

      一筹莫展之际,苏挽月站了出来。

      起初,楼愈晚绝不同意苏挽月为了自己潜入宫廷当宫女。她本是一个江湖女子,一身恣意飒爽的气质,是楼愈晚毕生不可求得之物。

      这样的一个女子,要为了别人禁锢在封闭的皇宫,做伺候人的事儿,怎么看都是耽误了一辈子。

      楼愈晚自知,她担不起一个人的一生。

      可那是苏挽月,即便她没有同意,苏挽月也会跟着自己的心思,做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

      回京的前一个月,楼愈晚忽然接到了一封从京城寄出的信,信中字迹端正,笔画柔和,她仿佛在信纸上看见了写信的人——苏挽月在平平静静地讲述着入宫的喜悦。

      楼愈晚读完了信,便将信纸烧了。

      满腔的情绪,譬如愤怒,譬如感激,犹如火焰中不同的色彩一样,杂糅在一起,最终烧成了灰烬。

      事已至此,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

      楼愈晚站在人群之中,良久不动。

      挽月见一旁已经有人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便碰了碰楼愈晚的衣袖,提醒她。

      楼愈晚一下子晃过神来,瞧了一眼挽月,压下心里的不快,然后不动声色地带着她继续往里走。

      平定侯府里头,还住着一位老侯爷的发妻,她坐在正厅正对房门的位置上,面孔青黑,远远地看过去,还以为是煞星降临了。

      有人向她道贺,她也只是咳嗽似的哼了一声,往地上哆了哆手里那把坚硬如铁的拐杖。

      道贺的人心里不诚,接受道贺的人心里不喜,倒是十分相配。

      挽月在旁,见楼愈晚又不动弹了,再次提醒道:“大人,我们不去道贺吗?”

      楼愈晚的嘴角无声动了动,犹豫之后才开口:“不必去了。”

      挽月问:“为什么?来参加婚宴却不向主家道贺,按照你们这些京城人的说法,这做法是不是太失礼了些?”

      楼愈晚淡淡道:“等会儿新人出来了,向新人道贺就好。这位太夫人已经死了丈夫,又不得新平定侯的喜爱,得罪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挽月倒也不避讳,心说这样也行,那位老夫人瞧着就是个善茬,既然还是个一捏就软的柿子,那也没必要以礼相待了。

      只是——

      挽月犹豫了一下,说道:“可是大人,若是这件事被人知道了,会不会对你的名声不好?”

      “不会。”楼愈晚想也不想就回答道。
      她微微弯下身,一手挡在嘴边,凑在苏挽月耳边说:“我们今日来参加这场婚宴,用的可不是自己的名头。”

      所以就算坏了名声,坏的也不是楼愈晚的名声。

      就是平白冤枉了安阳郡主……

      还是需要好好斟酌一下。

      楼愈晚的话还没说完,挽月忽然像触电似的,往后撤了半步,与楼愈晚拉开了距离。

      楼愈晚愣住了。

      她忽然发现,她和苏挽月说话的时候需要弯着身子。

      苏挽月明明比她还要高一些。

      楼愈晚的眼睛在苏挽月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半张的嘴巴慢慢闭紧了,一阵恐惧像冰刺一样,瞬间从心底扎了上来。

      是什么时候起,苏挽月已经习惯了微微弓着身子?

      她才进入皇宫几个月。

      楼愈晚抿了抿唇角,好不容易才找回一点儿清醒,带着苏挽月,悄悄换了一条路线,无人察觉地走向僻静无人处。

      她轻声细语地问着苏挽月:“挽月,你这些日子在皇宫里待着,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按照苏挽月从前的脾气秉性,她这时应当听到一句“是有不适应的地方”,然后又能看到苏挽月那双如明月寒霜一般清亮的眼睛尴尬地左右转着,接着又说道“但只要能为你达成心愿,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在楼愈晚的了解中,苏挽月此人,不善言辞,也不爱开口,一旦开了口,都是直来直去的的意思。

      如今,她却听到苏挽月说了一句飘渺的谎话:“我并没有不适应,皇宫——是一个很好的去处。”

      楼愈晚闻言皱紧了眉头。

      怎么办呢,她亏欠苏挽月的,似乎越来越多了。

      她是想劝说苏挽月离开皇宫的,但听见了苏挽月说皇宫是个好去处,那几句劝说的话,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了。

      外面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挽月道:“应该是新娘子来了,前面也快开席了,大人,我们快点儿回去吧。”

      楼愈晚紧皱的眉头一时间散不开,她知道端着这样一副脸面回去不好,隔衣拉着苏挽月的手腕,走得很慢,给自己留一些缓气的时间。

      她直视着前方,脚下的步子迈得很小心,“挽月,私下里,你就别叫我‘大人’了,你之前都是叫我‘阿晚’的。”

      “阿晚。”挽月下意识应了声,随即又道,“不行,万一私下里叫惯了,有朝一日,当着人面露馅了可怎么办,还是恭敬些更妥当。”

      恭敬。

      妥当。

      楼愈晚头一回在苏挽月口中听到这样的字眼。

      她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轻声回应了一句:“好。”

      这两人走得慢了,没赶上看第一出好戏。

      等楼愈晚远远看见人群围成了一团,那位坐在高位上的太夫人早已经自己跌落下来,一屁股坐在人群中央,卖力地哭喊着,死活不让新娘子进门。

      周围那一圈人既然已经来参加婚宴了,自然也不会当面指责平定侯,多是劝说太夫人看开一点儿的,只不过三两句话之后,也听出了偷偷贬低平定侯的意思。

      而平定侯本人,面对着撒泼滚地的嫡母,和明知不怀好意的宾客,仍旧以一根红绸牵着新娘子,神色平静,目光如死水,仿佛站在她面前的并不是人,只是一团尘埃。

      她淡淡地开了口:“母亲。”

      太夫人忽然静下来,她一头白发散落,发叉摔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发丝被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黏住了。

      她有些疲惫地睁着浑浊的眼睛,望向纪秋玉,很是茫然,像是在等待纪秋玉对她的宣判。

      “母亲,”纪秋玉又唤了一声,“您先前已经答应了我的婚事,为何今日还要闹?”

      说话的声音太平静,太夫人听得心里发怵,但她又觉得,自己这时候不能退缩,一旦退缩……一旦退缩……

      她可能就要没命了。

      太夫人指着纪秋玉,一声暴喝:“你罔顾人伦!”

      “我今日若是放这个女人进门,便是任由你抹黑平定侯府的名声!我怎么对得起已经过世的侯爷!”

      “你!”太夫人喘了口气,指尖重重地点了一下纪秋玉,眼中爆出鲜红的血丝,“你又怎么对得起你的父亲!”

      纪秋玉依旧淡然:“父亲过世许久,他生前心善,死后在地下,应当也想我过得好,他不会拦住我娶亲的。”

      太夫人:“你是个女子,怎么能娶亲!”

      纪秋玉眸色一深,道:“当今圣上登基时,也有很多人说,她是个女子。”

      “……”

      周遭一阵死寂,噤若寒蝉。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在新帝登基时议论过两句,彼此心知肚明。

      今日这么大的场面,若是传出了一点儿异样的风声,怕是前程无望了。

      当然,除了楼愈晚以外,也没人知道新帝就藏在人群中,目睹了一出好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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