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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阿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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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愈晚可不是个好哄的人。
裴长宁太清楚这件事有多难了。
起初的几天,裴长宁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莫名其妙的,不敢见楼愈晚,明明她之前召人天天陪在身侧的时候,还觉得事事都该如她所愿。
于是只能日日往仁明殿送些东西,什么金银玉器、书画古玩,楼愈晚皆一一收下了,却不见人来谢恩。
裴长宁找不到自己身上的缘由,自然也找不到解法,最后迷迷糊糊的,又是大手一挥,又往仁明殿送了一堆东西。
派去送东西的宫女回来说,仁明殿已经堆放得没有了下脚的地方,司宫令只能缩在角落里,独自一人坐着,始终低着头,在翻看手上的文书册子。即便有了新的东西送进去,司宫令不过是怏怏一抬手,轻声说了句“放下吧”,很快又遣人离开。
裴长宁听完,沉默了良久,之后就不再往仁明殿送贵重东西了。
她改成了送花。
送法就如送珍宝一样,很快,仁明殿就成了一个芳香四溢的珍宝屋。
可惜,楼愈晚还是没去向裴长宁谢恩。
七日后,裴长宁终于忍不住了,纡尊降贵前往仁明殿。
去之前,她特意命宫女前去仁明殿知会了一声,让楼愈晚一定要等她。
不过这种做法,也很容易让楼愈晚提前知道了她要去的时间,方便躲开她。
可裴长宁清楚,即便楼愈晚不知道,若是她不想见她,也有的是办法。
万幸,楼愈晚这一回没有躲,只是又没在殿门口接驾。
裴长宁走近仁明殿的时候,楼愈晚就端坐在屋内,垂着眼帘,静静地看着手里的石榴花,不停转着花枝。
石榴花是花房今儿早上刚送来的,花色艳红,瓣叶舒展,插在水晶瓶中,仿佛还与土地连接着,有连绵不绝的生命气息。
裴长宁慢慢靠近楼愈晚,带着一份小心翼翼,轻声问道:“喜欢这榴花?”
楼愈晚仍低垂着脑袋,没回答她。
裴长宁轻轻咳嗽了一声,又道:“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的都是一些淡雅的花,尤其是玉簪,你家庭院的树荫就栽着许多。”
楼愈晚手卸了力似的往前一伸,将手中的榴花抛了出去。
她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裴长宁,“夏天到了,这些花迎合着季节,也该开得明艳些,就算是栀子茉莉之类洁白素雅的,但花香馥郁,也算是活得热烈了。总不能让他们都依着我的喜好活着。”
裴长宁登时屏住一口气,“我并不是,让你事事都依着我的意思。”
楼愈晚语气一转,舌尖仿佛刀锋剑端,“那陛下是什么意思?恕臣妾愚钝,看不明白。”
裴长宁沉默了。
是啊,她也看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这两日虽是送了许多东西过来,可这些东西都是阿晚不喜欢的——她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裴长宁忽然想到,三年前,她拿着父皇临死前交予她的遗诏,收编太子麾下剩余的势力时,也未曾感到过迷茫。
那关乎性命的事情她都能做得果决,为什么如今面对眼前这个小小的人,会这样无力。
裴长宁沉沉地叹了口气,垂着脑袋,好像头顶上压了满腹的委屈。
她轻声问道:“阿晚,要我怎么做,你才会高兴呢?”
“陛下这话说的,好像我在无理取闹似的。”楼愈晚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话音刚落,整个人顿了一下,倏地站起身,低眉顺眼地向后撤了一步,微微屈膝,行礼道,“望陛下恕罪,臣妾这两日无理取闹,扰得陛下心思烦乱,实在该死。”
她一口一个“宽恕”,有一瞬间,裴长宁真觉得错在楼愈晚身上。
裴长宁眉间紧皱,眸光也跟着一紧,沉声道:“你该不该死,不是由你说了算。”
楼愈晚闻言,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一样,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缓缓抬起来,一双水润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裴长宁,“我的生死,是由您说了算的,是吗?”
最后那两个字带着轻微的颤抖,裴长宁听到了,但是突来降临的喜悦没过了细微的发现。
她还以为,楼愈晚终于松口了,于是温声道:“当然,朕绝不会让你死。”
楼愈晚很轻地“嗯”了一声,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又行了一礼,“多谢陛下。”
裴长宁忙上去扶起她,“还行礼作甚,你我之前哪还用讲究这么多规矩。”
楼愈晚站直了身子,平静地看着裴长宁,又是一句:“谢陛下。”
简单的三个字,裴长宁却听得有些烦了,一手在耳边挥了挥,扶着楼愈晚走到一旁,并肩坐下,“谢什么谢,来,跟我说说,这几日让你任司宫令一职,可还舒心?”
“还行,”楼愈晚道,“我从前还算熟悉宫里的规矩,做起事来还算得心应手,只是我发觉,你似乎将宫规改了不少,等晚些时候,我还得向裴尚宫要一本宫规呢。”
“嗯?”裴长宁从水晶花瓶里挑了一截榴花枝条,戳了戳楼愈晚肩膀上的衣服,一如从前念书的时候,她常常会用笔尖戳一戳楼愈晚。
“之前是谁,亲亲热热地在那叫‘郡主姐姐’。”
楼愈晚胸间憋着一股气,还想同她更加疏远些,但一下没忍住,转了半圈眼珠子,还是瞪了一眼裴长宁,“我如今是郡主姐姐的上司,工作上的事,自然不能叫那么亲近。若是陛下很愿意听到我这么称呼郡主姐姐,你听,我这不是叫了嘛?”
裴长宁咬着后槽牙道:“是啊,叫的好生动听。”
楼愈晚满意地笑了笑,问道:“陛下今日来寻我,还有要事吗?”
裴长宁听出了赶客的意思,便挪着身子,更加靠近了楼愈晚一些,然而力道没控制住,差点儿将楼愈晚撞倒过去。
“欸!小心!”
人是裴长宁撞倒的,自然也要她亲自扶起来。
裴长宁握住楼愈晚的肩膀,将她带向自己的方向,两具身体一下子靠得太近,楼愈晚的心头莫名像触电了似的,猛地颤了一下。
楼愈晚连忙拍开了裴长宁的手,面上微嗔。
她忽然想到什么,微微皱起的眉心又散开,问道:“你手怎么这么凉,这两日身子不好吗?”
裴长宁夸张地叹了口气,道:“这几日被某人扰了心神,实在睡不好觉。”
楼愈晚心间原本的那点儿心疼,宛若层层叠叠的云烟,被她这阵装腔作势的风吹散了,登时紧绷了脸颊,嘴里却咕哝了一句“都是臣妾的错”,语调软乎乎的,像是被收起锋锐的猫爪挠了一下心尖。
裴长宁当即答道:“怎么能全都怪你呢,朕也有错。”
楼愈晚没给她留一个喘息的时间,紧跟着就说:“既然如此,皇上不如赏臣妾一件东西,就当是安慰臣妾。”
裴长宁心道不好,又着了这人的道了。
这给人挖坑的手法不算高明,偏偏她次次都能精准地跳进坑里,跳完之后惊觉,却觉得甘之如饴了。
裴长宁的身子往旁边倾过去,倚着懒架儿,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极不着调地看着楼愈晚,似乎很想知道她想得到什么,“你说。”
楼愈晚没急着答复,从一旁的宫女手上拿来一把团扇,慢悠悠地给裴长宁扇着。
光凭这一举动,裴长宁便知道了,她所求不小。
眼睛一眨,楼愈晚的手腕蓦地一转,给自己扇上了扇子。
裴长宁愣愣地瞧着她,不由自主地催促道:“阿晚。”
楼愈晚如她所愿,道:“七日后,我要出宫。”
“不行。”
裴长宁屁股一歪,滑溜地坐起来,摆出一副正经严肃的样子,拒绝了她。
楼愈晚依旧不急,目光斜斜的,睨了她一眼,然后道:“陛下陪臣妾一起去吧。”
裴长宁仿佛没听见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话,改口问道:“我们去哪儿?”
“平定侯府。”楼愈晚道。
裴长宁算了算日子,遽然反应了过来。
七日后的平定侯府,正是大婚喜庆的日子,本该充满了喧闹吉祥的道贺声,却因为婚礼的两个主角有些不同,反而得到了满堂的闲言碎语。
一身青色长衫的楼愈晚刚走进平定侯府,便皱起了眉头。
她不大明白,这些人既然不带着祝福前来,又为什么非要来呢?
一个个真是闲得慌。
楼愈晚有三年没出现在京城了,京城里的这些富贵人家,时不时就有一场的聚会雅集,从眼前经过的人如流水般,鲜少有仔细记得她的样貌的人。
再加上她如今的打扮气质与之前不同了,今日的穿着也有特殊之处,就更不容易认出来了。
楼愈晚是拿了安阳郡主的请帖前来平定侯府的,对外只说是郡主太忙,不便亲临,只好遣她一个下人来送贺礼了。
郡主在宫中行走,人人都想结交,但她只是一个面皮上贴了碎金箔的“下人”,与众人浅浅淡淡地问过好,便再没有人搭理她了。
楼愈晚隐隐还听见了一两句话,说是安阳郡主只让一个下人来送礼,分明是在打平定侯的脸面。
……
楼愈晚原本是想假称下属,但裴青然看出了她在婚宴上还想贪图清净的念头,就改称下人了。
没有人会和伺候人的人多打交道。
至于裴长宁——
那日,裴长宁倒是答应了和她一起来,然而她身为皇帝,不便露面,只好隐藏在人群里。
楼愈晚怕她露馅,没答应和她一起走。
裴长宁顶着一脸伪装入场,却也当初阴霾。
她始终隔着相同的距离,跟在楼愈晚身后,盯着那个青色的身影。
旁人看着,还以为她今日是来砸场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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