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外杏花细雨》成弥

4、第 4 章 “看你不痛

　　太后和皇上怄气，已经有两年多没回宫了。

　　流芳姑姑说，太后气归气，身体倒是一直都好，西山行宫那边有太医每月都会向皇上传递太后的身体近况。

　　楼愈晚猜，这两人之间的矛盾，大概与先太子有关，说不准，还和仍然活在世上的秦王挂钩。

　　流芳大约是知情的，但楼愈晚不想问她。

　　她毕竟是太后的人，而太后离宫时竟然没有带上她，想来她在宫中还有其他的作用。

　　楼愈晚怕与流芳的交流多了，会暴露自己回京的目的。

　　虽说她的目的很有可能与太后心意相通，但这件事不仅仅是一个“心意相通”能概括的，牵扯甚广，还是小心点儿比较好。

　　说来，她还不知道裴长宁接她回京，用的是什么由头。

　　裴长宁要用她来对付秦王，就要给她一个合理进入到权势斗争中的身份，这身份还不能太显眼，不然一回京就成了众矢之的，再过两日，就要“一不小心”在这座皇城中丢了性命了。

　　正好，午膳前，福宁宫派了人来告知楼愈晚，皇上让她过去陪着一同用午膳。

　　楼愈晚听着这道旨意，愣了一会儿才应答下来，对传旨的宫女说准备一下就走。

　　传旨的宫女缓缓低头，说了句什么，随后就走到门外，静静等候着。

　　楼愈晚还有些不大习惯，裴长宁在命令她，即便只是在一个宫女口中听到的“命令”，即便那个宫女是很恭敬地说了个“请”字。

　　说不定由裴长宁亲自对她说，就没有“命令”的感觉了。

　　奇怪，她明明在渝州得知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接受了裴长宁的新身份，跟流芳姑姑说话时，也提到了“皇上”。

　　怎么在此时此刻，还会感到不适呢？

　　楼愈晚没想到的是，这阵不适从新的住所，一直蔓延到了福宁宫的餐桌上。

　　宫人流水似的将菜肴摆上桌，摆了满满一桌才停下。

　　楼愈晚在渝州一个人用饭的时候，餐桌上最多只有三道菜，多了她也吃不完。偶尔有忙碌的时候，连三两道菜也没有，只需一碗清粥配着咸菜就能下肚。

　　楼愈晚起初还以为，她是对太过丰盛的吃食不适应，然而轻轻一抬眸，一切就明了了。

　　呐，就是眼前这个身着龙纹黄袍的人惹得她不舒服了。

　　裴长宁见她看过来，眉梢一抬，故意问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楼愈晚又看了一会儿，答道：“看你不痛快。”

　　裴长宁顷刻间笑起来，“是你现在看着我觉得不痛快了，还是想看我过得不痛快？”

　　“都有。”
　　楼愈晚低声回了一句，随即握着汤勺，在面前的莲子汤里搅了搅，莲子酥软，银耳嫩滑，怎么看都觉得清香可口，楼愈晚却只是搅着，迟迟没有喝一口。

　　裴长宁往她碗里瞧了一眼，便明白了，“宫里不比江南，今日御膳房应该是没有新鲜的莲子了，只能让你勉强吃点儿干莲子做的羹汤了。”

　　楼愈晚闻言，干脆放下了汤勺，两条手臂平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向前倾过去，道：“你这话是故意框我呢？江南虽然富庶，但谁人不知道，这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就是皇宫。”

　　裴长宁欣欣然道：“阿晚，皇宫并非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地方。”

　　“是嘛？我只知道除了命定的事情，有些事情只要某人有心，一定是可以做到的。”
　　楼愈晚瞥了她一眼，直起身子，开始品尝桌上的佳肴，也不多尝，每道菜只尝一口，看起来挑剔得很。

　　裴长宁明知故问：“你这是说我没心没肺？”

　　楼愈晚眼皮子也没抬，自顾自吃着，吃到心情稍微愉悦了才停下，很迟地回了一句：“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

　　裴长宁垂首，无声笑了一下。

　　她执起筷子，学着楼愈晚的样子，楼愈晚尝一道菜，她也跟着尝一道菜，只尝一口。

　　楼愈晚的那些不适应忽然压了下去，她一手托着脸，看着裴长宁，没有拆穿她的心思。

　　裴长宁一抬头，与她对视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笑着。

　　午膳的时间还没过，宫里头就传起了谣言，说皇上很是喜欢刚进宫的楼姑娘，二人在餐桌上全然不顾君臣之礼，聊得很开心。

　　宫人们都知道，这位楼姑娘是皇上的旧识。

　　前几个月，皇上忽然向流芳姑姑提起了从前的一位老师，楼太傅，之后又不知怎的，提到了楼姑娘。

　　皇上以顾念旧人的名义，要将楼姑娘接入宫中。

　　起初还以为，这是皇上在给仍然朝中做官的楼太傅的学生做样子，并且有传闻，皇上之前在楼家念书的时候，与这位楼姑娘很不对付。

　　可是今日一看，这是不对付的样子？

　　真要说这张餐桌上有厌恶，似乎也是楼姑娘对皇上的厌恶。

　　——楼愈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是坐在裴长宁对面，听完愣了一下，轻轻抿着唇，认真想了一会儿，轻声问道：“我对你的态度很差吗？”

　　“……”

　　裴长宁半晌没答话，甚至没有抬眼看楼愈晚一眼。

　　楼愈晚伸手过去，拍了拍她手中的笔杆子。

　　一笔浓墨随即划了出去，在字迹工整的奏疏上成了突兀的存在。

　　裴长宁这才从面前的奏疏堆里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裴长宁，“怎么了？”

　　离开皇城的这段时间里，虽然有安阳郡主帮忙处理政事，但还是积攒了一堆需要她本人来批阅的奏疏。

　　此刻，她正在福宁宫里追着夜色赶工。

　　这个过程必然是匆忙而枯燥的，所以她叫来了楼愈晚，陪着她一起枯燥。

　　宫人去仁明殿请人的时候，楼愈晚已经完成了洗漱，在和仁明殿的宫女们聊天说话，或许是因为裴长宁没有给她安上一个尊贵的名头的缘故，楼愈晚轻易就与宫女们说到了一起，深夜的宫殿内嘻嘻哈哈的，忽然就传来了皇上的旨意。

　　一张脸都笑成花的宫女陡然板正了神色，端正地站在一旁。

　　楼愈晚有些讨厌这样过分宁静的氛围，偏偏福宁宫里都是这样的宁静。

　　坐在她对面的裴长宁大多数时候安然批着奏疏，也不与她说话，她无事可做，只能听着宫殿里烛火燃烧的声音，偶尔爆开了烛花，竟成了室内最好看、最有趣的星点。

　　楼愈晚突然想起那些莫须有的谣言，沉了一口气，无精打采地又对裴长宁说了一句：“你没听到我说话吗？”

　　裴长宁早知道她在福宁宫会无聊，可亲眼见到她这副模样，还是觉得好笑。

　　裴长宁看着她，轻轻抿了一下嘴角，藏住笑意，咳嗽了一声，才道：“方才看这些奏疏看得认真，没听见你的声音，是说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不要紧，”楼愈晚一边说着，一边将茶杯端到裴长宁面前，“砰”的一下落在桌面上，声音不小，“陛下赶紧喝口茶醒醒神吧，这长夜漫漫，我怕您会忙碌到晕过去。”

　　“也不至于。”裴长宁当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喝完，嫌弃似的努了努嘴，“这茶凉了。”

　　“你还嫌弃上了。”
　　楼愈晚嘴上这么说，还是招来了宫人来换茶，“这都是你宫里的人，连换茶都不知道，必然是你平日里没有好好管教的缘故。”

　　候在一旁的宫女愣了一下，悄悄看了一眼裴长宁，见裴长宁没有阻拦，才蹑手蹑脚地上前。

　　裴长宁瞧着她的动作，忽然出声道：“你明日便不用来福宁宫里，让流芳将你安排到外头去。”

　　宫女吓得一激灵，差点儿打翻了茶水，顷刻间伏跪在地，大喊：“皇上恕罪！”

　　裴长宁轻轻一摆手，淡淡道：“你并无大罪，朕也不必宽恕，先下去吧。”

　　“是。”宫女低低地应了声，退下去的脚步似乎在颤抖。

　　楼愈晚揉了揉眼睛，没看清。

　　“是宫里的烛火太暗了吗？我叫人再添上几盏。”裴长宁道。

　　楼愈晚将视线从宫人的背影上收回来，看见对待宫人莫名严肃的裴长宁，倏地不觉得无聊了，转而变成了更糟糕的茫然。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灯光慢慢明亮起来，可是她看着裴长宁，却愈发觉得不真切了。

　　从前的裴长宁，无论是对待她，还是对待旁人，都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现在她待她还是一样，只是……又有些不一样了。

　　楼愈晚轻声道：“我方才……只是随口一说，你何必惩戒那位宫女呢。”

　　“只是安排到外头去，不算惩戒，”裴长宁说，“况且话一出口，朕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楼愈晚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也是，收不回来了。”

　　她瞧了瞧窗外的天色，道：“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就不在这里打搅皇上了。”

　　“欸——”裴长宁迅速站起来，拦住她，“请你来不就是为了陪我嘛，何来打搅一说。”

　　楼愈晚顺着她拉住自己的手腕，靠近了一寸，压低了声音道：“是我想离开了，太晚了，我有些困倦了，该回去睡了。”

　　楼愈晚洗漱过后，头上原本不多的装饰也全都拆了下来，乌发披散着，随着她靠近的动作，挠了一下裴长宁。

　　楼愈晚全然没察觉到，自顾自道：“陛下为何一定要我陪着您呢？”

　　裴长宁将她的头发轻轻拨开，平静地对视一眼，然后道：“这话说的倒是让你我生分了不少。”

　　她学着楼愈晚的动作，也慢慢靠近，不料，又被发丝挠了一下，话到嘴边倏地一顿，开口竟有些结巴，“你、你不知道，这宫里有多少势利眼，你刚进宫，我若是不时时将你带在身边，旁人还以为你是个好欺负的。”

　　楼愈晚不信这套说辞，惊道：“我是陛下请进宫来的人，还会有人欺负我吗？”

　　裴长宁拍了拍她的手背，还是那句：“你不知道。”

　　楼愈晚莫名有些恼了，生生压下了怒气，问道：“那陛下何时给我一个能够在宫中行走的身份呢？”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