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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世上负心者 ...

  •   楼愈晚问她:“为什么?”

      苏挽月闻言,淡淡的眸光终于有了变化。她开始害怕,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情?

      阿晚是不是会想,那人终究是她的父亲?

      如果阿晚要怪罪她,那就怪罪好了……

      苏挽月苦涩地笑了笑,恳求似的,轻声对楼愈晚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楼愈晚的耳朵不舒服极了。她当即抬手,指尖轻轻盖住了苏挽月的嘴巴,勒令不许再说话。

      主要是,苏挽月说错话了。

      “你说对不起做什么!”楼愈晚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觉得,你不必为了一个不值当的人,白白淋一场雨。再者说,他如今投身秦王麾下,即便只是个四品虚职,一旦人死了,也会惹来关注,到时候暴露了你自己,你困在这座皇城之中,还有路可逃,还有命可活吗?”

      苏挽月微微张了张嘴,嘴唇却颤抖着,迟迟没有出声。

      一颗透明的水珠沿着唇边,缓缓渗进口腔,她尝到了一丝带着腥涩的咸味,才闭上了嘴,只有一道像是有口不能言的呜咽声,从喉咙间挤了出来。

      楼愈晚的听力一下收紧,只听见了苏挽月的声音。

      她的心头也随之一紧,扳着苏挽月的肩膀的手松懈下来,变成了一个拥抱,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到苏挽月身上,“苏挽月,分明是我对不起你……”

      “不,”苏挽月的声音就漂浮在她耳侧,极近的距离,听着却越来越远了,“是你在渝州救了我的性命,那也是一个倾盆大雨的夜晚,我闯入春歇处,也是带着一身血腥,脏了你的地方,害得茶楼的生意一直不好。”

      楼愈晚哭笑不得,“哪能怪你呢?春歇处的生意不好,其实是我故意为之。我家的其他铺子都是兴隆之象,别人看了都眼红,总要有一个明显的亏损,不至于因为别人的妒忌招来祸事。”

      苏挽月听着有些疑惑,便问道:“真的吗?”

      楼愈晚没打算正经回答,只说了一句:“你猜。”

      “猜不到。”

      “猜不到就对了。”

      苏挽月愣愣地应了声:“哦。”

      她还是不太明白,但阿晚说“对”,那就是对的吧。

      楼愈晚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弧度,勉强笑了笑,她抱着苏挽月,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哄孩子似的安慰道:“你放心,我已经帮你想好了退路。”

      退路?

      挽月浑身一僵,瞬间警觉:楼愈晚这是在赶她走。

      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阿晚,我不会暴露自己的,京城这两日有歹人作乱,正好可以把赵薄言的死推到那人身上,只要……”

      楼愈晚忽然放开了她,退开半步,她的声音也瞬间停了下来。

      “苏挽月。”

      苏挽月眼中的楼愈晚肃穆正色,冷冷道:“你果然看到了殷娘的消息。你有没有想过,那歹人,兴许是有人故意放进京城的。这片繁华地暗流涌动,便是要乱上一乱,才能寻觅到可趁之机。”

      挽月紧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楼愈晚,就像个明知自己犯了错、却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孩子。

      窗外,一道闪电骤然劈开夜色,冷光点亮了她的眼睛,如同一晃而过的白昼。

      楼愈晚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软,叹了口气——算了,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了,再安慰安慰她吧。

      于是紧紧握住了苏挽月的手,柔声道:“我还是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语气是对了,可是这话里的无奈……精准地戳中了苏挽月的痛处。

      她眼中瞬间蓄满了泪,静静的,一滴也没落下来。

      苏挽月一开口,声音里便带着藏不住的哭腔:“我总是羡慕殷娘,她做的事情总是能帮助到你。但是我……我说着要进宫帮你,却也帮上什么忙,一无是处,反倒成为了你的累赘。”

      说到这儿,楼愈晚倏然明白了过来。

      苏挽月继续道:“我这一回,杀了你的父亲,好像是帮你报了仇,又好像是……又给你添了麻烦。”

      “不是,”楼愈晚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却笃定,“你不是一无是处,你很重要。在这座皇宫里,陪伴才是最重要的。”

      若是孤身一人陷落于深宫,各方权势拉扯着,稍不留神,就会丢失本心。

      连皇帝也不例外。

      楼愈晚脑中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眼前黑白光影一闪,她猛地一转头,看向窗外。

      雨声仍旧淅淅沥沥地响着,窗外仍旧是沉沉的夜色,她方才觉察到的那个细微的动静,似乎只是错觉。

      怀疑的芽苗已经扎根在心墙上,要等到证据确凿,果实才能落地。

      “方才是不是有人?”苏挽月忽然问道。

      楼愈晚犹豫了一下,说道:“许是错觉。”

      两个人都有错觉吗?那真是巧了,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缘分。

      苏挽月在心里扯着这生拉硬拽的缘分,倏地把自己逗笑了。

      楼愈晚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苏挽月的笑容难得一见,实在可贵,便也不须知道原因了。

      苏挽月轻笑着说:“如果不是错觉的话,便是有人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她顿了顿,抬头望着楼愈晚,声音轻得像是要散在风里,“阿晚,我是真的要离开你了,是吗?”

      “嗯,”楼愈晚轻轻一点头,“即便没有人听到,我也会送你离开。挽月,这一回,你一定要听我的。”

      更重要的是,楼愈晚无法纵容自己,不能让苏挽月再次为她身陷囹圄了。即便她甘之如饴。

      “我听你的。”苏挽月道。

      楼愈晚终于安心,站起身,走到床边的烛台旁,慢慢点亮了一根蜡烛,里面添加了名贵香料,燃烧时火焰明媚,香气四溢,却隐隐透着一阵诡谲。

      窗外的雨势渐弱,正遂了她的意。

      “你瞧,老天也借势于我。”

      楼愈晚一转身,点燃了床幔,火光顺着厚重的纱帘,迅速攀上天花板。燃烧过后,一点两点的火星子落下来,在她脚边陨落成炭黑。

      周遭的火势不止,火舌不由分说地吞卷了一切,繁华的仁明殿顷刻间湮灭。

      外面响起了救火的声音,乱成一片。

      燃烧的宫殿内,却还维持着安静。

      楼愈晚的脸是滚烫的,喉间团着一团烟尘,她猛地咳嗽出声,用衣袖挡住口鼻。

      苏挽月扑上去护住她,脱下了被雨水浸湿的厚重的衣裳,披在楼愈晚身上,免得被灼伤。

      她虽然答应了楼愈晚,但她没有想到,楼愈晚会用这样凶险的法子,不免担忧道:“伤到你自己可怎么办?”

      楼愈晚一边咳嗽着,一边摆了摆手,“不会,咳、咳咳咳,相信我!”

      苏挽月动了动指尖,终于没忍住,从身后将人抱在怀里。

      这辈子,兴许就是最后一面了,让她放肆一次就好,一次就够了。

      她的脸颊依偎在楼愈晚的颈间,动作大胆,目光却是小心翼翼地珍惜,“我自是相信你的。只是阿晚,初见那日,你为何信我呢?”

      楼愈晚下意识想推开她过分亲密的举动,手都伸出去了,硬生生停下半空。她缓了缓嗓子里的灼烧感,轻声道:“信了便是信了,哪有那么多理由。”

      听着像是敷衍,却是一句实话。

      苏挽月自然而然地误会了,无奈地笑了笑,眯起眼睛,放肆地感受了一会儿楼愈晚的温度。可惜的是,周围太热,任何感觉都变得模糊了。

      她忽然记起许多年前,她被父亲赶出家门,尚未及笄的年纪,从一个富家小姐沦为江湖草寇。

      她很后悔,当时没有带着母亲一起走。多年辗转,再回到故乡,听到的是母亲早已离世的消息。

      听闻,母亲是病重久不愈,一日又一日地苦苦撑着一口气,想再见女儿一面,最终还是没能等到,孤零零地在病床上闭了眼。

      苏挽月听到这一消息,便有了疑心。

      苏家世代经营草药铺和医馆,她父亲算得上是个杏林高手,即便顽疾难除,也不该让人那样痛苦地死去。

      所以她找到了母亲的坟,抛去尘土,打开灵柩,果然在母亲口中发现了蓝黑色铅线,胃中残留物带着金属光泽,皆是经年累月中毒的痕迹。

      初见楼愈晚的那一日,她在自己亲生父亲身上捅了十几个血窟窿,到底有多少个,苏挽月也记不清了,情绪上头,只想送那个男人去死。

      而后一路躲藏,逃至渝州,终于没有了力气。

      所幸,上天给了她一条最大的活路,又仿佛只是绝境中的一个幻想,引诱着她走向更深的地域。

      她待在渝州春歇处的时候,听说父亲后来并没有死。他侥幸活了下来,瘫倒在床上,成了一个日日需要人伺候吃喝拉撒的废人。

      今日之事,苏挽月自己也分不太清,她究竟是在为楼愈晚复仇,还是……只是在替当日的自己圆一个遗憾。

      世上负心者,岂能苟活。

      她抱着楼愈晚的双手不自觉收紧,楼愈晚一下吃疼,挣扎了两下。

      苏挽月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力气,仔细问道:“是太热了吗?”

      楼愈晚:“……”

      是怎么做到,在眼下这个关头还能抓不住重点的呢?
      恐怕是心思太飘忽。

      楼愈晚叹了口气,瞧着映在苏挽月脸上的火光,神色微肃:“是啊,火烧得太旺,太热了。挽月,你也该走了。”

      火势最汹涌的时候,也正是皇宫最混乱的时候。

      苏挽月低声问她:“阿晚,我们还会再见吗?”

      楼愈晚坚定地点了点头,说道:“会的。”

      苏挽月便满心欢喜地笑起来,她真的相信她的话。

      她伸出手,轻轻盖住楼愈晚的眼睛。

      在一片黑暗中感受着炎热,楼愈晚本该害怕的,可她心里坚信,苏挽月不会让她受伤。

      有人慢慢凑近,在她耳边轻轻落下一句极重的话:

      “再见。”

      随后,周遭的黑暗猛地震了一下,一阵钝痛,意识迅速抽离。最后的一刻,楼愈晚隐约听见了殿门破开的声音。

      仁明殿的大火不知碰到了什么易燃的东西,轰然冲上高空,透亮有力,火舌妖娆地卷曲着,在黑夜中绽放出一朵赤红的莲花。

      传说中,佛莲可渡人转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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