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苏挽月不见 ...
-
大长公主在尚宫局盘桓良久,与楼愈晚说了许多话,楼愈晚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句句应着“好”,可大长公主就是不走。
而裴青然终于从近乎自我撕裂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却像是骤然得了病,病入膏肓,还要化身成为一支残烛,颤颤巍巍地燃烧着仅存的光亮。
她始终静默地待在一旁,低眸批阅文书,握着笔的那只手还虚着,止不住地颤抖,在纸页上留下两三滴毫无章法的墨渍。
楼愈晚观察了她好一会儿,终于瞧不下去了,猛然将文书从裴青然眼前抽走。
裴青然却好像瞎了眼一般,毫无反应,一言不发地又翻开下一本。
楼愈晚心想:这人真是走火入魔了。即便她今日没有走火入魔,凭她这副心性,走火入魔是迟早的事儿。
她轻叹了口气,寻来一支新笔,帮裴青然重新批阅了手上的文书。
她帮了裴青然,裴青然却完全没有帮她的意思——任她独自一人应对大长公主。
亲生女儿与母亲同处一室,彼此之间的血缘联系仿佛早已被沉默的利刃斩断了,竟然连一句话也不肯说。
最后还是裴长宁的到来,终于让大长公主松口,决定离开了。
才走了两步,大长公主又扭头回来,再次别有意味地瞧了楼愈晚一眼,沉声道:“你要知道,本宫今日肯走,并不是因为你巧言善辩,而是因为皇帝,再不济,也是因为裴青然。这里面,你没有半分功劳。”
楼愈晚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低下脑袋,轻声应道:“臣妾明白。”
大长公主却笑了,唇角的皱纹如年轮般厚重,“本宫瞧你并不明白。”
的确。
楼愈晚还在疑惑,大长公主为何临走了,还要多费一番口舌,平白无故地强调一件显而易见的事,话还说得这样刻薄——
这是……在敲打她?
因为裴长宁特许她参政?
楼愈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大长公主若是知道她今日在垂拱殿的待遇,想必也不会如此刻薄了。
她们皇家的人,真是如出一辙的可恨。
可眼下,楼愈晚也没有别的法子来对付大长公主。
裴青然要当一个沉默的疯子,裴长宁要当一个眼拙的傻子,她只能靠自己了——
楼愈晚将脑袋埋得更低,将姿态放得更软,语气压得更轻,“还请大长公主指教。”
大长公主仍旧不打算明说:“本宫再说一句,当年本宫决意收手,亦不是因为你外祖母拒绝了本宫的邀请。”
楼愈晚忽然明白了过来,朝她拱了拱手,“多谢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终于满意离去。
她身后的裙摆垂落在地,行动间屡屡金线闪烁,即便是在阴沉天光之下,也格外夺目。
好生尊贵的皇家。
大长公主方才所言,句句撇开了旁人,只将裴氏人捧上最重要的位置——意思是:你今日所得的权力,也不过是姓裴的人赐予你的。
那灿烂的裙摆彻底消失在转角的时候,楼愈晚深深地松了口气,一下子松得过了头,整个人忽然失去了支撑,身形一歪,向前倒去。
“小心!”
裴长宁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看着她疲倦不堪的模样,裴长宁却笑了,“怎么,这是要陷害于朕?”
一阵怒气涌上楼愈晚心头,她竟然硬生生憋住了,转而鼻头一酸,迅速憋住了一汪眼泪。
她半躺在裴长宁怀里,出神了片刻,目光慢慢凝聚,慢慢落到裴长宁身上,与她对视。
只需一眼,便能让人柔软了心肠。
楼愈晚带着些许哭腔,语气却坚韧,“分明是你们裴家人欺负我。”
“是是是,是我们裴家人欺负了你。”裴长宁连连点头,将人扶到一旁坐下,转头吩咐宫人,“去传太医。”
楼愈晚悄悄地挖了裴长宁一眼,一开口,仍然保持着委屈,“我是心里难受,你传太医做什么?”
裴长宁凑在她耳边,言语如轻风拂过,叫人感觉痒嘘嘘的,“这会儿不是一口一个‘陛下’了?”
楼愈晚又想挖她一眼,却没找到机会,只能在心里想着:这人怕不是当我是个傻的?
她轻哼了一下,缓缓道:“是臣妾的不是了,还望陛……”
话还没说完,裴长宁忽然伸了一根指头过来,竖立在她唇前,急着说道:“是朕的错,朕不该提起此事,你切勿将那个称呼捡回来了。”
楼愈晚一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她,刻意停顿了片刻,才颤抖着声音说道:“是。”
裴长宁明知她在演戏,可这样的戏码一出,百分百能吸引来她这样的追随者。
真是——没招儿了。
裴长宁无奈地勾了一下唇角,“朕送你回仁明殿。”说完又向宫人补充了一句,“叫太医直接去仁明殿。”
她搀着楼愈晚起身,另一边,裴青然也噌地一下站起身来,说道:“臣妾恭送陛下。”
二人双双愣了一下。
裴长宁没滋没味地回应道:“免礼。”
楼愈晚在心里感叹:这尊佛终于有动作了。
她不知道,方才她倒下去的那一刻,裴青然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只是,慢人一步。
……
回到仁明殿,太医已经候着了,即便楼愈晚身上没有伤痛,也并未推拒,乖乖坐下来让太医把脉看诊。
太医说她心气郁结,脾胃不顺。
裴长宁听了这话,眉头紧皱,“心气郁结?”裴长宁不安地站起身,一边思量着,一边背着手在楼愈晚眼前转着圈,“我记得,我在渝州见到你的时候,似乎过得挺舒心,怎么一到宫里,就……”
她说到一半,没人打扰,自己停了下来。
楼愈晚静静地注视着她,一个字没吐,但那双眼睛仿佛在质问她:是呀,怎么一进宫就心气郁结了呢?
裴长宁当然清楚自己的种种行径,只好讪讪一笑,多嘱咐太医,要好生调养司宫令的身子。
太医应了声,随即给楼愈晚开了副药,说要每日服用。
楼愈晚曾跟着母亲学过一两天药理,虽然不是特别清楚每一味药的药性,但她清楚地记得有几味药特别苦。
太医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小箱子,对裴长宁说了句“微臣告退”,就要离开时,突然被楼愈晚叫住。
“孟太医留步。”
孟太医猛地刹住脚步,温和问道:“宫令大人可是还有疑问?”
“有一点儿,”楼愈晚用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犹犹豫豫道,“能否去掉药方里那一味栀子。”
孟太医拿起笔墨还未干透的药方,仔细瞧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对着楼愈晚拱了拱手,“回大人,这药方并无问题。”
楼愈晚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一下,“我知道,只是加了栀子……药太苦了,我怕我吃不下。”
“这……”孟太医捏着药方,瞧了一眼撑着脑袋在看戏的裴长宁。
裴长宁接收到求助,阖眼轻咳了一身,嗔怪道:“胡闹,太医开的方子怎可随意乱改。”
“我没有乱改,我知道这药方……”
楼愈晚下一句辩解还未出口,就见裴长宁对着太医摆了摆手,“这药方就这么定了,你快下去煎药吧。”
孟太医垂首应了声“是”,终于带着她的小箱子离开了。
“裴长宁!”楼愈晚瞪着坐在对面的人,眉头拧成一团。
“别生气,”裴长宁笑着安慰道,“朕回头吩咐蜜煎局多制些蜜饯,给你解解苦味。”
“裴长宁,”楼愈晚轻轻噘着嘴,不满道,“你这是在看我笑话。”
裴长宁闻言,愣了一下。
有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那个还在楼家念书的楼愈晚。
脑海中恍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也是某一年的夏天。
夏天的雨带着细微的清凉落下来,淅淅沥沥的,将带着燥热温度的万物洗刷一遍,任何事物都格外清晰。
裴长宁还清晰的记得,那日的楼愈晚穿着一身新做的退红色衣裳,发间仅有一支白玉簪,颈上挂着一条翠玉璎珞,链身由细密的米珠编织而成,底下坠着一块温润的翠玉,雕刻成如意云纹的模样,粉绿相映,衬得人一颦一笑都带着鲜活的美丽,活像是躲在牡丹花丛里的仙子。
那日下了课堂,雨声轰然放大,下雨的龙王仿佛在云端瞧见了有一群人要归家,刻意刁难,雨下得像下刀子一样。
楼愈晚原是带了伞的,可不知是谁,悄悄偷走了她的伞,前来接人的仆从也迟迟不出现。
楼愈晚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裴长宁。
没办法,积攒下来的名声便是如此。
平日里小打小闹多了,最会惹她不高兴的人就是裴长宁。有时候裴长宁觉得日子实在无趣,还会找她逗趣解闷。
可那日偷伞的人真不是裴长宁,而是魏国公家的次子——那厮平日里总用古怪的目光盯着楼愈晚看,看得多了,胆子也莫名其妙地变大了,竟干出偷伞这种下作事来,无非是想引人注意。
后来,裴长宁在街上雇了个打手,将他狠狠打了一顿,再加以警告。
古怪的目光就变成了惧怕。
楼愈晚丢了伞,只好躲在屋檐下,无可奈何地望着白辣辣的雨幕。她忽然回头,狠狠瞪了裴长宁一眼,满眼都是委屈。
就和她此刻的眼神,一模一样。
时隔多年的两个画面在眼中重叠,裴长宁忽然喉间一哽,竟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楼愈晚瞪着瞪着,察觉对面的人渐渐出神,心里的火苗一下子蹿到了天上,又一下子落回到地上,留下好大一块疑惑的阴影。
她在心里骂着:这人发什么神经呢?
却又没有打破裴长宁的出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自己竟也跟着发起呆来。
先出神的人先回神。
裴长宁的眼睛忽然一亮,像一粒火星子落进了灯盏里。她瞧着楼愈晚呆呆的神色,轻笑了一声,伸手过去,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说了句什么。
楼愈晚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裴长宁早已站起身,走出了仁明殿。
楼愈晚眼见着那抹衣角一闪便没入廊下的光影里,怔神了片刻,只好去问身旁的宫女,一扭头,却没发现熟悉的身影,“挽月,她方才说了——挽月?”
苏挽月不见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