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外杏花细雨》成弥

10、第 10 章 “青然姐姐

　　“那这——”

　　楼愈晚张大了嘴，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又拿来了团扇遮住下半张脸，“这位平定侯，可真是胆大包天。”

　　裴长宁道：“只是流言，并无实证。”

　　“那，是否有人要陷害她。”楼愈晚转了一下扇柄，扇面更紧地贴住面颊。

　　“亦不可知。”裴长宁说着，又给她递去一颗樱桃。

　　楼愈晚轻轻摇了摇头，没接。

　　这樱桃不能再吃了，吃了就露馅了。等她再缓一缓脸上的神情。

　　裴长宁收回手，揶揄道：“才吃了两颗便不吃了？从前也不见你的嘴这般刁钻。”

　　楼愈晚默不吭声，受下了这句职责。

　　从前她在楼家的时候，是家里忌口最少的人，也不挑吃食，只要不是味道特别重、特别奇怪的东西，她都能下口，还有长辈为此夸她懂事。

　　她不挑食是真，但夸她懂事……实在是不中听。

　　楼愈晚心说，幸好她不懂事，否则，此刻便该乖乖遂了裴长宁的愿想，安分地坐在干涉政务的司宫令的位置上，成为众矢之的。

　　裴长宁——是在算计她，拿她当靶子。

　　楼愈晚恨不得将她痛骂三天三夜，面上却还要摆出一个温顺的笑容，“臣妾多谢陛下牵挂，这么多年了，竟然还记得臣妾的脾性。”

　　裴长宁轻轻一点头，随后看似不经意地一抬眸，目光落在楼愈晚身上，又似乎不是在看她，只是通过她的身躯，在看从前那些异常珍贵的岁月。

　　“也不是什么大事，”裴长宁呢喃道，“毕竟对于我来说，只有你是特殊的。阿晚，你说，我们还能过从前的那种日子吗？”

　　她的声音太轻，楼愈晚模模糊糊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不敢肯定——这是裴长宁能说出来的话？

　　“陛下说什么？”楼愈晚追问了一句。

　　裴长宁没有回答。
　　这不是裴长宁想要听到的话，也不是她想听到的称呼。

　　楼愈晚等了一会儿，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耳朵，正经道：“岁月匆匆不停留，任何事、任何人，都走不了回头路。时过境迁，京城早已换了一幅景象，你我也变了模样。无论如何，都回不去了。”

　　这更不是裴长宁想听到的回答。

　　裴长宁忍不住怒气，抬手将桌上的青瓷茶杯打翻在地，“啪”一声，四分五裂，里面的茶汤淌了一地。

　　外面的宫人听见动静，皆颤了一下肩头。

　　挽月心头一紧，忍不住探出头，想瞧一眼屋里是什么情况，却被另一个宫女抓着手臂，硬生生拽了回来。

　　那宫女在她耳边低声惊呼：“你做什么！敢偷看皇上和宫令大人，你不要命了吗？！”

　　挽月仍然忍不住转了一下脑袋，还想向屋里瞧，“我只是担心大人……”

　　宫女掰着她的脑袋，又将人转回来，“先顾好你自己吧，再说了，皇上对待我们大人，总是特殊的，即便真的出了事，也不会过分责罚。”

　　裴长宁对楼愈晚，总是特殊的……

　　楼愈晚自己都不这么觉得。

　　她只觉得裴长宁今日古怪得很，又是说鬼话，又是发烂脾气，太难伺候了。

　　楼愈晚看着地上那只无端遭难的茶杯，低低叹了口气。

　　“你不该跪地请罪吗？”裴长宁冷冷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楼愈晚一扭头，定定地看着裴长宁，胸前无声无息地感觉到一片凉，全然没发觉，自己一开口说话，语调也是冷的，“陛下，真要我这么做吗？”

　　裴长宁撇开脸，没说话。

　　楼愈晚仍旧好端端地坐着，毫无跪地请罪的打算。

　　她转而说道：“皇上今日待在我这里也够久了，不如早些回垂拱殿批阅奏疏，以免多劳心费神。”

　　裴长宁沉默地坐着一会儿，忽然撑着膝盖，噌一下坐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屋外走去，气势汹涌……

　　气势一路汹涌到了门边，骤然停了下来。

　　裴长宁背对着楼愈晚，声音有些闷，“朕赐你处理政务之权，你不该跟着朕一同走吗？”

　　她们早不是同行的人了。

　　楼愈晚并不认为，裴长宁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是……不愿意相信而已。

　　楼愈晚深吸了一口气，静了静心神，才说道：“臣妾今日还要去向安阳郡主请罪，望陛下见谅，臣妾晚些再去垂拱殿。”

　　裴长宁似乎猜到了她会拒绝，干脆利落地蹦出一句：“不必了。”随即抬腿，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股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权势一走，苏挽月便快步走了进来，一着急，竟然连主仆之间的规矩都忘了。

　　她想伸手去握楼愈晚的手，伸到半途，猛然觉醒，那只手像花瓣从枝头凋落似的，犹豫着，稀稀落落地垂了下来。

　　“挽月。”

　　楼愈晚唤了她一声，她方才回神，轻轻一屈膝，低首道：“大人，可有什么难受的地方？”

　　“我没事，”楼愈晚伸手过去，攀住苏挽月的手臂，像是寻到了一个支撑，将半边身子的重量都传递了过去，“你陪我出去一趟，我们去向安阳郡主请罪。”

　　“是为着婚宴上的事情？”挽月问道。

　　“是呀，”楼愈晚一边走，一边说道，“那些大臣在骂平定侯不敬尊长的时候，连同我那日不向太夫人请安的罪也算进去了。这事对我来说倒是不要紧的，本就不算是什么罪过。只是我们那日顶着安阳郡主的名号出门行走，倒是让她落了个‘管教下属不严’的罪名。”

　　挽月小心翼翼地扶着楼愈晚，思忖了片刻，低声道：“想必安阳郡主不会多在意的。”

　　“她不在意，是她心胸宽容，可我不能躲着不去见她。”楼愈晚道。

　　安阳郡主在宫中有自己的居所，但要想找到她，还是得去尚宫局。

　　一日十二个时辰，安阳郡主能在尚宫局的文书里浸上六个时辰，生生将自己泡出了一身的书墨味。

　　楼愈晚一走进尚宫局，便透过敞开的窗户，远远地瞧见了快要被文书淹没的安阳——她坐在案后，只露出了一个随着笔头晃动的发顶。

　　楼愈晚心里犯起了嘀咕，这皇宫大内，真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吗？

　　裴长宁的这座皇宫里，中宫无主，后宫空置，太后也不在，只剩下一群安分守己的宫人，和养老的太妃们。

　　最近既无节庆，也无典礼，案上那些压人的文书，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晃动的发顶忽地停了下来，一只白皙的手高高扬起，一掌盖住了最上面的文书，借着一股力气站起身。

　　裴青然那张脸突然出现，像是她迫不及待地蹦了起来。

　　裴青然冲着楼愈晚招了招手，做了个“快进来”的嘴形。

　　楼愈晚以一个淡淡的笑容回应她，快步走了进去，“我是不是来晚了？”

　　“不晚，”裴青然一手执着笔，另一手示意她坐下，“我听闻皇上去仁明殿找你了，还以为你会来得更晚一些。”

　　笔尖沾满了墨水，“啪嗒”一下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浓黑。

　　“呀！”裴青然低呼一声。

　　楼愈晚将坐未坐，弹簧似的又站起来，弯腰过去，想拿着帕子帮忙擦掉墨渍。

　　裴青然眼疾手快，将旁边的废纸团起来，有些慌乱地擦着墨渍，忙碌的间隙，抬眸瞧了一眼楼愈晚，“不需你来，免得脏了你的帕子。”

　　楼愈晚愣了一下，缓缓应了声“嗯”。

　　她面上瞧着平静，心里该有的疑惑却不少。

　　裴青然这反应……未免太大了。

　　楼愈晚扭头，在裴青然右手边坐下。

　　她寻了个机会，窥了一眼被裴青然弄脏了的纸上的内容，裴青然用袖子遮着，她只看到了四个字，秦王已弃。

　　秦王？

　　尚宫局只管宫里的事，为什么文书上写着秦王？

　　还是说，裴青然与秦王交往甚密？

　　楼愈晚记得裴长宁说过，两年前大长公主在张罗裴青然的婚事时，就与秦王麾下的人接触过。

　　但是，裴青然不是很反感成婚吗？

　　不然今日也不会在宫里见到她。

　　那纸上的内容，也有可能只是旁人告诉给裴青然的关于秦王的消息。

　　但这也不对，秦王放弃了谁——和裴青然这个看似只是躲在深宫避难的人，有什么关系？

　　楼愈晚不再深思这件事，将思绪冷静下来，掀起眼帘，看向裴青然。

　　裴青然仿佛在假装这房间里除了她以外，再没有别的人了，她沉默着，低着头在写字。至于那张沾了墨渍的纸，早已被她抖成一团，丢在角落。

　　楼愈晚微微低头，瞧了眼她的字迹，不够端正。

　　“青然姐姐。”

　　楼愈晚唤了她一声。

　　裴青然周身的桎梏登时被这一声打碎了，终于抬起头，“怎么了？”

　　楼愈晚道：“我今日来，是来向你请罪的。”

　　“你有什么罪？”裴青然问道。

　　“那日我顶着你的名义去平定侯，对平定侯府的太夫人不敬，坏了你的名声。”楼愈晚道。

　　裴青然微微笑道：“无妨，那位太夫人从前在家管教妾室和奴仆，手段极其狠辣，听说还损了几条性命。现在她没了丈夫，失了依仗，整个人又跟疯了似的，得罪了她倒不是什么大事，左右她也没办法报复我，就是怕……母亲若是听闻这件事，说不定会冲进宫来骂我。你若是想要请罪，就在她来的那日，帮我挡一挡吧。”

　　楼愈晚点了点头，道：“好呀，我一定帮你挡住。”

　　裴青然原本只是打算逗一逗楼愈晚，哪里能料到，她真的答应了，“我母亲……大长公主可不是个好惹的人。”

　　“我知道，”楼愈晚又轻轻一点头，“到时，一定会有人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