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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线索引 “她想起来 ...

  •   她把铜筒贴身收好。

      那铜筒贴着她的心口,凉得她一哆嗦,可她没有拿出来。就那么贴着,让那冰凉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头里,渗进心里。

      她转身往回走。

      脚底被碎石硌破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顾不上。泥浆糊了满腿,她顾不上。雨水打得她浑身发抖,她还是顾不上。

      她只是走。

      一步一步地走。

      青杏远远看见她,撑着伞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嘴里还在喊什么。那声音被雨声吞得七零八落,听不清一个字。

      李锦期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她只是把手伸进袖中,又摸了摸那柄铜筒。

      那些细密的纹路硌在指尖,一条一条的,像是刻着什么。她不知道那些纹路是什么意思,可她记住了那个人的话,记住了那个人的眼睛,记住了那个人把铜筒塞进她手里时,掌心的温度。

      她木然地往回走。

      雨还在下。

      青杏举着伞追上来,踮着脚把伞往她头顶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瞬间就被雨水打湿了。她也不在意,只是一手撑伞,一手扶着李锦期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伞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可青杏宁可自己淋着,也要把伞完完全全地罩在小姐头上。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淌进衣领里,她只是缩了缩脖子,没有吭声。

      经过城门时,青杏停下脚步。

      她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塞给那两个士兵。银子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在她掌心里亮晶晶的。她压低了声音,眼睛却抬起来,直直地看着他们:

      “两位大哥,今日这事……我家主人不喜欢听什么闲言碎语。”

      那声音软软的,可话里的意思硬得很。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他们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那个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的丫鬟,再看看远处那个失魂落魄的绿衣姑娘——

      很快把钱收了,连连点头:“姑娘放心,今日之事,无人知晓。”

      青杏这才扶着李锦期离开。

      一路上,李锦期没有说过一句话。

      青杏偷偷看她——小姐脸色苍白,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透着一股子脆弱的青。眼神空空的,像是丢了魂,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前方,可前方什么也没有。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不紧不慢,却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似的。青杏不知道那刀尖在哪儿,她只看见小姐的脚踩在青石板上,踩在水洼里,踩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踩进地里去。

      青杏心里发慌。

      那慌不是害怕,是另一种——像是看着一盏灯,灯油快尽了,火苗忽明忽暗地晃着,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了府,李锦期坐在榻边,依旧一言不发。

      窗外的雨声隔着窗纸传进来,闷闷的,像谁在远处敲着闷鼓。屋子里暗得很,青杏点了灯,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晃了晃,落在小姐的脸上。

      青杏蹲下身替她脱鞋袜。

      刚褪下一半,手就顿住了。

      雪白的罗袜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那红晕开来,像一朵开在雪里的梅花,刺眼得很。

      青杏慌忙把袜子整个褪下来,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的脚底磨破了皮,血肉模糊,还在往外渗血。那些伤口和着雨水,淌得到处都是,把她的脚踝都染红了。

      “小姐!”

      青杏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眼眶瞬间就红了。

      “您怎么不吭声啊!都成这样了——”

      她抬起头,看着李锦期那张没有表情的脸。那张脸那么白,那么静,像一尊玉雕的人,没有一点活气。可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青杏心里又急又疼,像被人攥住了心口,揉来揉去。

      “小姐?”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软得像怕惊着什么,“商使君只是暂时有事出门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您别太伤心了……”

      话没说完,李锦期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就那么扑簌簌地往下落,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那些眼泪砸在染血的罗袜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把血迹洇得更淡了些。

      青杏一下子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小姐这样哭。

      小姐不是没哭过,可哪次不是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哭完了就好了。小时候摔跤了哭,扎针疼了哭,想娘亲了也哭——可哪回不是哭得惊天动地,非要人哄才肯停?

      可这回不一样。

      小姐就那么坐在那里,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样子,比嚎啕大哭还让人心疼。

      青杏的眼眶也红了。

      她知道今天小姐有多期待。

      一大早就起来了,天才蒙蒙亮,窗纸还灰着。沐浴的水换了三遍,怕不够热,又加了一瓢。那身新做的绿罗裙,在箱子里压了好些日子,就等着今天穿。穿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弄皱了。

      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头发梳得够不够齐,发髻挽得够不够高,那根攒珠钗插得够不够正。照了左边照右边,照了正面照背面,最后还回头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笑。

      那笑青杏记得清清楚楚。

      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汪春水。那是青杏第一次见小姐这副模样。像是枝头的花苞,鼓鼓囊囊的,终于要开了。

      可现在呢?

      绿罗裙湿透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裙摆糊满了泥点子,脏得不成样子。精心梳好的发髻早就散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狼狈得让人不敢认。

      心心念念想见的人,一面都没见着。

      青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蹲在小姐面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只手那么凉,像握着一块冰,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小姐……”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哭腔,自己也快哭了,“不要哭了,好不好?”

      可李锦期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她也不出声,也不动弹,就那样默默地流着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裙摆上,洇开深色的痕迹。那些痕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下着一场无声的雨。

      屋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像是天地也陪着她一起静默。

      青杏蹲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又不敢走开。她看看小姐的脸,看看小姐的脚,看看地上那摊染血的罗袜,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办?怎么办?

      她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趁李锦期不注意,她悄悄溜了出去。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急又重,踩得青石板啪啪作响,隔着雨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来人像是连路都顾不上看,就那么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颜晞几乎是跑进来的。

      帷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早就被雨淋得透湿,帽檐耷拉着,遮住了半边脸。裙摆溅满了泥水,绣鞋也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看就是连伞都没顾上打。

      她身后跟着一路小跑的青杏,青杏一边跑一边压低声音:“颜小姐您慢点、慢点——”

      颜晞哪管这些。

      她一把推开房门。

      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震得门框都抖了抖。

      “陶陶!”

      李锦期抬起眼。

      她看见来人,那一直木然的脸终于有了变化。像一潭死水被风吹皱,像一盏将灭的灯被添了油,像一个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终于看见了光。

      她嘴唇动了动。

      眼眶又红了一圈。

      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哭腔,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小时候受了委屈,终于等到大人来哄:

      “蓁蓁——”

      那一声喊得又轻又软,像小兽受伤后的呜咽,像夜鸟归巢时的啼叫,像一根细针,扎进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颜晞几步冲过去。

      也不管她身上湿不湿、脏不脏,也不管自己身上也湿透了、也脏了,就那么张开双臂,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李锦期埋在她肩头。

      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方才那种无声无息的落泪,而是真正的、带着委屈的哭。抽抽搭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受了好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

      颜晞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那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拍得很慢,很轻,像小时候娘亲哄孩子睡觉那样。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拍着她,让她哭。

      青杏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还轻轻把门带上。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和窗外绵绵的雨声。

      耳边似乎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窗棂上,落在芭蕉叶上,落在檐角的青瓦上,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远处说着什么悄悄话。

      颜晞一下一下拍着李锦期的背,像哄小孩子那样顺着她的气。那手很轻,很柔,一下,一下,拍得极有耐心。

      李锦期抽噎着,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可哭声已经渐渐小了。她伏在颜晞肩头,眼泪濡湿了那一小片衣料,温热的,又渐渐凉下去。

      好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说出话来:

      “蓁蓁……商时序他……回乌居了。”

      那声音闷在颜晞肩窝里,软软的,糯糯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颜晞手上动作顿了顿。

      她当然知道这种滋味——谢共秋去燕秦那天,她也曾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过。那天她也是这样,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止都止不住,把枕头都洇湿了一大片。

      只是此刻,她不能跟着一起难过。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

      “陶陶,”她压低声音,语气认真起来,像换了个人似的,“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

      李锦期吸了吸鼻子。

      那一下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吸回去。她慢慢调整呼吸,从颜晞肩头抬起脸来。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像雨后的荷叶上滚着的露珠。

      她就那么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颜晞。

      颜晞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今日郝连雪叫你入宫了,是不是?”

      李锦期点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像风吹过枝头。

      “她跟你说了什么?”

      李锦期愣了愣,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她眨了眨眼,那茫然更深了些,像是在努力回想,又想不起来。

      “只是唤我过去诊脉……”她慢慢说,声音还有些哑,“别的,没有异常。”

      颜晞眉头皱起来。

      那眉头皱得紧紧的,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她盯着李锦期,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思量,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没有异常?

      怎么可能?

      她派出去的暗线分明说郝连雪今日行事诡异——原本该在御书房议事的人,忽然称病不出;原本该召见的几位命妇,全都被拒之门外;只有李锦期,被单独唤了进去。

      绝不可能是单纯为了诊脉。

      “当真没有异常?”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沉了些。

      李锦期点头:“当真。”

      那一下点得很肯定,眼神也清明了几分,不像是在说谎。

      颜晞沉默片刻。

      那沉默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窗外雨声细细的,衬得这沉默更沉、更重。

      她换了个话头。

      “陶陶,你怎么还和商时序有来往?”

      她盯着李锦期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快和他断了。”

      李锦期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止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明了几分。那眼睛虽然还红着,肿着,可里面的雾气已经散了,露出底下清亮的光。

      “为何?”

      颜晞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渐渐清明的眼睛,看着她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看着她紧抿的唇角——那里还带着一点倔强。

      她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我要问的,可能有些唐突,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积攒勇气。

      “你可还记得四年前的事?”

      李锦期浑身一僵。

      那一下僵得太明显了,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来,把她整个人都冻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

      “……你是说我爹娘的事吗?”

      那声音轻轻的,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颜晞点头。

      李锦期垂下眼。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就那么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些还带着血迹的伤口,看着那些已经干涸的泥点子。

      “说实话,四年前的事,我记不大清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

      “不然,我也不会对这件事如此介怀。”

      颜晞盯着她看了片刻。

      那目光很深,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李锦期的脸很平静,除了那一点淡淡的哀伤,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又问:“那你知道,为何乌居、韩祁的人突然来昭唐吗?”

      李锦期眉心微动。

      那一下动得很轻,像是平静的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她抬起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在慢慢成形。

      “莫非……”她缓缓开口,“是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来寻?”

      颜晞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慢,很重,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点进了空气里。

      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师姐,”她一字一字道,“神智恢复了大半,几乎痊愈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锦期脸上。

      “这还要多谢你送去的药材。”

      李锦期静静听着,等着下文。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颜晞。那双眼睛已经彻底清明了,里面没有泪,没有雾,只有静静的等待。

      颜晞看着她。

      看着这个刚刚还在自己怀里哭得不成样子的姑娘,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干涸的泪痕,看着她紧抿的唇角。

      那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涌动,在拼命地想要浮上来。

      “她想起来了一些事,我也打听到了不少关于四年前的事,急着来告诉你。”

      那声音很轻,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可那落叶落下去的时候,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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