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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当年事 你不要背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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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的滴水连成了线,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帘子,把天地都罩在里面。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光影一明一灭,像人心里那点忽闪忽闪的火。
李锦期还站在那里,脸上挂着泪,却忘了擦。她盯着颜晞,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人看穿,又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碎了。
“我师姐早些年,也是风华正茂、惹人眼红的人物。”颜晞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带着一种陈年的涩,“你也知道,若是农户家里突然来了头骡子耕地,连平日里最忠厚的黄牛,也会去挤兑它。”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雨丝斜斜地打进来,洇湿了她的袖口。
“这世上,最见不得人好的,往往就是身边的人。”
李锦期没有说话。她的指尖陷在掌心里,掐得发白。
“前些日子,我派人收集了不少消息。”颜晞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当年为前皇后接生的那个婆子,我费了好大力气,打听到了她的下落。”
前皇后——
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生生剜进李锦期心口。
那是她的姨母,是她娘亲的亲姐姐。她记得小时候,姨母来府上小住,总爱捏着她的脸逗她玩,笑着往她嘴里塞糖吃。那糖是用桂花熬的,甜里带着香,能在嘴里化很久。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姨母自己做的,特意给她留的。
可那样一个人,那样好的人,最后——
颜晞没有急着往下说。她掏出帕子,探过身去,轻轻替李锦期擦脸上的泪痕。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擦完了,她把帕子叠好,才继续开口:
“那人被人捂了嘴。但她有个远方侄女,那日正好从老家来投奔她。”颜晞的声音平平的,“那婆子还算聪明,早早就留了一笔积蓄,还有一封信。可她那侄女不识字,见没人来就又回老家去了,信一直收着,我的人去打听,花了重金,她才拿出来给人瞧。”
窗外,雨声噼里啪啦的,像是老天爷也在听这个故事。
李锦期的手指动了动,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厨房里,青杏正舀着姜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一抬头,看见李之虞走了进来,衣摆上沾了些雨珠子。
“嗯?青杏回来了?”李之虞四下看了看,“陶陶呢?”
青杏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李之虞听完,眉头微微松开:“颜小姐也来了?那行,我去送。你在这儿做些陶陶爱吃的吧。”
青杏应了一声,转过身去案板边忙活。李之虞便端起两碗姜汤,独自穿过长长的回廊。廊外雨声如注,她的步子却很稳,一碗汤也没洒出来。
屋里,颜晞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李锦期往四年前的深渊里走。那线勒得人喘不过气,却又让人不得不跟着走。
“那信上说……有人要她和那群丫鬟,把……”
颜晞停住了。她嘴唇动了动,像是那两个字有千钧重,怎么都吐不出来。
李锦期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攥得死紧:“怎么?把什么?蓁蓁你说呀!”
那手在抖。颜晞感觉到了。
她闭了闭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把她腹中的孩子……塞回去。”
轰——
一道惊雷劈下来,正正砸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枝干断裂的声音刺破雨幕,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地。
李锦期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塞回去?
她见过那些生产的妇人。她们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头发湿透了黏在脸上,脸色惨白得像纸,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地狱里往上爬。有的一半就爬不上来了,孩子没了,大人也没了;有的爬上来了,也要在鬼门关前走一遭。那些血,那些汗,那些撕心裂肺的喊叫,她见过太多太多。
可塞回去?
那是人说的话吗?
“那……那我姨母的贴身婢女呢?”李锦期的声音发着颤,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没……”
“皇帝之前赐婚,把她嫁去很远的地方。”颜晞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她连赶都没能赶回来。”
李锦期霍地站起来,椅子被她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谁干的?!”
那声音从未有过的尖锐,刺破了满室的沉闷。
“到底是谁干的?!”
她娘亲,她姨母,她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受这样的罪?
颜晞没有回答。她也站起身来,看着李锦期,眼眶也红了。
同是女子,她也知道,妇人生产时候是近乎在鬼门关上了,一步往前,母子平安;一步向后,一尸两命。
窗外的雨更急了,哗啦啦地往窗棂上砸。
她哽咽着,向前走去,安慰般的抱住李锦期,继续告知她那些事:
“不过那时候,背后之人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颜晞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皇后娘娘生产是在子时。而火攻令,仅仅相差了一个时辰。”
李锦期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当年给皇后娘娘补气力的那碗粥里,”颜晞一字一字道,“有软骨散。”
一道闪电劈开天际,把整个屋子照得惨白。随即是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屋顶,滚过院墙,滚进人心里去。
“她生产半个时辰便体力不支,吃了那碗粥。”颜晞的声音发着抖,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抖什么,“陶陶,你应该比我清楚——无论多少软骨散,药效都是一盏茶的功夫。她哪来的力气说话?哪来的力气抬手?又哪来的力气……”
她没有说完,但李锦期已经懂了。
皇后娘娘是王相之女,从小被当作男儿教养,读书习字,朝堂政务,无一不通。她帮着皇帝一路走来,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到坐上那个位子。那样聪慧的一个人,那样通透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在那种时候,还——
轰隆——
又一道惊雷。
颜晞额前的碎发上,那滴凝结了许久的水珠,终于落了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砖上,碎成无数瓣。
“你能明白吗?陶陶。”
颜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李锦期心上。她知道自己残忍,知道这些话有多重。可陶陶总得知道真相。她得有这个权利。
李锦期没有回答。
她一只手死死掐着另一只手腕,指甲嵌进肉里,留下几道血痕。她逼着自己不要发抖,不要哭,不要在这个时候垮掉。
“继续说。”
“陶陶……”
“继续说!”她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泪光,是火。是烧尽一切也不肯熄灭的火。
颜晞看着她,伸手握住她那只被掐出血的手腕,轻轻拍了拍,像是想把那些伤痕拍散。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皇后难产,那人正好借这个由头,怪罪那些婢女和接生婆子。三十七条人命,一夜之间全没了。”颜晞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冰冷的案卷,“然后他再装作深情,从此不再立后。你想想,这天下人,谁不会……赞他一句痴情?”
李锦期的指甲又往肉里陷了几分。有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颜晞握着她的手,那血便淌到了她手心里。
“至于你爹娘那件事……”颜晞顿了顿,“火攻令一下,又有凤印为证,援军只能执行。那是军令,违令者斩。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能问。”
窗外雨声滂沱,像在为那座城哭泣。
“那时候,城里的男人都出去御敌了,剩下的只有女人、孩子、老人。他们守在城里等死,看见援军来了,以为是天兵救世,跪在地上磕头——”颜晞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亲眼看见了那一幕,“谁晓得,来的是一群索命的阴魂野鬼。”
李锦期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也没用。她看见了。她看见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见他们脸上的希望变成惊恐,看见火光照亮他们的眼睛。
“当时也有一队北狄军进城了。他们进城时,撞上了,援军就开始倒酒、倒煤油,放火烧城。”
轰——
又一道雷劈下来,照亮了李锦期惨白的脸。
火光。满眼的火光。
“李将军……英勇战死。”颜晞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王夫人落入敌手,与敌同归于尽。全城百姓,无一人……无一人叛逃。”
她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这才是,当年的真相。”
李锦期没有说话。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浮出水面,却又被浪头打下去。
“我师姐……”颜晞靠着墙壁,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也是劝和路上,被宦官许颖的侄子下药,卖去那种地方,浑浑噩噩过了这些年。”
她说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墙上倒去。脊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雨水从窗缝里溅进来,落在她脸上。
“这些年……”她喃喃道,“没谁容易。”
李锦期终于撑不住了。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颜晞撑着墙站起来,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扶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陶陶!陶陶!”颜晞的声音又急又痛,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那都过去了!现在关键的是——你要怎么做?你是怎么从宫里逃出来的?商时序和郝连雪为什么要找你?搞清楚这些,比什么都重要啊!”
李锦期慌乱地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手冰凉,却在发抖。她嘴唇哆嗦着,眼神发直,喃喃自语:
“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可那声音空洞洞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又像是根本没过脑子,只是嘴唇在动。
雨还在下。
哗啦啦,哗啦啦,像是老天爷也在哭。猛烈的雨水打在树干生长出来的叶子上,却还是没把叶子打下来,新生青绿的叶子,坚定的迎着猛烈的雨势。
屋内,两人相顾无言,颜晞心疼的看着李锦期,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若等真相浮出水面那一天,李锦期又该怎么做呢?
雨不知何时小了些。
不是停,是收了方才那股子狠劲,变得缠缠绵绵起来。细细的雨丝斜织着,落在青瓦上,落在芭蕉叶上,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悄悄话。
颜晞将李锦期扶起来,两人都有些喘不上气。
“当时乌居也有一支军队参与进来。”颜晞脑子飞快地转着,那些碎片在脑海里碰撞,溅出火星,“听说带兵的是乌居的太子殿下,也是无人生还。”
她顿了顿,看向李锦期,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难道这就是商时序要杀你的原因?他以为是李将军杀了他大哥?”
李锦期茫然地摇头,眼睫上还挂着泪:“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双亲战死那日,她虽然逃了出来,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逃出来的,她醒来便昏昏沉沉的躺在琅京的家中,只有长姐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泪如雨下。
颜晞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怎么理都理不清:“那韩祁人来干什么?你生还的消息不是被压下来了吗?郝连雪到底想干什么?”
真相像一张被撕碎的纸,碎片散落一地,却拼不出完整的模样。每一片都沾着血,每一片都烫手,可你捡起来看,又看不出全貌。
李锦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些刚刚听来的话像潮水一样在她脑子里翻涌。火烧的城,死去的爹娘,被塞回腹中的孩子,被卖去山庄的阮流筝……仇恨像一只手,狠狠攥住她的心脏,攥得生疼,又猛地松开,再攥紧,再松开。疼得她几乎站不住。
可她能做什么呢?
她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会看点小病,会扎个针,会熬点药。可这些有什么用?皇宫的门还没踏进去,她就能被关进地牢。那些人高高在上,动动手指就能碾死她,像碾死一只蚂蚁。
比恨意更先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无力。
那无力像雨水一样渗进骨头里,凉得她浑身发颤。
“不行,陶陶,我得回去继续整理那些信笺。”颜晞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你等我,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李锦期点点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颜晞捞起帷帽,往头上一扣,火急火燎地跑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渐渐被雨声吞没。
她没注意,廊下站着一个人。
李之虞端着两碗姜汤,站在不远处,目送颜晞跑远。
她站在那里多久了?没人知道。
雨水顺着廊檐滴下来,有几滴溅在她的白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帷帽下,她的脸半明半暗,唇边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不是笑。
更像是……一个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嘴角不自觉的弧度。
她没有出声。等颜晞走远了,她才收回目光,端着姜汤,轻轻走进屋里。
门开着,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光线昏暗,潮湿的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李锦期抬起头,看见阿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眶又红了。
李之虞没有说话。她把姜汤放在桌上,白裙拂过地面,悄无声息地走到李锦期身边。然后她蹲下来,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张开双臂。
“阿姊……”
李锦期扑进她怀里,眼泪汹涌而出,洇湿了李之虞的肩膀。
李之虞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笑容太淡了,淡得像窗外的天光。可你要是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根本没到眼睛里。
她的眼睛闭着,所以谁也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没事的,没事的,陶陶,都过去了。”
她猛地从李之虞怀里挣出来,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带着几分不甘:“阿姊,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李之虞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愣。那丝笑意在唇边顿了顿,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可是……可是……”
“不用想那么多。”李之虞没有让她说下去。
她再次张开双臂,把妹妹轻轻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很柔,像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可那双手揽住李锦期背脊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只有一瞬间——指节微微收紧,像是要把什么攥在手心里。
然后那力道消失了,快得像是错觉。
李锦期忽然明白过来——
阿姊早就知道了。
在她今天第一次为这些事震惊、愤怒、绝望的时候,阿姊早就经历过这一切了。在她觉得天要塌下来的时候,阿姊已经在这片废墟里站了很久很久。
李之虞的下巴抵着李锦期的发顶,眼神越过妹妹的肩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死水下面有什么,没人看得见。
李锦期气息不匀,李之虞宛如无事。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你不用为这些难过和着急,因为,我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的。
——我会让他也尝尝那些滋味的。
“答应姐姐,”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软得能滴出水来,“别让他发现你眼里的仇恨。也别那样活着,好吗?”
——姐姐会做好一切的,你只要安心长大就好。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李锦期的后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天道好轮回,所以不要担心。”
——姐姐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等你能长到亲眼看到他死的那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陶陶,不要担心。”
——你不要背负这些,姐姐来就行了。
她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平静。可如果你凑近了听,会发现那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作响。像是一把刀,在鞘里慢慢磨着。
——我会让他死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得活着,活着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一样一样被拿走。就像他对娘亲做的那样。就像他对爹做的那样。
——就像他对我们做的那样。
窗外,雨丝还在斜斜地飘着。
李之虞的唇边,那丝笑意始终没有散去。不是那种温暖的笑,是另一种——淡淡的,浅浅的,像是月亮的背面,谁也看不见的那一面。
她的眼神越过雨幕,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转动,像磨盘,像齿轮,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碾碎。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妹妹,那眼神又变回了温柔。
温柔的,慈爱的,让人安心的阿姊。
——只是那温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
等着天亮。
等着天黑。
等着那个日子到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什么人在远处轻轻唱着歌。
李锦期埋在阿姊怀里,终于安静下来。她不知道阿姊在想什么,只感觉到阿姊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无数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样。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温暖将自己包裹。
而李之虞望着窗外的雨,唇边那丝笑意,始终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