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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分别时 “李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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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先前那种要下不下的感觉,是真正的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砸在屋檐上,砸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像要把整个天地都掀翻。
商时序站在廊下,望着门外的雨幕,脸色从期待一点一点变成了凝重。
“什么叫人不见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冷得让在场的人都不自觉地低了低头。那冰碴子扎进空气里,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扎得人不敢抬头。
“那么大一个活人,能去哪儿?”
青杏眼眶红红的,说话还带着哭腔,鼻尖也哭红了,像只淋了雨的小兔子。她绞着衣角,抽抽噎噎地开口:
“奴婢、奴婢本来是陪着小姐一起来的……走到半路,小姐说空手来拜访不好,让奴婢去买些随礼,就一转眼的功夫——”
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再回头,小姐就不见了呜呜呜……”
商时序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压在青杏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抹了把眼泪,抽抽噎噎地继续:“奴婢在街上找了好久,找不到,只好先回府禀报。大小姐说她进宫一趟,让奴婢接着找……然后就碰上这位侍卫大哥了。”
罗浮在一旁点了点头,身上还带着外面的潮气:“属下寻找李小姐走到何处时,遇见了这姑娘在街上哭,她说她家小姐不见了,属下一想,这事得赶紧报给您,就带回来了。”
商时序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指。
指节发白,骨节分明。那双手曾握过刀,握过剑,握过千军万马的缰绳。此刻只是攥着,什么也没握,却像是握住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天边滚过一阵闷雷。
原本还亮着的天,这会儿阴沉沉的,乌云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院里的老树被风吹得枝叶乱颤,哗啦啦地响。
他抬脚就往外走——
“殿下。”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边。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来的。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从雨里长出来的一样。雨水已经开始稀稀落落地往下掉,打湿了他的肩头,他的发梢,他的眉眼。
“有急事。”
商时序脚步不停:“说。”
黑衣人没动。
他挡在门前,像一堵墙。
“王有急诏。”
商时序终于停下。
他的背影顿在那里,一半在廊下,一半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却像是没感觉到。
罗浮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青杏,动作又快又轻:“走,去外面等着。”话音未落,两人已经闪出门外,还顺手带上了门。
吱呀一声,门合上了。
屋里只剩下商时序和那个黑衣人。
雨声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雨水顺着窗棂往下淌,在窗纸上洇开一道一道的水痕。
啪嗒。
啪嗒。
“您得回乌居一趟了。”黑衣人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王妃殿下她……快撑不住了。”
商时序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不是没有表情,是所有的表情都被这一句话打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白。
“王让您先别找那件东西了,先回去。”黑衣人的头低得更深了,几乎要贴到地上,“王妃殿下之前体内的毒只是暂时压住,现在毒素累积……太医说,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商时序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门边,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娘她……”他的声音有些哑,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又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怎么会这样?”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整个人伏在地上。
“总之,请您回去吧。越快越好。”
沉默。
窗外,雨水终于不再只是试探,哗啦啦地倾泻而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那水雾漫进屋里,漫到商时序脚边,洇湿了他的靴尖。
他站在原地,听着雨声,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松开。
攥紧。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手心里,想抓住,又抓不住。
半晌,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可它还在,像一根细细的线,悬在那里,不肯断。
“属下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假扮您留在此处,请殿下赶快启程吧。”
黑衣人从地上爬起来,身上还带着跪过的潮气。他低着头,等着。
商时序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门外瓢泼的雨。
街上空空荡荡,商铺都收了幌子,木门关得紧紧的。行人早就躲得不见踪影,偶尔有一两顶油纸伞匆匆掠过,也很快消失在雨幕尽头。那伞在雨里摇晃着,晃着晃着就不见了,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没有她。
没有那个人。
怎么办?
他想回头吩咐些什么,想让人再去找找,想说再等一等,哪怕一盏茶的功夫——
黑衣人直挺挺跪了下去。
不是刚才那种弯腰的跪,是直挺挺的,膝盖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雨水顺着他的发髻往下淌,流过他的眉眼,流过他的鼻梁,流过他的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他没有擦,只是跪着,抬起头,望着商时序的背影。
“殿下,走吧。”
那声音里带着哀求,带着恳切,带着一个臣子对主上的全部忠诚。
根本没有时间了。
商时序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什么?没人知道。
他只闭了一瞬。
再睁开时,眼底那一丝挣扎已经被压了下去。压得干干净净,压得一点不剩。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水面上看不见任何涟漪。
他转身。
大步踏进雨里。
雨幕瞬间将他吞没。他的背影在雨里变得模糊,变得朦胧,变得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黑衣人爬起来,跟了上去,也消失在雨里。
门开着。
雨水打进来,洇湿了门槛,洇湿了地砖,洇湿了商时序刚才站过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雨声。
哗啦啦,哗啦啦。
雨越下越大了。
不是先前那种倾盆的雨,是另一种——密密的,细细的,却冷得刺骨。雨水斜织着,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把整个天地都罩在里面。长街两旁的屋檐下,雨水汇成一道道白练,哗哗地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
雨声吞没了一切。
吞没了马蹄声,吞没了脚步声,吞没了那个人离去的背影。
他前脚刚走,后脚街角就转出一顶青布小伞。
伞面是寻常的青布,洗得有些发白,边缘还缀着一圈细细的流苏。那流苏被雨水打湿了,垂下来,一颤一颤的。
李锦期提着裙摆,踩着雨水快步走来。
裙角已经湿透了,洇成深色,贴在小腿上。她走得很急,却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面,她浑然不觉。
伞压得低,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截沾了水汽的裙角,和一双沾了泥点子的绣鞋。
青杏最先看见她。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咧开嘴笑了。那笑来得太急,把眼泪都挤得滚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又哭又笑地扑过去:
“小姐!”
罗浮也蹭地站起身,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李锦期收了伞。
伞收起来的时候,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小滩。她站在门槛外,半边身子淋着雨,半边身子在檐下,抬眼往里看。
青杏已经扑过来抱住她。
李锦期愣了一下。
那一下愣怔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出来。随即她轻轻抬起手,拍了拍青杏的后背,声音软软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
“哭什么呀,我这不是在吗。”
青杏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那一声闷在喉咙里,带着哭腔,却拼命压着不肯哭出来。
李锦期松开她,往里看了一眼,问罗浮:
“你家主人呢?”
罗浮挠头。
挠得更厉害了。
怎么说?说我们殿下刚走?说他有急事回乌居了?说他娘快不行了?说……他偷眼去看廊下那扇半掩的门,又飞快地收回目光,挠了半天,最后放弃了,只是尴尬地咧了咧嘴。
那笑比哭还难看。
这时,门内走出一位白发老者。
老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却稳得很。他的发丝已经全白了,白得像雪,白得像霜,白得像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岁月。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清明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李锦期脚步一顿。
她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天在屋里,隔着窗棂,那双眼曾远远地看过她一眼。只一眼,却让她记到现在。
她随即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老人也微微欠身,算是还了礼。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两人对视了片刻。
雨还在下。
檐角的水滴连成线,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砸得人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最终还是老人先开了口。
他没有解释什么,没有说殿下去了哪里,没有说为什么她一来他就走了。他只是温和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打量,还像是什么更深的、看不清的东西。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雨都落了好几滴。
然后他开口了。
“小姐,请回吧。”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可那话里的意思,却重得很。
李锦期听了。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没有问你家殿下去了哪里,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罗浮。
那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四角都折得规规矩矩,用一根细麻绳系着。雨水打在上面,洇出深深浅浅的印记。
“这是一点药材。”她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泡水喝,或者煲汤,都行。”
罗浮愣愣地接过来,捧着那包药材,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他还没反应过来该说什么,李锦期已经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青杏慌忙跟上去,裙角在雨水里划出一道弧线。
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青布小伞在雨里晃了晃,晃了晃,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影子,融进灰蒙蒙的雨幕里。
老人站在廊下,望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雨打在他的白发上,打在他的肩上,打在他的衣摆上。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罗浮捧着那包药材,后知后觉地开口:“先生,这……”
“收着吧。”
老人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是个好姑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只是可惜了,一切且看天意吧。”
他说完,转身慢慢走进门里。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门后。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长街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幌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耷拉着脑袋。偶尔有一两片落叶被雨水冲下来,贴着青石板打着旋儿,转几圈,然后被冲进排水沟里。
李锦期和青杏撑着同一把伞,肩膀紧紧挨着,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伞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李锦期半边肩膀淋着雨,青杏半边身子湿透了,可谁也没说换一换,就那么挨着,靠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两人脚边汇成小小的溪流。那溪流追着她们的脚步,淌过青石板,淌过台阶,淌过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缝隙。
只是走着走着,青杏觉得不对劲了。
这条路,不是回府的路。
她偷偷抬眼去看四周——街角那家卖胭脂的铺子,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远处那座高高的望楼……都不是回府的方向。
“小姐,”她小心地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李锦期没答话。
她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密密麻麻地砸下来,无穷无尽,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往下倒水。有一滴恰好落进她眼睛里,凉凉的,涩涩的。
她眨了眨眼。
那滴雨水便顺着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来,滑到下巴,滴落,混在脸上的雨水里,分不清了。
“和我去城门走走吧。”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青杏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去城门,想问这么大的雨去城门做什么,想问小姐你到底在想什么——可她终究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把伞又往小姐那边偏了偏。
又偏了偏。
偏到她自己半边身子都淋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淌进衣领里,凉得她一哆嗦。她没有吭声。
雨水溅起泥点子,落在两人的裙摆上,晕开一片片深色。
青杏的鞋袜早已湿透,脚被雨水泡得又肿又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偷偷去看李锦期——小姐的裙摆也湿透了,绣鞋也沾满了泥,可小姐却像浑然不觉,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得稳稳的。
走得执拗的。
走得像是心里烧着一团火,雨再大也浇不灭。
快到城门的时候,李锦期忽然跑了起来。
青杏一愣。
那顶青布小伞在雨里猛地一晃,李锦期的身影已经冲出去几丈远。
“小姐——!”
青杏慌忙追上去,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她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子,拼命追上去。雨水打在脸上,打得她睁不开眼,她顾不上擦,就那么眯着眼往前追。
守城的士兵远远看见一个姑娘冒雨冲过来,立刻举起长枪拦住去路。枪尖在雨里闪着寒光,雨水顺着枪杆往下淌。
李锦期脚步不停。
她只高高举起手里的令牌。
那是一块乌木令牌,边角镶着银纹,在雨幕中依旧清晰可见。雨水打在上面,顺着纹路往下淌,像是令牌自己在流泪。
士兵们看了一眼,立刻收起兵器,退到两边。
青杏追到城门口,却被拦住了。
长枪交叉,挡在她面前。
她眼睁睁看着李锦期的身影冲进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急得直跺脚,又没法子。雨水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也不管,就那么踮着脚往那边瞧。
余光瞥见那两个士兵正探头探脑地往那边看,伸长了脖子,一脸好奇。
青杏眼珠一转。
她立刻凑上去,掏出帕子一边擦脸上的雨水一边跟他们絮叨起来:
“哎呀两位大哥你们不知道,我们家小姐那是……那是……”
她卡住了,脑子飞快地转着。
“反正就是有急事!那个令牌是真的吧?是真的就行了对吧?你们看见了吧?那是真的吧?那可不是假的,那是货真价实的——”
两个士兵被她绕得晕头转向,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雨还在下。
越下越大。
城外,李锦期提着裙摆,一步一步往前走。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打湿了她的衣衫,打湿了她的眉眼。她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远处,官道尽头,什么也没有。
只有雨。
只有灰蒙蒙的天。
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住了。
就那么站在雨里,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条路的尽头,望着那个人消失的地方。
站了很久。
久到雨水把她的睫毛都打湿了,久到她的嘴唇都冻得发白了,久到她整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李锦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雨太大了。大到她几乎睁不开眼,大到她根本看不清前面的路,大到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白。雨水灌进眼睛里,涩得发疼;灌进嘴里,凉得刺骨;灌进衣领里,顺着脊背往下淌,冻得她直打哆嗦。
可她不敢停。
好像只要一停下来,就再也追不上了。
脚下的官道已经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拽着她的脚踝往下拖。绣鞋早就陷在泥里拔不出来了,她干脆甩掉,光着脚踩在泥水里。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她顾不上。泥浆糊了满腿,她顾不上。雨水打得她浑身发抖,她还是顾不上。
她只是跑。
拼命地跑。
跑过一棵又一棵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树,跑过那些根本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终于,她看见了。
雨幕那头,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策马而来。
马蹄踏起雨水,溅开一朵又一朵水花。那人伏在马背上,被雨淋得透湿,却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
他也看见了她。
绿色的衣裙,瘦小的身影,站在雨中像个落汤的小雀,却又倔强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折断的草。
商时序翻身下马。
那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几乎是在落地的瞬间就朝她奔去。靴子踩进泥水里,溅起的泥点子糊满了他的衣摆,他浑然不觉。
两个人撞在一起。
狠狠地,死死地,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血里。
李锦期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还是拼命地往他怀里钻。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比雨声还大,比雷声还响。
雨水从两人的发顶淌下来,汇成一道,又流进衣领里,凉得刺骨。
可谁也没松手。
商时序没有问她怎么来了。
没有问她怎么知道他要走。
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跑出来淋这场雨。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把脸埋在她湿透的肩窝里。她的肩膀那么窄,那么瘦,硌得他下巴生疼,可他就是不肯松开。
“我要回去一段时间,”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却一字一字说得极清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他顿了顿。
“我留下的东西,你随便用。”
话音未落,他悄悄将一柄器具塞进李锦期手里。
那东西不大,入手微沉,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那种温热在冰凉的雨水里格外清晰,像一小团火,烫得李锦期手指一颤。
她低头去看。
是个巴掌长的铜筒,筒身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那些纹路被雨水冲刷着,在手心里微微发涩。一端系着根细绳,细细的,韧韧的,像是浸过桐油;另一端有个可以拔开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也无。
商时序俯身。
他的唇贴近她的耳边,雨水顺着两人的发丝淌下来,流过他的眉骨,流过他的鼻梁,滴在她的肩膀上。他却像浑然不觉,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字地往她耳朵里钻:
“这是保命用的。”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可那话里的分量,重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
李锦期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冰凉的铜筒被她攥得发热,那些细密的纹路硌进掌心,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若有人要伤你性命,只管对准他,抽这根绳索。”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根细绳。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可那话里的狠意,却让李锦期心里一凛。
“里面的暗器能要他命。”
顿了顿,他又道:“若是对方人多势众,你打不过,也跑不掉——”
他抬手。
覆上她握着铜筒的手。
那手冰凉,带着雨水的气息。他带着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摸到筒盖。那盖子严严实实地盖着,可她知道,只要一拔开,里面藏着的东西就能要人命。
“就拔开这个盖子,用力扔向他们。”
雨水模糊了他的眉眼。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穿过雨幕,穿过那些灰蒙蒙的水汽,直直地照进她眼睛里。
“记住了吗?”
李锦期点了点头。
一下,又一下。点得很用力。
商时序盯着她看了片刻。
忽然,他伸手,把她额前湿透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那手指从她额前划过,带着雨水的气息,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顿了顿。
然后抱得更紧了些。
紧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紧得像是这辈子再也不打算松开。
“你要……好好保重。”
那声音在雨里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要走了,你快回去,不要着凉。”
雨声很大,大到几乎要淹没他的声音。哗啦啦,哗啦啦,像是老天爷也在催着人走。
可李锦期还是听见了。
最后那句喃喃自语——
“李锦期,不要忘了我。”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点了点头。点得那么用力,用力到额头都硌得生疼。
他松手了。
那双手从她背上慢慢松开,像是有什么东西舍不得,又不得不舍。然后他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坐在马上,最后看了她一眼。
雨水打在铜筒上,顺着那些细密的纹路往下淌。一滴,又一滴。滴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又像是温的。
马蹄踏起雨水。
那道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雨幕吞没了他。
吞没了他的背影,吞没了他的马蹄声,吞没了那个刚刚还抱着她的人。
李锦期站在原地。
攥着那柄冰凉的铜筒。
一直看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低下头。
雨水混着不知是谁的眼泪,流进嘴角。
咸咸的,涩涩的。
可也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