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销雨霁》闲思笔墨

12、问题

　　距海灯节那日的月圆夜已过去三日，月海亭秘书甘雨受七星重托携礼来拜会留云借风真君，恰好遇见真君正握着霁晞的手腕教描符箓。朱砂笔尖悬在黄符纸上半寸，蓝发少女耳后水纹随着呼吸明灭，将“震”字最后一勾晕染成云纹。
　　“你这随手多添一笔云纹的毛病何时能改？”留云真君训斥道。
　　“这样似乎……更好看点？”霁晞试图辩解，语气颇为细弱。
　　“胡闹！”留云真君左手的指尖在桌案上随意敲击了数下，震得茶盏里浮着的清心花打转。“这说明你画符时心神还不够专注！重画。”
　　“噢……”霁晞重新握紧朱砂笔低头在黄纸上画仙篆。符纸突然腾起的火光惊得霁晞往后仰，后脑勺正撞上真君下颌。留云吃痛闷哼，却先伸手护住徒弟被火星燎到的袖口，风元素卷着茶水倾洒桌案时，甘雨终于憋不住轻笑出声。

　　“甘雨姐姐！”霁晞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留云真君按着肩头坐回席上。真君指尖拂过少女发间沾着的符灰，转头对甘雨挑眉问道：“今日你怎么有空来本仙这里？总务司不忙吗？”
　　甘雨将礼匣搁在案几上，解释道：“海灯节那晚让师妹受惊了，七星让我代为送上赔礼。”
　　“噢，璃月七星如今竟这般清闲？”留云真君冷笑了声，“连一个普通小女子是否受惊都要关心一二？”
　　“师妹怎么会是普通人呢？”甘雨柔声回应。
　　“那假若是普通人遇到惊险就不值得七星关注赔礼了？”留云真君的语气如同裹了寒霜，眉毛紧蹙。
　　“真君多虑了，维护民生与秩序本就是七星八门的日常职责范围。”
　　“哼，嘴上说得好听！本仙可是仔细观察过——”
　　“师父……”霁晞轻轻扯了下留云真君的衣袖，“你们别这样……我……其实我没事呀。师父消消气好不好……”
　　“本仙在为你不值，你倒是舍得发善心。”留云伸指轻推了下蓝发少女的前额，“也罢，既然你自认无事，那本仙也懒得计较，这份礼就收下吧。”
　　“师妹这宽宏豁达的性子像极了真君。”甘雨轻柔笑道，原本徘徊在留云真君与七星秘书之间的冷肃气氛谈笑间消散。“要不要来看看礼物是什么？别客气，若不喜欢我会去跟七星反馈。”

　　礼匣揭开时，蓝发少女的灰眸倏地亮起来。莲花酥与明月蛋还冒着热气，树莓水馒头晶莹剔透，三彩团子看上去软糯甜口，色彩鲜艳的果果软糖与缤纷马卡龙更令霁晞挪不开眼睛。
　　甘雨将礼匣轻轻推到霁晞面前，柔声道：“听闻师妹畏苦，摇光星特意问了好几位异国商人的家乡甜食，稻妻与枫丹的甜点各有特色，师妹可以尝尝。”
　　“那位摇光大人真是有心了。”霁晞开心地捏住一块桔色果果软糖含进嘴里，“唔……好吃！果香四溢，糖霜丝密——师父！”
　　留云收起礼匣道：“甜食吃多了小心牙疼，本仙暂且收着。”
　　“可是这礼本来是——”
　　“本仙可不会抢你的东西。”留云正色道，“只要你能安分喝药，每次都有甜品吃。”
　　“好……好吧。”霁晞有些丧气地垂下脑袋。

　　“甘雨啊，本仙前日写给你的信收到了吗？”
　　“真君是指蜜饯和茶叶吗？”听到蜜饯，霁晞瞬即抬头盯向甘雨，甘雨朝她微笑了下，“七星听说了这件事，已经采购了数盒派人运送至绝云间，过两日应会送到真君的洞府门口。”
　　霁晞好奇问：“欸？原来礼物不止刚才那匣甜品吗？”
　　“礼匣轻便，我就先随身带来了。”甘雨解释说，“如果赔礼就只有这些甜点，也过于寒酸了。”
　　霁晞又问：“数盒需要人力搬运的东西会不会太麻烦了呀？”
　　“只要真君满意，七星再遣人运送数辆都没问题。”
　　“不，那样就太贵重了。”霁晞忙摇头拒绝。
　　甘雨笑了笑，解释道：“师妹初涉世事大概不了解璃月的七星八门一向极为尊重仙家的意见。”
　　“这便够了。”留云开口，“不必继续大费周章。爱发善心的小家伙，给你甘雨姐姐倒杯茶。”
　　“喔？好的……”霁晞忙为甘雨奉上一盏刚倒七分满的茶杯，茶水正好倒映出她发梢乱翘的模样。留云忍了又忍，终忍不住伸手替她理好鬓角碎发。甘雨看着留云真君故作不耐的侧脸，忽然从衣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道：“其实今日前来，还有份重要资料需要真君过目。”

　　风元素裹着那件文书飘到真君面前，霁晞只看到抬头标题《层岩巨渊地脉波动观察报告》，文件就被留云真君快速收起：“七星如今连这等小事都要劳烦仙人？”
　　“总务司新晋的方士经验尚浅，故而——”
　　“方士！”留云真君怒哼了声，“本仙还未找他们算账，他们倒是敢来麻烦仙人。”
　　“师父这次又在生什么气啊？”蓝发少女小心问，同时为仙君续茶水。
　　“笨！你这般纯善的心性真是……”留云十分无奈地摇了下头，“上回那摇光星跟你说什么方士无能为力、只能盼请仙家之力云云你该不会真全信了吧？”
　　霁晞瞪大了眼睛问：“难道不是吗？”
　　“凡人一直趋之若鹜的仙家符箓，你倒是舍得许诺赠送。这文书不就是来暗催仙家该送符箓了？”
　　霁晞恍然：“原来是这种暗示？可是我还不会描画高等符箓……”
　　“今日的功课改一下，午后本仙亲自指导你画符。”留云严肃道，转头望向面带羞愧的甘雨，“行了，本仙知晓你也不清楚其中内情，谁让这小家伙滥发善心轻易许诺呢。你也有多年没来奥藏山了，留下来吃顿饭吧，等小家伙画完符箓后你直接拿回璃月港给七星。”
　　“好的，那今日就打扰真君了。”

　　待留云真君走进隔壁屋子操控机关烹饪神机后，蓝发少女慢慢挪到甘雨旁边，小声说：“甘雨姐姐，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啊？”
　　“嗯？”品茶中的甘雨缓缓眨了下眼睛，“有什么事不能问真君偏要来问我？”
　　“我……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师父总说我滥发善心……”少女低垂脑袋，看上去有些委屈。
　　“原来是为这事。”甘雨不由笑出声，“你先把那日摇光星拜访真君洞府的事完整说一遍。正好我似乎也被蒙在鼓里呢。”
　　“是这样的……”霁晞简短叙述了那日发生的事。

　　“唔……”甘雨捧着茶杯若有所思，“如果是由我来做那些事，留云真君许是呵斥几句就不再计较。但这事放在师妹身上，可能……确实有些冒失……”
　　“欸？为什么？我是哪里做错了？”少女慌忙问。那双琉璃瞳仁比最纯净的石珀还要剔透，此刻却盛满惶惑。
　　“你确实犯了个极其愚蠢的错误。”留云真君不知何时出现在霁晞背后。
　　甘雨有些惊讶地问：“真君在偷听我们聊天？”
　　“本仙需要偷听？只是你们两个聊得太投入没看到本仙回来了。”
　　“原来我……那日竟是丢了师父的脸面吗？”霁晞垂头丧气道，“连师父都说是极其愚蠢的——”
　　“想歪到哪去了！”留云屈指弹了下霁晞的前额，“本仙缺你挣的这些脸面？本仙何时在意过他人的评价了？”
　　蓝发少女用手捂住自己额头，泪水扑簌着滴落下来。
　　“哎，怎么就突然哭了！”留云真君的神色明显有了丝慌乱，“本仙刚弄疼你了？”
　　“别慌，真君方才所言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甘雨及时拿出帕子擦拭霁晞的眼泪，“我猜，对比尊严、面子之类的虚浮之物，留云真君更重视你的切身安危。我说的可对，真君？”
　　留云真君用力抿唇，下颌线绷直。
　　甘雨继续温柔道：“霁晞师妹，现在的璃月全境对我而言都是安全的地方，但是——也许是留云真君认为你还欠缺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就贸然走出洞府接触不认识的人物，还轻易许下诺言，有些欠缺谨慎的考虑。”
　　“师父……”霁晞轻扯留云真君的月白色衣袖，一双灰眸仍含着泪水，“我会努力修行仙术保护自己的……你也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傻孩子，本仙怎么舍得对你动怒……”留云轻叹着气将蓝发少女揽入怀内，任由泪水沾湿自己的衣领。
　　“往后我会一直跟在师父身边认真学习仙术的，不再让师父担心。”霁晞再次郑重表示自己的决心。
　　“本仙听到了。”留云真君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弧度，“好了，准备吃午饭吧，全是你们爱吃的菜。”

　　午后阳光漫过石阶时，留云正握着霁晞的手教她修正符咒笔势。甘雨看着朱砂笔在两人交叠的指尖游走，忽然想起幼时自己被师父圈在怀里学写仙篆的旧事。
　　“这里要收三分灵力。”留云真君的气息拂过霁晞耳畔，少女睫毛轻颤，黄纸上的符纹骤然流转金光。“此处收尾需藏三分锋锐，否则煞气反噬……”
　　在仙君的亲手指导下，霁晞成功画出了数张凡人也可以驱使的清心符。眼看天光染上霞色，甘雨又被真君要求留下用过晚饭后再走。
　　借真君操控机关烹饪神机的时机，甘雨朝霁晞露出柔和的笑意：“现在轮到我来问师妹一个问题了。”
　　“咦？不知甘雨姐姐有什么要问我的？”
　　“这个问题其实我疑惑了一个下午……请问留云真君是何时换的这身衣服？”
　　“这个啊，师父之前说那是故人遗物舍不得穿，今晨才换上这件月白色长裙，但是我也不知道师父为什么突然换衣服了……”霁晞听起来比甘雨更困惑。
　　“是故人遗物啊。”甘雨慢慢说，盯着蓝发少女的面容似有所思。
　　“甘雨姐姐，师父以前一直穿黑衣服吗？”
　　“印象里……留云真君总是着黑色衣裳。”
　　“师父为什么这么喜欢黑色啊？甘雨姐姐你知道原因吗？”
　　“因为黑色耐脏。本仙平日痴迷机关术，黑色紧身衣最方便。”留云真君突然插入她们的聊天，“你们两个这回是在聊本仙的事了？”
　　“师父，菜做好了？”霁晞尝试改变话题避免尴尬气氛。
　　“当然。”留云觑了她一眼，“你倒是学会了本仙的半成聊天本事，和甘雨相谈甚欢。”
　　“是师妹令人一见欢喜。”甘雨笑着说，“以后有师妹常伴真君身侧，真君不会再寂寞了吧？”
　　“我会努力让师父每日笑容开怀，事事顺心满意。”
　　留云扬起下巴轻哼了声似乎不以为意，只有窗外的数个团雀得以窥见仙君唇畔抑制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