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销雨霁》闲思笔墨

11、新衣

　　四面罡风尚未靠近仙鹤周身即化为柔煦和风掠过霁晞耳侧，少女把脑袋埋进仙鹤的背部绒羽，轻声呢喃：“师父的羽毛很暖和、很舒服。”
　　“呵……看来本仙真是把你宠得胆子愈发大了。”仙君虽这般说，话音里未带责备之意。
　　“师父总是待我这般好。”霁晞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高耸的庆云顶，“有件事我突然感到疑惑——当日师父为什么会收养我呢？”
　　“因为本仙的洞府里缺个爱哭闹的小团雀。”奥藏山近在眼前，仙鹤化为人形在半空抱住蓝发少女跃入洞府。“今日受惊了，喝一盅安神汤早点安寝。”
　　“欸？”霁晞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可是师父说过要给我煮龙须面？”
　　“你倒是不会忘记吃食。”留云真君轻轻笑了声，“也罢，先吃面，然后喝汤睡觉——放心，安神汤的味道一点也不苦。”
　　少女终于高兴地弯起眉眼：“师父真好。”
　　“本仙早猜到你会有这般反应了。”留云隐带愉悦地轻哼了声，转头朝向机关烹饪神机。

　　只稍等片刻二碗龙须面就热腾腾地端上桌，烹饪神机开始咕嘟冒泡着煮起留云真君刚设置好的安神汤，霁晞一边用筷子搅面等汤凉一边说：“师父，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今天你的问题还挺多？说吧。”
　　“师父的这身衣裳是怎么来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留云挑了下眉。
　　“刚听那位摊主阿婆说，师父的衣服不简单，我想知道是谁设计的？”
　　“很好奇？”
　　少女用力点了下脑袋。
　　“呵，面既然不急着吃，不妨先听本仙讲个简短的故事？”
　　“师父要讲古？”霁晞忙放下筷子端正坐姿，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清晰映出留云真君的黑色紧身衣与青金云肩。
　　“千年前，五大仙众夜叉中的心猿大将弥怒最是擅长设计衣物，不仅对布料选取和色彩搭配钻研颇深，就连佩戴怎样的饰物才能突显穿衣者的气质，都很是在行。有一次仙人聚会时，某个小家伙旁听伐难向姑娘们抱怨弥怒给她做的衣服裙摆太长，华而不实，战斗起来束手束脚的。小家伙便去问弥怒的设计思路，他说，‘裙裾飞逸，乃衬仙人风姿，此谓之风采’。于是小家伙多方搜集了尘世与仙家服装典籍，专门为本仙设计了一套衣裳后去寻求弥怒的建议与指导，经机关纺织神机辅助织锦裁衣数日方有成品。”
　　“然后师父一直穿到了现在吗？看上去面料跟崭新做的一样。”
　　“仙家羽衣不染纤尘，当然与凡物不同。不过你显然有了个误会——本仙刚提到的那份礼物不是现在穿的这件。”
　　“哎？那……那个小家伙……是谁？”
　　“一位故人。再细谈就是很长的故事了，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真君的镜片被面条扑腾的热气模糊了一瞬间，“早点吃完面，本仙听烹饪神机的声音安神汤也快煮好了。”
　　“还记得初次和师父见面时我也被喊了好几次‘小家伙’。”蓝发少女温婉笑道，“不知道我能不能也为师父设计一件衣裳？”
　　留云的眼睫毛迅速抖动了几下，音色平静地问：“这就是你今晚在书摊挑了这么多关于服装风格书籍的缘由？”
　　霁晞缓缓点了下头，眼眸难以掩饰跃跃欲试的意味。
　　留云真君抬手提了提眼镜，似是叹息般回道：“本仙……不会拒绝你的心意。”

　　“真君！真君！”她听到无比熟悉的呼唤声，转身回眸望去，只见一团雪白灵体咕噜噜滚进丹炉底下，身后的机关团雀立即叼出雪团子送到自己眼前。
　　“怎么还是这般莽撞？”留云伸指捻住雪色灵体的后脖颈，“找本仙何事？”
　　“听归终大人说真君的生辰快到了，我想送真君一份礼物！”小家伙兴奋嚷喊，周身灵光泛起淡蓝涟漪。
　　“本仙度过的年岁不知有几何，怎么就突然想起要送生辰礼了？”
　　“昨日聚会时小仙灵听到夜叉们的讨论，就想着也要为留云设计一件衣裳了。”歌尘真君笑吟吟地走进丹房，“哎呀，看来小团雀最喜欢的还是大仙鸟啊，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也是留云。”
　　“歌尘你在胡诌什么！”留云用力振甩了下衣袖，右手仍稳稳攥住雪团子，“本仙何须小辈赠礼！”
　　“真君喜欢什么颜色呀？和仙鹤形态一样的青蓝白可以吗？”小仙灵仍喋喋不休地问仙人，“还是金色更华丽漂亮？搭配要选什么装饰呢？用流云纹还是仙鹤——”留云拿一块糖糕堵住了小家伙的嘴，又将一碗黑褐汤药挪到小家伙眼前惊得她缩成一团意图挣脱仙人的手掌心。
　　“不喜欢礼物就直说，何必故意欺负小家伙？”歌尘温软责备，伸手将雪色仙灵揽到自己手心，指尖凝出灵力梳理雪团子的绒毛。
　　“今日你来喂药。”留云轻哼了声，甩袖离去时听到歌尘用轻柔的口吻哄小家伙：“小团雀不用丧气，留云一贯嘴硬，等你做好新衣她肯定会持续穿几年都舍不得换下。来，趁嘴巴含着甜糖糕喝口药不会很苦……”

　　歌尘性子飒爽又能言善道，没几日工夫璃月的大半仙人都知道小仙灵要为留云借风真君设计一件新衣裳当礼物，留云路过群仙洞府时常被戏谑问道多年未收生辰礼今朝能有这种期待会是什么感觉。
　　“她还不如每日乖乖喝药更令本仙省心。”留云这般回道。
　　八角亭折射的晨光漫过流云缎时，缎面流光惊醒了檐下团雀，翅膀扑棱着扫落小仙灵发间的琉璃百合。留云化为一缕清风滞于亭角一畔，看弥怒屈指弹开试图偷吃丝线的团雀，爽朗笑道：“此处云纹该用双面绣。不过嘛……留云真君若知你拿地脉灵气绣云纹，定会——”
　　“这可是生辰贺礼！”小仙灵急得耳后水纹周围漾起一层层淡蓝涟漪，攥着半截金线的指尖凝出星点灵光。
　　“好好好，莫急莫慌，距留云真君的生辰日还有半月，时间来得及。”弥怒笑着安慰小仙灵，“不过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往暗纹里掺璃纱？明明三捻金线更合适。”
　　“这样更衬真君的鹤羽！”小仙灵坚持道，琉璃瞳仁眨得比星子还亮。
　　“哈！原来是这种巧思。”弥怒妥协道，“那些翎羽可不好处理，需调用你的地脉灵力——喔！难怪你一开始就要这么绣云纹，好吧，我来帮你调整下阵法细节，看看能不能节省你的灵力使用。”
　　“谢谢弥怒哥哥！”
　　“哎，你既这般唤我，我定会帮你到底。”弥怒埋头在图纸上作画，“十天半月总得把这新衣服做成了，让大伙儿瞧瞧我们的手艺！”

　　生辰到来的前一晚，小仙灵捧着玉匣端到留云面前，雀跃说道：“这是我准备的生辰礼！明日真君能不能穿这件衣服呀？”
　　留云垂眸望着雪白灵体，默默接过玉匣。
　　“真君不现在就试试嘛？”
　　“不用试，无论你做得多丑，本仙都会穿。”
　　“真君别小瞧我的设计！”小家伙不服气道，“弥怒哥哥说过这件衣裳很适合真君气度。”
　　“本仙知道了。”留云平静回道，“你是不是很喜欢弥怒？”
　　“是呀，他可厉害了！”
　　“也对，算本仙多问。”
　　“欸？”雪团子疑惑地歪脑袋，“真君好像不高兴？”
　　“本仙并没有。你也早点去休息吧，还是说想再喝一碗——”不等留云说完，小家伙已急急忙忙溜出这间屋子，仿佛身后跟着什么妖魔鬼怪。留云愉悦地轻笑了声，打开玉匣观看新得的礼物。
　　第二日的仙人小聚，当留云板着脸现身时，众仙的茶盏齐齐倾洒——向来着黑衣的留云借风真君竟穿了件月白色广袖长裙，流云纹随着步伐漾出星河光影。小仙灵躲在归终身后捂嘴偷笑着观察仙人们的反应，发间的琉璃百合绽放得格外美丽。

　　风传来琉璃百合的清香，留云睁开眼睛继续躺在榻上凝神静息。仙人少有清梦，她已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回忆千年前的旧事是什么时候，许是昨夜的霄灯太吵眼睛令仙人心思偶有扰动。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蓝发少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和往日一样轻声细语地喊道：“师父晨安。”
　　“昨晚睡得如何？”留云随意问。
　　“师父的安神汤很有效果，我一夜无梦。”
　　“唔……”留云点了点头，从榻上站起，指尖凝出青色元素力召出摆放在仓库深处的一盒玉匣。
　　“这是？”
　　“那件礼物。”留云打开玉匣，月白色长裙和千年前一般泛着灵力流光，似星光点缀。“若不是跟你讲了个故事，本仙都差点忘了库房里还藏着这件衣服。”
　　“这般精美的华服，师父为何不穿呢？”霁晞仔细欣赏那似鹤翎般的衣袖。
　　“故人遗物，徒留伤怀。”
　　“虽然我不清楚那位前辈的旧事，但若知道师父藏着礼物不穿，那位前辈也不会开心吧？”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留云抬眸盯住霁晞的琉璃瞳仁。
　　“只是猜测……”
　　“本仙知道了。”玉匣被仔细收起放在枕头一侧，留云穿着深色寝衣坐到梳妆镜前，“等你设计好新衣，本仙会日日穿着，免得某个小仙灵偷偷躲在角落哭并自我怀疑是不是衣服做得不好看没人穿。”
　　“师父！我才不会偷偷哭！”
　　听着小家伙与千年前一般口吻语气的呼唤声，真君微微扬起嘴角道：“也对，你会直接跑到本仙面前来哭闹。”
　　“我……我会努力做出最漂亮的衣服！不让师父丢脸面。”
　　“不必紧张，本仙已经收到你的心意。为师甚感欢喜。”留云轻柔道，“早餐想吃什么？”
　　“都可以。”霁晞已恢复平静情绪，走到真君背后捧起一束青丝，“师父做的都好吃。”
　　“那就试试豆腐布丁吧，清爽软嫩，降魔大圣很喜欢这道菜。”
　　“降魔大圣？”霁晞执梳的手停顿了下，“是五大夜叉中惟一幸存的那位？”
　　“正是他。你何时读过关于仙众夜叉的典籍了？”
　　“昨晚师父提起了心猿大将，所以我去查阅了——”
　　留云真君忽然转身捏住霁晞的脸庞，指腹擦过少女那略带青黑的眼圈，冷声道：“所以你熬了半宿没睡？今日再加一碗补气汤。”
　　“师父！我知错了，这药能不能——”
　　“不能。”仙君冷硬道，转回身面朝梳妆镜。
　　少女小有脾气地轻扯了下真君的长发，嘴巴撅着像只气鼓鼓的小团雀。
　　“昨晚意外突发忘记买蜜饯和茶叶了，某人要是能——”留云刻意拖长语气，眼角余光不经意发现少女的灰眸亮了起来，“能令本仙满意，本仙会写信给甘雨让她下次参与庆云顶的群仙宴时捎带这两样东西。”
　　“我会乖乖喝药的。师父能不能让甘雨姐姐多买两包蜜饯呀？”
　　“本仙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