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妩媚大人

8、破茧之蝶 褪蝶低

　　褪蝶低下头，脸颊半边被黑暗侵蚀了，另一半却被油灯烙上光痕。
　　“从何时讲起？”褪蝶的眸子落在地上。
　　“您与林大人的全部。褪蝶大人，我想要一个真相。”悠蝉平视着面前年轻的姑娘。
　　褪蝶的脑中涌出无尽回忆，酸涩，美好，皆融为一体，泪光与笑意不知怎的同时在褪蝶脸上会面。
　　“十年前，我五岁，林余七岁。那时，我是一个街边乞丐。”

　　十年前。
　　林府。
　　林余蜷缩在密闭狭小的黑屋子里。这是她第三次被林展鹏罚关在黑屋子中反省，不过这次到是与前两次不一样，林展鹏前二次还只是关了她两日，克扣了些她的吃食又命人打了她一顿便作罢。但这次林展鹏却狠心将林余关了三日禁闭，每日只给她一份吃食，折磨得幼小林余生不如死。
　　今日便是关禁闭的最后一日。
　　林余拽着脏兮兮的衣角，像个乞丐般落魄地蹲在墙角。她也不清楚为何父亲要责罚于她，但她记得她偷溜进了父亲的房间，随后走到他桌前，从桌上悄悄拿了父亲放在檀木匣子里的一根素色簪子。那簪子她瞧见林展鹏细细看了无数遍，实在好奇这簪子有何特别。随后，外头好像是有些声响有一个人影从屋外走过。
　　再后来，父亲便知道了这事，有许多人将她拖到了书房。林余还记得，她抬起头便看见父亲端坐在椅子上，家丁用藤条一下一下地抽打她，在她终于承受不住而晕倒之时，她从迷成一条缝的眼中窥见了父亲冷漠的面容。
　　再度从混沌中醒神时，她已躺在禁闭室中了。

　　“好疼。”林余打了个寒碜，嘴里似乎想发出这二字的声音却发现紧闭的嘴巴竟是连张都张不开了。背上的伤口因为墙壁的剐蹭生出一道道新的血痕，原先的旧伤哪怕已用草药清洗过，却没有包扎。伤口还是无法避免的发炎，无法结痂。
　　林余此时才七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经过三日的饥饿与疼痛，她感觉胃内已经被掏空了，腹痛难忍。
　　眼前光明渐淡，只有痛觉支撑她疲惫不堪的神经，不让她睡着。
　　就在林余感觉濒死之际，只听“吱呀”一声，禁闭室的门被推开了。狡猾刺眼的光线倾泻入黑暗，把狼狈的林余一览无余。
　　林府家丁站在外头毕恭毕敬行礼:“小姐，禁闭的时间结束了。”
　　林余强撑着眼皮抬眼望着门口年轻的家丁，他的脸上大半：被笼进阴影，小半皮肤被阳光晒着。
　　林余看着家丁毫无感情的脸，鼻头一酸，不过诸多情绪汇集成一块时她也仅是鼻头一酸。全身的酸软疼痛被阳光晒过，刹那间便一扫而空。无缝不钻的光线甚是狡诈竟在林余意识最模糊之际还是偷溜进她眯成一条细缝的眼底。
　　“咚”七岁的林余倒在地上，明媚阳光环绕着七岁的女孩，她身子坠地的一刻，震耳欲聋却又悄无声息……

　　都说人死前脑海中会闪过这一世的走马灯，林余自然也是。
　　她在最后拥有意识时做了一个梦，梦中有她的七年。但这七年闪过的匆匆幻影却是让幼小的林余被猝不及防的陷入心口上的疤痕。

　　“林余说那时的她置身事外看她的人生，后来她找寻出那模糊的记忆，最终只总结出了二字荒唐。”褪蝶蹙眉。
　　“林大人那些年到底过得怎么样？”
　　“林展鹏不知是何缘由不喜她唯一嫡女，好像是他并不喜欢那已故的林府主母吧。总之林展鹏待林余可谓极差。”
　　悠蝉发问:“按常理而言，大户人家注中面子和声誉，林展鹏次般做法就不怕有损自己的声明吗？”
　　褪蝶轻轻摇了摇头:“我也有同样的问题，曾经不知是谁走漏了林余在林府被虐待的事情的风声，传的当时京城大街小巷几乎人尽皆知，不过不过一日这消息就止住了，后来再无人议论此事。”
　　“林展鹏有这么大能耐吗？”
　　“林展鹏是当朝宰相一事你难道忘了吗，他虽看上去浑浑噩噩，可既然他能当上宰相自然是能耐大着。”
　　褪蝶阴森的嗓音将悠蝉吓得一寒碜，她细细瞧见褪蝶半眯的杏眼中多了一片水光与暗沉。
　　“林展鹏此人要么就是极蠢，要么就是极聪明。”

　　林余在梦里看见她哇哇坠地之时她那母亲像被浓雾迷住般的身形，随后是一片殷红以及她根本听不清的一道呵斥。
　　“咔”她在出生后那几日的映像到此为止。
　　再次睁眼时，她远远瞧见一个男人高大的背影。
　　这，便是她的父亲林展鹏。
　　再后来，林余渐渐长大，林展鹏对她的厌恶却从未减少。
　　林展鹏将她关进书房里命人打她，府中的下人不知是受了指使还是为了讨好林展鹏克扣了林余的吃食。林余哪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却与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一样精瘦。小小年纪穿着光鲜，可漂亮衣服中的手臂小腿都瘦得像豆芽菜。
　　待到林余五岁时，林余作为高门贵族的小姐自然要开始学习规矩，林展鹏给她找了名师。于是，在其他孩子还在外头玩闹之时，林余已经开始学习各种礼仪，规矩，女红……

　　梦与现实交叠的幻境最为伤人，观看者林余捂住心口无力得跌倒。
　　然而，林余七年的回忆未止，这梦境便要延续下去……

　　林余那时年纪还太小，只当学好这些事情便足以让林展鹏喜爱自己，于是她拼了命地练习刺绣，背诵那些条条框框。
　　事情并未引来任何转机，林展鹏依旧厌恶自己唯一的嫡女，从未给过其任何笑容甚至好脸色。
　　在父亲的批评中，林余也在畸形地长大，她本性善良，遭了这些困难便越发自卑自闭。至此，她不想社交，甚至不想见人。本就不怎么说话的她越发少言寡语，她将自己少数空余的时间尽数投入了自我否定，整个人像打了霜的茄子蔫蔫的，就连那双漂亮的凤眼也是神采尽无。

　　林余看着眼前幻影只觉遍体发寒

　　忽然，回忆在林展鹏的一声声呵斥中戛然而止。
　　刺耳。
　　至此，林余的七岁落下帷幕。
　　取而代之的是黑暗，无际的夜幕。
　　“这就是要死了吗？”
　　黑暗中的未知让本就受到极大刺激的林余几近崩溃，恐惧达到极点已转化为绝望。
　　明明死亡就在眼前，可上天偏要让人做个梦来预告死神的到来。
　　瞬间，如盘古开天地般，林余梦中混沌的黑暗中突然裂开一条缝，一束光弱弱扫进。林余用尽最后的力量奔跑者逼近那束光源，将眼睛移到裂缝处往外窥视。
　　光，只有光。
　　林余好奇伸手，在触碰到那一缝隙之时，光灭了，周遭又陷入黑暗。
　　林余后悔地看着身边无法挽回的可怕混沌，如身处樊笼。恐惧再一次占据身体，绝望一点点吞噬刚染起的希望。
　　林余垂眸等待，等待何时葬身。
　　再次抬眼望去时，她的面前已经多了一扇窗，窗外依旧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理智告诉她不能去碰这扇窗，可压抑后的反抗与求生之欲望还是牵引着她翻过了那扇窗。
　　在她再度睁眼的一瞬间，天光乍泄，满天乃春和景明。
　　世间诸美之物尽纳入林余眼底……

　　林余望着眼前美景，渐渐，她懂得了一些道理……
　　再后来，她醒了。

　　“林大人懂了什么？”悠蝉问起褪蝶。
　　褪蝶意味深长地笑笑:“林余只同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懂得了这世间诸物她本就不用窥。”
　　悠蝉听不懂其中深意。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