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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南蝶,斜阳一双双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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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晓,天若潭水澄澄。
闺房窗棂将晨曦割的一缕缕的,林余练罢了功,同小翠并肩跪坐在床头。她今日难得地换了件妃红的薄裙,点点淡淡桃花绣于裙边。小翠早为她盘了个双鬓髺,别了根纤长的芙蓉玉簪子。
颀长的身段,直挺的脊梁。侧腰时鬓边长发柔弱无骨地垂于胸前,倒像是万花丛中翩翩走出的纤弱神女 。垂眸时眉眼敛了冷霜,含着悲悯,似淡然一尊佛像,似哀悯神眸垂怜。
朝阳将光斑烙上林余耷拉的眼帘,桀骜的烈马头一次有一般孱弱的感觉。昨夜的凉月总能勾起些往事,将回忆泛滥。小翠静静跟在她的后头,昨日小姐凭栏望月那双悲戚的眼她仍旧记得。
有些事情,她晓得,却无法言说。
“小翠,我有些乏了 … … ”林余勉力撑着眼睑。
小翠只无声轻轻握住林余冰凉的手,为她呈上了留有余温的肩头。
她献于世界一枚青玉,却将一把青石椅留给林余——或许不温润,却温暖如逢春。
我叫小翠,更确切来说,我应叫褪蝶。
这俩名儿皆是小姐取的。
她说——褪蝶,便是褪去铅华,去芜存菁的丛中蝶。亦或说是破茧之蝶——褪去青涩之表,于混沌之间涅槃重生之蝶。
至于翠这字,她说——我觉着翠这字便似林中高耸之木,那般生机蓬勃就应是翠色的。至于这小,她说——读着可爱。
我听不懂,但我晓得——她喜欢。
她喜欢我便也喜欢。
我本是一走街串巷小乞丐,逢人讨两粒米,再求人赏俩铜钱。我没爹没妈,活着皆靠人们对我这个仅五岁孩童的同情心。遇小姐那日是秋季,听说大户人家府里头的桂花开了,十分的香 。我不晓得桂花是个什么香味,也不想晓得 。不过我想知道那桂花糕是个什么味道,李婶子的小丫头同我说是甜滋滋的,蜜馅一般,比那蜜馅好吃多了。
那是多好吃呢,或许是很香,或许比那蜜馅还甜。
我想我这辈子都吃不上罢。
丹桂十里飘香,小姐匆匆从那街上跑过来,我瞧见她了。
她穿得白净,脸蛋也白。
苍白。
她给我吃了那桂花糕,她带的那布包里头有好多桂花糕。
我吃了那桂花糕,好吃。
她身上有许多伤,比我还狼狈些,我给她拾了蒲公英敷。
这叫——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她哭得梨花带雨,稀里哗啦。
她说她是个林家小姐,她父亲待她不好,便逃出来了。
我不晓得林家是个什么地方,但她家桂花糕这般甜,怎舍得逃出来呢?或许是她父亲待她极不好罢。
父亲为何会待自己孩子不好呢?
我还是不晓得,但我瞧见她手腕上的疤。
这父亲定是差极了。
临走时她给我两块银锭。
几株蒲公英罢了,这娇小姐将它当宝了?
秋风瑟,天渐寒,雁儿飞,金桂落。
星月归位,天际破晓。
我在花朝花夕间奔走,无归处,无前路。
就这般又是两年。
待到我七岁时,一个老婆婆拐了我将我卖到青楼里头。
我开始还不晓得那是个什么地方,直到我在那渡过第一个夜。
我赤着身子泣涕,我用死亡抗议。
无用。
我是个令人蹂躏的破布娃娃,在肮脏之地被龌龊之人玩弄。
从绝望到麻木,从反抗到疯魔。
月色凉,白霜寒,楼前荷池水波荡。
清秋好景色,怎晓姑娘心底意 … …
又是一年秋,天若霜,桐疏疏。
我八岁了,青楼的老鸨瞧着我愈发渐渐长开,要将我卖到一大户人家里头做丫鬟,说是出了大价钱。
被那家丁领会府邸时我还想着不过是个丫鬟,这日子熬过去便也过去了。
再后来便只记得零星了,窗户是严实的,透不得半丝清风,床板是紫檀的,床榻是软乎的。
至于那男人的血,是温热恶心的。
他将我打得遍体鳞伤,我便殊死搏了个共道。
簪子插进他的脖颈,血液溅落在地上。
湿黏的冷汗淌过脊梁,我头一次这般解脱。
月华倾泻,染尽青石桥。
向前跑,别回头——
我逃到了一个小巷子里头,一女子打巷尾执一槟清白素伞,自那头走过来。
我本能地往别过脸往后退,擦拭脸上的血迹。
朦胧与怅然间,我听见了来自恒古的回响。
混沌初开时,一执伞神女打巷子那头走了一遭,手腕一翻便将伞在我肩头笼了一刹,流苏轻轻划过锁骨处,带来了阵阵酥痒。
我做了个梦,梦见槐序之时的白莲绽,柳絮因风起,柳叶从桥头荡到桥尾 … …
真是个极长的梦,一梦便是二年。
心揣着宿命同小姐重逢那年我十岁,她十二。
她那年稚气未脱,拉着我的手同我忆往昔 。我淡笑着瞧着她青黛色的眉。
那是我的宿命与旧债。
她说她有个师尊,名唤柳莲,一场奇妙的相遇。
是缘分罢,她这样说。
我知道,不是。
她说她师尊授她武功,教她习书,晨时耍武艺,黄昏习古今之事。柳莲授予她生存之道,教她如何立足。
“那是我的贵人。”
“缘分终究是断了 ”
她说柳莲在她十一岁时告诉她自己本是看上林余宰相之女的身份,如今将她利用完了,便自然要将她抛弃 … …
总之便是柳莲这些年的情谊和亲情不过二字“利用 ”。
她靠在我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她在晨昏里同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一字一句:“我林余定要闯出一番事业,要叫这天下人都晓得林余这个姑娘! 我要叫那柳莲刮目相看!”
她要这么做,我便陪她。
她说她要匡扶正义,要拯救苍生。
她在崖边立誓,凌风吹不灭少女心里头的烛光,亦融不尽她心中的热血滚烫。
她说她要尽自己的微薄之力救尘间于水火。
她眼中的神采有几分像那神女。
她靠在我的肩旁,眼含泪光:“我们既然能再度重逢,想来便是有缘。你愿不愿意助我,我想我林余定能救扶这人间!”
我应下了 。若救世界是林余的誓言,那救林余便是我的责任。
我同她回了林家,林展鹏原先见着她还想将她赶出去。幸而柳莲留了后手,林展鹏想养她得养,不想养也得好端端地将林余当做千金供着。林余拿着林家的资产和柳莲为她攒下的资蓄,零零碎碎凑了许多,那是普通人家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财富。
我同她规划好了,我助她建立独属自己的队伍防身查案。然而变故总是将人拖拽出既定的轨迹。
李景辰来了,他是烟国皇帝。
我极力地劝阻,可李景辰终归比我这个孩子巧言些,几句话便将林余骗走了。他要林余为自己做事,做他手底之利刃,为他洗净满手血污。
美其名曰——为皇上做事。
林余生来便是不凡的,她是恩怨间的筹码,是滋生于仇恨中的枯花,她的人生终将被往事禁锢,可我不愿。
我想让她为自己而活,而非李景辰的棋子。
李景辰眼里,人皆为棋子,棋子无用则为弃子。
可这些事,是葬于心底永不见天日的。我不能告诉林余。想必我是十分地无用罢,林余还是跟了李景辰,她为李景辰查案杀人。李景辰看上她绝世的武力,柳莲授予的武功举世无双,李景辰便借林余的手起刀落杀死了数不尽的人,自己端坐龙椅,尽享明君之位。
无法,我若是劝了林余只会将事情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我只是尽我所能地靠着柳莲留的三百余势力帮她组建了暗卫队伍,代号“莲 ”。
后来,林余靠着自己救了许多人。被强卖入青楼的姑娘,因为无权无势不得志的困苦书生,在官场饱受排挤的小官,被大户人家赶出来的小丫鬟 … …
她将这些人统统塞入“莲 ”,壮大自己的队伍 。随着队伍的扩大,她便设立许多暗桩 。交接情报,派发任务 。“莲 ” 中一半的人走明,卧底官场,宅院等一切林余所安排之地,一半人走暗,于暗中保卫林余,杀人放火,抓捕犯人的勾当做了不少。
渐渐,“莲 ”不断壮大,林余只叫手下救人纳入自己麾下,自己一面为李景辰杀人,在暗中保护烟国军队,一面处理“莲 ” 中大小事务。
林余自初见时的娇小姐逐渐长成林大人。她叫我当她贴身丫鬟以便随身护于她左右,做她的左膀右臂。
身边姑娘渐长成,数年风雨,林余这二字便刻在我的心上。我余生只为林余一人,我活着的意义便是护林余安好 。我想着,若是哪日林余走了,我便亦随她去了。
黄泉路凉,林余怕冷,更畏孤单 … …
光阴总将故事冲刷得暗淡,岁月悠悠将往事镀了窗,茶香渐淡,旧事若炊烟,袅袅入青云……
崖岸的风,城北的花,古道上的雀儿高声啼,童谣它轻轻地唱,月儿它弯弯地荡……蓦然回首,她于月光下张望。
月光是她,她是月光。
林余,祝好。
“你竟是没个名字,往后你便叫褪蝶罢。我觉着你像万花丛中一只蝶,长得真是好看极了。”
林余轻轻靠在小翠肩头:“褪蝶。”
褪蝶轻轻拍拍林余单薄的背:“ 阿鱼。”
林余说过,喜欢我唤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