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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愿化风,坦坦荡荡,浪迹半生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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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余歇得舒坦了,便从小翠怀里钻出来,面色红润了些:“我想出去逛逛。”
小翠莞尔,嗓音同被清冽山泉淘洗了那般,叮铃宛若珠落于盘:“我帮你拿上午膳。”
林家马车低调地缓行过熙攘街巷。林余做在轿厢里用筷子挑一碗白麦面细细嚼,小翠专去膳房舀了勺肉臊子做浇头,叫小丫鬟撒了把葱花才给林余端出来。浓腻的肉香被白麦面的清香轻轻裹着,将油腻味儿给掩了。色泽油润,勾人食欲。
林余没什么胃口,只搅了搅浮在汤面的油花。
马车陡然停住,车夫附在轿厢帘子外头低语:“小姐,前面有个乞丐拦路。”
“拦路?”林余轻轻挑了叶眉,将筷子搁了。
“我去看看吧。”小翠撩开窗前的布帘,朝外瞧了瞧。
“一起。”
小翠接下了林余递过来的碗,扶着林余下了车,摆足了大户人家的花架势。
穿得破烂的姑娘在车前直挺地跪着,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将结痂的疤磨出血痕。消瘦的身子衣不遮体,脊梁骨同蜿蜒的山脉攀在纤薄的后背。瘦薄的像只蝉,裹着黝黑的躯壳,布满深浅的裂痕。
未等她开口,林余便拿回了小翠手里的面塞进乞丐手里。宽大的袖子遮了姑娘皮包骨的手腕,也掩了她指尖地流窜。
那姑娘微不可查地轻轻翻了掌,将手腕一扭,中指折进掌心,指尖扣紧一薄如蝉翼的宣纸,再度将手绕了回来,顺着食指夹纸条于双指指节,兰花似的将纸条扔进林余手心,在她的手背轻轻一抚。默不作声接下了碗,若无其事地道谢。
林余将眉心轻轻一拧,眸色凉了半寸,握拳将纸条死死压着。小翠三两步绕至林余身侧,小指蹭蹭林余手腕:“小姐,还上车吗?”
林余垂头吐息,只弱弱应了声:“我去别处逛逛。”
小翠莞尔轻笑,俯身凑过去:“我等你。”
“小姐,奴婢便在此处侯着。”
林余埋头疾行于一条小巷,脸一偏手一抬,袖子掩面,展开纸片。
墨痕淡淡,行楷小字。
布。
风过青树,鸟踏山高,蝉鸣悠长
——夏在万次日光里头明灭斑驳
林余将纸片揉得碎了,将双目眯得细了,向巷尾,向荫蔽
——向夏燎灼不至之暗处
愈行愈快。
我叫林余。
头一次见着李景辰便是在那巷子里头。
阴沉沉的天,灰蒙蒙的云……
鸟雀住了嘴,许是归巢了罢。
雨季融的下万千故事,包的住人间悲欢。雨丝撒,濡湿衣衫。袖口宽,轻裹手腕。衣襟敞了,坦坦荡荡淋一遭雨,或许离别便不那么重了。
——柳莲……
跑得倦了,便于路边坐上半刻,十二岁的脊梁撑不起的是沉甸甸的感伤。
雨歇微凉。
抬眸,是灰黑的影。
——李景辰撑着伞愈走愈近,身下影匐于地愈来愈大。
那伞笼住人,笼住天,笼住天光及一切虚无。
他将伞斜了,斜悬于头顶,阴沉沉的。
“同我来。”
他带我进了家布铺,开门见山,说要收留我帮衬我。
——代价,为他做事。
“衷心,忠诚。”
那年懵懂无知,总想着觅个归处,离林展鹏远些便好。头低得轻,这忠诚却重。
此后,林展鹏叫我杀人叫我卧底,二字忠诚便囚我半生。
不敢忤逆,百依百顺。
柳莲教我的绝世武功沦为了泯灭人性的残暴衷心。十四岁时,我终晓得,手起刀落,斩断的是曾经的善念与底线。
无法。
李景辰的影终成囚我的笼——我不必知道原因,不必知道对错,他的命令,必须执行。
我告诉褪蝶我要救苍生,要帮百姓,不是我光明磊落,只是想赎罪,仅此而已。
我做了太多错事,我只想将我的罪名轻些,再轻一些。
我叫林余,我是个罪人,我是个罪人……
曾经,往事,有些旧了。明日,将来,有些虚了。盼今朝,脱罪,随风,永安眠……
师傅,您不该教我那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