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25% ...
-
四月份开始,宋楚恬正式到税务局报到,来酒馆陪程洛的次数渐渐减少。而董菲因为住得远,工作日本就极少光顾,只有周末才会出现。
程洛一个人无聊至极,闷闷地坐在二楼看雨。半个月来几乎天天下雨,江宁的雨要么不下,要么不停。
二楼的座位上虽然架了伞,但客人显然更乐意待在楼下。程洛只道他们不懂欣赏,西町的夜景是一大看点,雨中赏景本就别有一番滋味。
雨幕中行人撑着各色的伞,来去匆匆,身影既模糊又遥远。记忆中,她也曾喜欢过下雨天。喜欢玩水,喜欢踩泥坑,所有捣蛋的坏事她都喜欢……
住进阁楼之后,雨落在屋顶砰砰作响,声音格外响亮,吵得她几乎无法入眠。而且受过伤的右手一到阴雨天气掌心便酸胀难忍,比气象台准了不知多少。
所以,她现在讨厌下雨天。
下雨天没办法去轮滑场,林豫冬的存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她的无聊。
每天下班回来,他都会带着路上买来的小点心。有时候是糖葫芦,有时候是糖炒栗子,有时候是泡芙,有时候是小蛋糕……
好在他会把韵书的份一并算上,不至于让程洛太过尴尬。
不能说她完全适应了他的存在,但起码不反感和他一起吃晚饭,也不反感他坐在隔壁桌子加班。她很喜欢捉弄他,装作不经意抬头将时不时偷看的他当场抓获,然后欣赏他惊慌失措躲闪的模样。
收到韵书传来楼下客人打架的信息,程洛急匆匆起身下楼。下到楼梯拐角时,她才察觉到异常。
太安静了,别说打架的声响,连灯都灭了!诡异,倒像在作妖。她脚步迟疑,没再往下迈。
大厅内一片漆黑,看起来一个人也没有。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街灯透过玻璃窗照进大厅,并非一片漆黑,仔细看程洛仍能看出端倪。
借着街灯的微光她接着往下走,发现吊顶拉了彩带,吧台附近有散落在地上的气球。如果没猜错的话,等会儿大概率会有人捧着块生日蛋糕出来迎接她!
她摇头叹息,剩下四级台阶不知该不该迈。
她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只是已经许多年不过生日,她不确定能否心平气和地庆祝。
在那么多人面前失态的话该如何是好?
惊喜制造者们躲在角落里等了许久,迟迟未见程洛出现,他们心下同样忐忑不安。
程洛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故意加重脚步声,朝大厅走去。饶是做足心理准备,她仍被吓了一跳。
乌泱泱一群人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围着她开始唱生日歌。
也不知是谁将生日帽套在她头上,她表情突变,阴沉着一张脸将其扯下:“不知道我不过生日的吗?”语调不高,听起来却带着不容许质疑的意味。
生日歌戛然而止……
程洛眼见着一群人表情逐渐僵硬,从欣喜变得不知所措,互相打量着旁人的眼神,似是希冀着此时能有一个救世主主动站出来扛罪。
她等待了几秒才展露笑颜,反问道:“惊喜吗?”
这种时候,她倒是十分懂得利用自己相貌的优点。眉眼含笑,柔情似水,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见到这样一副治愈面孔也会瞬间沦陷。
宋楚恬最先反应过来,扯着程洛的胳膊抱怨道:“我真以为你生气了!”
“原来逗我们呢!”几乎所有人都被她骗了。
程洛重新戴上生日帽,拖长了音调说道:“不能光我一个人有惊喜~”
“许愿,许愿,许愿……”
气氛终于回归如初,程洛这才发现连客人也加入其中录着视频。
蛋糕由林豫冬捧着,程洛透过烛光看着他的笑颜,十分配合地朝他走去。她努力控制着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些。
人越多,越是要掩饰内心的失落,于是脸上笑容越盛。
“愿今日在场之人所想皆所愿,所愿皆所得。”她闭起眼在心里许愿,然后将蜡烛吹灭。
开灯之后,程洛带着一丝埋怨望向小甜甜低声嗔道:“一次就够了,以后别再给我弄什么生日惊喜。”随后才看向众人道谢:“谢谢你们。”
宋楚恬吐着舌头卖起萌:“不是我,是冬哥非要准备的。”
程洛盯着林豫冬说道:“你果然是热心市民!”
“生日快乐!”林豫冬笑容腆腆,若不是手上捧着蛋糕,他早捂住脸了。
程洛配合着切了蛋糕,还被不知死活的白启糊一脸奶油,喜庆的日子不能扫兴,她忍下。
韵书递过来一块蛋糕,程洛突然问道:“在哪买的?”
宋楚恬抢着回道:“在我公司附近买的,相信我,超好吃的。”她的眼里满是期待,等着程洛的称赞。
程洛浅尝一口,出于对宋楚恬的惩罚,她一脸淡漠评价道:“以后买蛋糕去酒馆后面的烘焙物语买吧。”
“为什么?”
“更好吃。”程洛向来不按常理出牌。
宋楚恬听完嘟着嘴不情不愿应道:“那我下次试试看。”
原本宋楚恬不主张过生日,最后实在拗不过林豫冬才被拉下水。她是个心事全写在脸上的人,任谁都能看出她的失落。
白启见状连声称赞蛋糕好吃,林豫冬和阿飞也跟着夸了一把,董菲则切了一小块奶油少的蛋糕认真摆好递给她。
程洛见逗得差不多,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你不知道西町有一半是我的吗?肥水不流外人田。”
说完她拔腿就跑,宋楚恬终于反应过来,追着她一番打闹:“你怎么不早说?”
“你自己傻。”
两人之间散发着小情侣的酸臭味,外人根本插不进脚,只由着她们嬉闹。
起初两人的关系,并不似如今这般亲近。
江宁一中是江宁排名最高的重点中学,分初中部和高中部,成绩前排的学生大部分从本校初中部升上来。对于程洛这种单科成绩、总分成绩牢牢占据榜首的空降兵,自是引起众人关注。
程洛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上课打瞌睡,作业偷懒不写,晚自习三天两头病遁。重点高中的学生,要么是勤奋刻苦的书呆子,要么是聪明自律的乖学生,像程洛这种刺头,实不多见。
班主任一看到她就头疼,批评她吧,考试成绩一骑绝尘;不批评她吧,变本加厉。
因为出众的长相、开外挂的成绩和不服管的性子,她在一中几乎是神一般的存在。
一中实施封闭式管理,周一至周五住校。周日返校时程洛身上时常带着伤,或轻或重,但面对舍友的询问她从不解释。她的性子冷冰冰的,久而久之舍友们也不再热脸贴她的冷屁股,所以她和谁都称不上关系好。
但期中考后,程洛无预兆地消失了一个多月,班上同学一度以为她已退学,关于她的传言满天飞。
故事编得绘声绘色,大抵意思是程洛初中原本就读于外国语实验中学,一所全英文教学、采用A-LEVEL课程的贵族学校,一年学费将近三十万。后来因父亲贪污落马,初三下学期她被迫转学到了江宁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民办转公办,且在中考的紧要关头,原则上很难实现,可想而知背后动用了多少关系。尤其去年江宁确实有一个姓程的高官因贪污被双开,一下传出了几个版本,更有说她为避风头全家逃到了国外。
因着楚嘉茵是学校教导处主任,宋楚恬磨着她去打听了一番,最后得知程洛只是请了病假。几个舍友在大事上异常团结,纷纷选择维护程洛。
直到程洛右手打着石膏现身那日,传言才不攻自破。
宋楚恬是个热心肠的人,知道程洛不方便,连着帮程洛端了三个月餐盘,晾衣服,外加背了三个月的书包,尽她所能帮助程洛。
程洛不会主动靠近人,但如果别人主动靠近她,气场相合的话,她也会表露出善意。
从那之后,两人的关系才慢慢变得亲近。
吃过蛋糕,程洛一个人回到了二楼。酒馆的员工一直对她抱有浓烈的好奇心,本着老板和员工需保持距离感的原则,有时她会故意端起架子。
有一个和员工打成一片的老板足矣,她要当镇场子的那个人!
“你怎么一个人躲这儿?”董菲跟着来到二楼。
程洛没回头,只轻声回道:“雨停了。”
董菲在她身旁坐下,试探问道:“你没生气吧?大家也是好意,想帮你庆祝而言。”
程洛如实告知:“我没生气,但也没有很开心。”
她从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她有多讨厌过生日。一到生日这天,她总会情不自禁想起林青园。尽管平时克制着不让自己想起,但生日是个例外,她拦不住林青园从记忆深处跑出来。
两人的生日前后相差一天,程洛15号,林青园16号。从前,她们会在15号这天一同过生日。
但十三岁之后她再没庆祝过生日,过去的记忆有多欢喜,如今便有多厌恶。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记忆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让她从小到大做什么事情都毫不费力,却也让她被过去所束缚,无法逃脱。
是天赋,又何尝不是累赘。
董菲叹了一口气:“就那么讨厌过生日?其实我小时候也没过过生日,我爸妈只给我弟弟过,我和我妹都没有。不给过就不给过呗,不妨碍我现在高高兴兴自己给自己过。”
程洛转头看她:“你不气他们吗?”程洛记得,董菲是家中大姐,底下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生在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从小并不受宠,甚至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要靠自己兼职赚取。
“气,也不气,我又没得选。他们不想要女孩儿,我还不想出生在他们家呢!一开始根本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出生。”
程洛喃喃自语:“也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出生,如果可以选择,谁会主动选择来到世上受苦呢?”
董菲急忙捂住程洛的嘴:“今天是你生日,咱不兴说这种话。”她递给程洛一个小火龙的吊坠:“你比我好多了,起码没为生活发过愁。我每个月得汇一半工资回家,连个像样的生日礼物都买不起。”
程洛接过,爱不释手:“我很喜欢!”
董菲一脸欣慰:“送礼物当然得投其所好了。”说完她又叹了一声。
程洛:“你干嘛总叹气?”
“很明显吗?”
“嗯!”
董菲在为妹妹日后上大学一事烦心,成绩不好是一回事,父母也压根不想供她继续上学。
程洛猜测道:“所以……你打算供她上学?”
董菲苦笑道:“我自身都难保,哪来的钱供她?”
她想不明白,既然养不起,为什么非要生那么多孩子呢?越生越穷,越穷越生,乐此不疲,难道幻想着鸡窝里能生出个凤凰?可惜了,她们三个都不是凤凰。
若非从小成绩优异,她估计早就被逼着辍学打工。她深知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连她都不努力的话,不会有人为她的人生负责。所以她不止恼自己能力不够,更恼妹妹不开窍。
程洛斟酌片刻,郑重地提议:“那我供?”
董菲一口回绝,如同大学时拒绝程洛打算帮她交学费的提议。
“你知道我有钱。”
“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她自己不上进,无心上学只想去直播卖货。她要是有你这张脸我去给她打下手都行,但长得还不如我呢!”
程洛愣住:“脸怎么了,卖的是货又不是人!”
“流量啊,没有流量谁买啊?他们盯着你的脸蛋,你盯着他们的钱包,各取所需!”董菲趴在程洛肩上干嚎起来:“当人为什么这么累啊!”
董菲内心对未来充满了担忧,没人能够预知未来的路,因为生活并不会按照她设想的方向前行,成长本身就是一个不断适应未知偏航的过程。
程洛没有安慰董菲,而是一字一顿说道:“因为,贫穷会放大一切苦难。”而她,因为富足的家境,免去了诸多苦头。
董菲:“穷是罪吗?”
“是吧,所以你要努力赚钱,可以像林豫冬一样来我这里兼职,我给你开工资呀。”
“他那是为了钱吗,他觊觎的是人,我反正没他那精力。”董菲真挚问道:“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程洛不假思索回道:“不喜欢,也不会喜欢。”
董菲一脸怀疑:“你该不会真不喜欢男的吧?”
程洛轻嗤一声:“嗯,不喜欢。”
在程洛的成长过程中没出现过什么正面的男性榜样,所以她对爱情并没有任何憧憬。
程鹏飞身边常年充斥着莺莺燕燕,未能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程鹏远吃喝嫖赌样样全,为了钱闹得程家鸡飞狗跳,徐依连去世后更是三天两头找她麻烦。
而肖棠,是个光头……
她确实不怎么喜欢男的。
董菲紧抱紧自己玩笑道:“你可别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啊!”
“滚~”程洛回了她一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