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川之黄昏客栈》蓝山西南

9、（二）阴世之体 我一直都想

　　钟声刚刚敲完，客栈门便被推了开来。

　　只见一个女人施施然走了进来。

　　她身穿一身孔雀蓝绸缎旗袍，一头秀发梳得水光溜滑，在顶上高高盘起一个发髻，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将她那羊脂玉似的白嫩香颈完全露了出来。

　　女人身材窈窕，胸部高耸，在旗袍的勾勒下，曲线婀娜，眼眉妩媚多情，浑身上下散发着魅惑诱人的气息。随着她慢慢走进客栈，空气中弥漫起一种奇异香味，将酒臭味冲散干净。

　　她走到老方面前轻轻坐下，托着腮浅浅笑着。

　　老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抬眼看着女人，含笑说道：“你来了，陪我喝一杯吧。我虽然不太会喝酒，但和你总要喝一点，上次我们一起喝酒，快有十年了吧？”

　　“是啊，那时我才刚二十岁。我记得你总夸我眼睛好看，笑起来像月牙似的。你夸一句，我就喝一杯，我喝一杯，你就跟着陪一杯。不过，你夸人可真吝啬，从来夸不了我几句。因为，你没陪几杯，就醉得不醒人事了。”

　　女人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将桌上的酒杯端起，在手里轻轻把玩，眼睛挑逗似看着老方。

　　老方痴痴地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虽然带着笑，但又充满了野兽般的欲望和饥渴。

　　长生看着两人，心里充满疑惑，刚才炒的菜还在桌上，酒壶还是那酒壶，可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老板，他什么时候坐到对面去了？”长生恍然大悟，连忙问老板：“没看他换过桌子啊！”

　　“他什么时候换过桌子？你看他，不正在那睡好好的。”老板手往右边一指，长生一扭头，赫然发现老方正趴在原先的地方，睡得死死的。

　　长生吃了一惊，在睡着的老方和说话的老方之间来回看，忽然他瞪圆了眼睛，脑海里一下子涌入了前几天发生的事情，他想起来了——常雨亭、顾晚风、秋芷心，还有被老板吸入身体的两缕青烟……

　　“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前几天事情我怎么都给忘了？我一直都想问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长生惊疑不定地说着。

　　老板闻言转过头来，看着长生说道：“你想起来了？”

　　长生点了点头。老板怀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自言自语道：“不应该啊，怎么会这么快失效呢？”

　　“什么？”长生没有听清老板在说什么。

　　“没什么！不用大惊小怪，前几天，只是一场梦而已，你看到的都是一场梦。”老板此刻不想和长生纠缠，只想搪塞过去。

　　可长生却不能放过他，之前所遇的事情太过于诡异，本就想着过后好好询问老板，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全给忘了。现在想了起来，怎么能不再追问，又连着问了老板好几遍。

　　老板给他弄得有点烦躁，最后无奈地说道：“你看到的是梦，因为你自己不做梦，所以你能看到别人的梦，你知道吗？”

　　“我能看见别人的梦？”长生将信将疑，他又想起小时候偶尔看到的奇怪场景。

　　“你刚来客栈，遇到点事情，大惊小怪很正常，等时间长了，你就慢慢习惯了。你看，你现在不就是正在看老方做梦吗！这是活人的梦，是琥珀色的，还有死人的梦，那就是青灰色了。”

　　“啊？为什么？”

　　“人活着时候，梦还有魂魄依附，所以是琥珀色。人死了，梦脱离了魂魄开始凋零，会变成青灰色。那次，你见到的那个和尚在乱葬岗给常雨亭收尸，用油灯引出老常的梦还是琥珀色，但过不了多久就会慢慢变掉。”

　　“乱葬岗，和尚，什么和尚啊？”长生更加诧异了。

　　老板一愣，再一次看着长生，心想看来他还不是全都想了起来，连忙岔过话题说：“你看，这老方做的梦，是不是有一圈琥珀色在流动？”

　　长生仔细一看，果然老方和那女人四周流动着琥珀色光芒，像丝线一样闪烁流动，虽然微弱不明，但又熠熠生辉。

　　“活人的梦，死人的梦……死人也会做梦？”长生还是懵懵的。

　　“人都死了还做什么梦？”老板白了长生一眼，说道：“我说的死人的梦，是指人死后留下的残梦，也就是未了的心愿吧。”

　　长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又纠缠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再一次问道：“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那老常他们是不是鬼？后来，那两缕青烟是不是被你吸进身体里面去了？”

　　一连串的问题把老板快要逼疯！

　　正当他心烦意乱之时，忽然眼光一瞥，看到一个矮小的人影站在墙角，心中一喜，便指给长生说道：“长生你看，那是什么？”

　　长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老方趴睡桌子的对面，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个小女孩站在墙角，一动不动地看着老方，她留着披肩短发，身穿一身红衣，显得有点阴森恐怖。

　　“哪来的小女孩？”长生正在疑惑时，忽然那女孩一抬头，只见她两只眼睛黑洞洞的，一点光都没有，像是没有眼珠一样。两行殷红的鲜血从眼窝子里渗了出来，干涸在苍白的脸上。

　　长生被吓得跳了起来，大叫着问道：“她又是谁？这里是什么鬼地方？”长生很少这样大呼小叫的，可是那个小女孩的样子实在过于恐怖，将长生吓得不轻。

　　然而那小女孩听到叫声，慌张地看了长生一眼，竟然显得比长生还要害怕，急忙忙就跑了出去。而趴着的老方似乎也被叫声惊动，不过他只是蠕动了一下身子，将头换了个方向，又迷迷糊糊地继续睡了起来，不一会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而他那个美艳又多情的梦境，却被长生这一叫，慢慢地消散不见，只留下空气中一缕奇异的香味，经久不散。

　　老板一伸手，狠狠在长生头上敲了下：“那么大声干什么？把人……把鬼吓跑了吧。”

　　“她是谁？”长生气喘吁吁，惊魂未定。

　　“她是老方妻子，刚去世的那个。”老板阴森森地说。

　　“这怎么可能？老方妻子怎么会是个小女孩？”

　　“你知道什么叫头七回魂吗？”老板说，“她这是转世轮回之前的阴世体，是中阴身阶段。”

　　“中阴身阶段？那她是人是鬼？”

　　“肯定是鬼了，人都死了，还能是人！”老板心想这孩子是不是被吓傻了。

　　“我好像记得你说过鬼其实就是梦，那我看到的也就是个梦。老板，会不会这只是我在做梦啊？”长生实在不愿意自己遇到鬼，还是那么恐怖的小女孩鬼。

　　老板看了看长生害怕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还是要和他好好解释一番。让他来客栈，本意是想这一世护他安全，既然来了，以后这样的事情肯定少不了，总这样啰里啰嗦，谁能受得了？

　　“她不完全是梦，严格意义上说是个鬼，不过不会害人罢了。”

　　“鬼不会害人？许多鬼故事，什么吊死鬼、淹死鬼，不都会害人找替身吗？”

　　“那些都是胡说八道。长生你记住，妖会害人，魔会害人，神会害人，人会害人，只有鬼不会害人。你说的那些其实都已经变成了妖魔。人有魂、魄、梦三光元神寄于体内，也就是常人所说的精、气、神，一旦出现精血枯竭、阳气衰退、心神涣散时，人就快要死了。

　　“人死后，阳魄很快就会消散，飘到天上，消散于碧落之间。而阴魂就会坠地，带着生前未了的残梦，穿越八百里滚烫黄沙，到达一处叫忘川的地方。

　　“忘川是此生彼世的停留之所，在那里魂梦会进入一个中阴身阶段，形状如同小孩子，而这些‘小孩子’就会在六道轮回中寻找下一世的生缘去投胎。

　　“天道无相无欲、地狱道无边苦海、饿鬼道永世沉沦、阿修罗道诸恶横行，‘阴世体’在这四道法界中难寻生缘，只有在‘人道’和‘畜生道’中托得下一世。

　　“为人为畜，七日为一期，六日寻得生缘后，第七日魂梦可回到家中再看一眼。若不愿回去，到望乡台看一眼后，就过奈何桥，喝碗孟婆汤，扔掉生前残梦，销去前尘往事，从此，阴魂便由黄泉而入轮回，转世成人，或者为虫、为畜等其他生灵。”

　　“刚才那个小女孩鬼，就是还没转世的魂梦？”长生听完老板这一番解释，总算稍稍冷静下来，猜测着问道。

　　老板点了点头，忽然脸上现出疑虑之色，他摸了摸下巴，思索着说道：“不对啊，头七未至，没有通过望乡台，她的魂梦如何能在这里出现？”

　　“老板，这有什么不对吗？”老板的疑惑，长生听得不太明白。

　　“老方妻子叫什么来着？”老板问道。

　　“听人说叫梅姐。”

　　“没记错的话，梅姐死了才第三天，这时候她的魂梦应该在忘川里寻找生缘，她的中阴身是没办法通过望乡台回来的。难道……她一直没有去忘川，滞留在此？可是，她身死魄散，没有了阳魄牵引，如何能够做到？”

　　“我听说她的心被人挖了，人没了心，是不是就不能投胎转世？之前那个秋芷心不就是因为只有半颗心，没有转世。”长生想到之前的事情，猜测着说道。

　　“那不一样。”老板皱了下眉头说：“秋芷心原是佛前灯芯，久受佛法熏沐，本无血脉，只是梦魂念力极深。可那梅姐血肉身躯已死，就算残梦能留下来，可那亡魂又怎能躲过黄泉的拘捕？除非……”

　　这时，老板一拍额头，问道：“老陈呢？你快把老陈喊来。”

　　长生闻言，跑到后厨叫出陈叔。老板随即说出心中疑惑，两人对视片刻后，老板说道：“除非，她的阳魄还在人间，所以才牵扯着阴魂没有去向忘川。”

　　“阳魄归藏心脉，一个人心跳停止，血枯精失，气散神灭。她的心脏被人挖了，生机已无，如何还能留在人间？”陈叔疑惑说道。

　　“老陈，你可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心还能活着的人？”

　　陈叔思索片刻，说道：“大荒之地，海外之国，曾有无首国、无肠国的记载，但没听说过有无心国的记载。灵幻异界，或有无心之妖，那是他们本无阳魄，千载阴魂修炼成魔罢了。

　　“至于人，几千年来除了听说比干挖心后，被姜子牙用昆仑道术封住阳魄得以存活外，还没有听说过其他人，能够无心而活。”

　　老板接过陈叔的话，说道：“那比干也只是暂时存活，道术被破还不是一命呜呼。可这老方妻子梅姐，此时能以中阴身出现，说明她的阳魄还在，她被挖的那颗心还活着，还在跳动，这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摩挲着下巴：“老方的妻子，已经是阴世体，肯定是死了。如果她的心脏还在跳动，那她怎么可能死在凡人之手？她那颗心到底去哪了？”

　　“老板，梅姐死得这么离奇，老方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还有刚才老方梦里那个女人，看上去很是古怪，会不会和梅姐的死有什么关系？”长生想起刚才老方梦中的情形，心中揣测。

　　“老方梦里的女人？”陈叔一直在厨房，没看到老方做的梦。

　　“老方刚才在这里做了个春梦。”老板一边说，一边摇头，“老婆才死没多久，就梦见别的女人，看来这老方也不是个东西啊。”

　　“不会吧，平时看上去是个很老实的人啊。再说，他们夫妻俩感情不错，不至于吧！”陈叔显然不相信。

　　“人心叵测，尤其感情这一块，谁知道老方心里怎么想的？”老板说道，显然他不觉得老方是个老实人。

　　“就是，陈叔，你没看到刚才老方在梦里高兴的样子，哪有一丝一毫的难过，只可惜，他梦没做完，说不定再做下去，我们能知道真相。”

　　“那还不怪你，把他的梦给惊散了。”老板责怪起长生。

　　陈叔叹了口气，看着趴在桌上的老方，摇了摇头，心想他怎么也是一个始乱终弃的人。这时，陈叔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奇异香气。

　　陈叔脸色一变，惊讶问老板：“这里怎么会有一种奇怪香味？”

　　“是老方梦里那个女人留下来的。”老板漫不经心地回答。

　　“香味怎么会从梦中弥漫出来？不对劲，这香味我很熟悉。”陈叔仰起头，在空中使劲嗅了嗅，面色一紧，“果然是他的味道！”

　　“他是谁？”老板和长生同时问道。

　　陈叔沉下脸，低声说道：“一个畜生，一个吃梦的畜生。”